第十章 狂欢节的焰火(2 / 2)

十字弓·玫瑰之刃 恒殊 5504 字 2024-02-18

“嘘……”对面的男子立即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这个不祥的名字,您今后最好连提都不要提起。”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平地而起,惊得蒂利伯爵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还未坐稳,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再一声,就仿佛几尊威力强大的加农炮正在附近同时发射,脚下的大地震颤不休。

狂欢节的焰火表演开始了,远远传来围观群众在路易十五广场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礼炮的尾音汇合在一起,隆隆地在夜空中回荡。

与此同时,室内“啪”的一声轻响,壁炉中一截木柴裂开成了两半,赤红色的火焰往上窜了一窜,把一道令人不安的黑影罩上了蒂利伯爵的脸。

“提起又怎样?我不管了!”仿佛积郁了很久的火山终于喷发,蒂利突然从扶手软椅上一跃而起,他的嘴唇哆嗦着,“不就是拿了一本书吗!让警察来抓我啊!让检察官法庭来审判我啊!我已经受够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小,但在礼炮的轰鸣之下却弱如蚊蝇。他惊恐不安地注视着对面的男子,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了他说的每个字。但若让他再把这些话重复一遍,他却没有了刚刚的勇气。蒂利粗喘着一步步后退,却不慎碰倒了桌边的大墨水瓶,瓶子砸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色的墨水缓缓从瓶子里流出来,浸透了下面红色的地毯,就好像停留在记忆深处的一摊血。

对面的年轻人微笑不语。他默默地注视着那只墨水瓶,等下一轮礼炮的声音过去之后才悠然开口。

“亲爱的伯爵大人。”他问,“您不是只拿了一本书吧?”

看来他显然听到了对方刚才的话,而且还特别强调了那个“一”字。

“我要退出!”就好像刚刚震耳欲聋的礼炮给了他力量似的,蒂利突然一反常态,他用两手撑住桌子,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老子他妈的不干了!”

“退出?”男子闷笑一声,口中倏地改了称呼。“蒂利,你以为自己加入的是皇家马术队,还是雪茄俱乐部?”

“你想怎么样?!”蒂利狠狠瞪视着面前的男子,“你恐吓不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怕西边那位大人更甚于我!”

遥远的焰火噼噼啪啪地绽放,头顶的水晶吊灯哗啦啦地响,上面不停晃动的烛光令人眼花缭乱,仿佛面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坍塌。

对面的男子在这一片震荡之中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怎么样,我当然也不能怎么样。亲爱的伯爵大人。”他弓起身子,用猫一般的优雅从地毯上捡起那个墨水瓶,瓶口处的墨水顺着瓶身流到了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上。那些黑色的液体就像毒汁,像血液,从对方裹着白色丝缎的指尖处一滴滴滑落。

男子看着那些墨水,轻轻地说,“您是对的。这整件事,哪怕再过去半个世纪,我也不敢对西边那位大人提起半个字。但不巧的是……”他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了一丝与他的美丽脸孔完全不合称的残酷笑意。

“……牵扯进此事的大人绝对不止他一位。”男子说,“如果我们另外一位尊贵的大人,我是说那位职位可与众长老比肩的大人物,如果他在某一天,非常偶然地,知道了他最忠心的下属居然背叛了他,他一定是会非常难过的。”

外面的礼炮声就在这一瞬间停止了。突如其来的一片死寂之中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

蒂利瞪视着那些滴着墨水的手指,眼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随着对方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全部熄灭,一张凶神恶煞的脸顷刻间变得惊恐万分。

“我没有背叛他!”蒂利在一片寂静中低吼,“几十年里我一直对骑士大人忠心耿耿!十三年前那件旧事是蒂利一时糊涂,我现在就把那本书拿去献给他,骑士大人一定会宽恕我的!”

对面的男子慢慢把墨水瓶放回桌子,然后又笑了一下,“好吧,蒂利。”晃动的烛火衬得他的笑容很古怪,“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确定你还留着那本书吗?”

“当然,我就放在……”话音未落,宅子里突然传来骚动。院子里模糊的叫喊声被骤然爆发的第二轮礼炮完全淹没了。

几乎有整整一分钟,房间里的两人就在这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中僵硬地对峙着。一颗颗豆大的冷汗从蒂利的额头上慢慢地滴下来,但对面的年轻人仍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好不容易等这轮礼炮的声音结束,两人这才分辨出了从外面院子里传来的,老管家撕心裂肺的呼号。

“着——火——啦——”

伯爵脸上仅剩的血色被一下子完全吸干,连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光都不能使之变得红润。蒂利眼中全是恐惧,他一把推开对面微笑着的年轻男子,狂奔出书房。

走廊上的窗子透出外面瞬息万变的天色,轰隆隆的礼炮声中,璀璨夺目的焰火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盛放。

在主宅二楼尽头和书房对称的一个小房间里,伯爵挪开墙边的书架,露出了一扇隐蔽的小门。他擎了一支三头烛台跨了进去。

又是一间书房。但是这里并没有一扇窗户,更没有温暖的炉火。整个房间隐蔽得像一个冰冷的地下墓穴,装满了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多年来花重金买下或是用“其他方法”得到的古书收藏,每一本书都历史悠久,大有来头。多少年来,藏书室所有的维护和清洁工作都是蒂利伯爵独自进行的,伯爵府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获准进入这里。

和书房的格局类似,藏书室四壁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右边有一张巨大的雕花木桌,那古典的雕刻花纹证明它似乎是从路易十三那个时代传下来的。书桌前是一把与之相配的高背椅,椅背上的纹章镶嵌着象征法兰西王室的百合花。在烛光的映照下,椅背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影到对面的墙壁上。

藏书室隐蔽于伯爵府深处,在这里除了仍能感觉到大地的微微震颤之外,几乎听不到外面礼炮的轰鸣。

四周一片岑寂。蒂利举着烛台,从最近的一层书架上抽出一本古老的大书。书的封皮上刻着一个熟悉的狮子纹章,和被害的蒙特鸠一家门楣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这当然是一本《圣经》。

书架的这个格子里还堆着另外几本《圣经》,版式和装订方式各不相同。但它们也有共通之处。那就是这些书完全不像书架里其他格子那样覆满灰尘,显然是新近刚刚放上去的——也许,它们原本属于同一个主人。

已经死去的蒙特鸠男爵。

显而易见,凶手的目标是蒙特鸠男爵收藏的一本《圣经》。但是凶手并不确定是哪一本。于是凶手就把蒙特鸠庄园里所有的《圣经》都拿走了。

拿给他的主人——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

但是伯爵现在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些书。

蒂利拿出那本刻着蒙特鸠家族纹章的《圣经》,随手翻了翻,就又放了回去。然后他踩上梯子,从最上面一格的书架后面拿出了另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包裹。包裹的褶皱里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土,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看到这个包裹,蒂利稍稍松了口气。他走下梯子,珍而重之地捧起包裹,吹去了上面的浮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

借着手中的烛光,可以看到包裹里毫无新意,居然又是一本皮革封面的古旧《圣经》。

蒂利把那块黑布随手放到书架上,然后捧着书翻了起来。明明没有风,但是蜡烛的火焰跳动得厉害,房间里所有的影子都摇晃了起来,像地狱的鬼影在跳舞。

蒂利疯狂地翻书。一股陈旧腐败的味道随着泛黄书页的翻动充满了这间狭小的藏书室。

但那似乎也只是一本普通的《圣经》而已,书中并没有任何异样。

——不,他在十三年前亲自用黑布裹好,踩着梯子放上去的那本书不是这样的。

蒂利的额头上逐渐冒出了汗。

“晚上好,圣杯八。”

在书页簌簌翻动的一片静寂里,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房间中唯一的那把高背椅后面传了出来。

蒂利骇然回身。

身后站起一个身着便装的年轻女子。她之前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高高的靠背正巧把她纤瘦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身材高挑,裹得紧紧的帽子里掉出几缕鬈曲的褐色长发,灰绿色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毫无感情的金属光辉。

蒂利不确定自己之前是否见过她。对方的面孔很陌生,而蒂利的目光又完全被对方的手吸引了。确切地说,是对方手里的那件东西。

就在这位不速之客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塔罗牌。

不是常见的二十二张大牌,只是一张小牌。

但小牌也足够了。

那是一张【圣杯八】。

纸牌已经很旧,上面有明显的折痕,边缘也被磨损得参差不齐,但是上面的图案仍然鲜艳而清晰。

牌面上是一个身穿红衣的中年男子,在暮色中离开自己之前辛苦搭建起的八只杯子。四周沼泽密布,如同一潭阻塞的死水。

圣杯八不满于现状,放弃了原先的计划转身而去,象征着中止、失望与抛弃。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蒂利震惊地望着女孩手中的塔罗牌,眼中全是恐惧。

“我是十字弓的主人。”罗莎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她冷冷地看着对方,“那本书在哪里?你的主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蒂利瞪视着女孩右手提着的盘银十字弓,脑海中突然想起那个亘古以来关于‘持十字弓之人’的传说,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惧猛然间浮上心头。

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子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动荡的烛光把他俊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蒂利,那本书在哪里?”他把信件扔给对方,开口问了同样的话。

蒂利伸手接过那封信,目瞪口呆。

他颤抖着打开信纸阅读上面的内容。但他没有看完就明白了。他认得信纸上的笔迹。

蒂利随手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嫌恶地扔到地板上。他一步步后退。

“是你……”他赤红的眼睛似乎在淌着血,他用带着血光的双眼狠狠地瞪视来人,“是你!”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加米尔!”

加米尔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是你……”蒂利重复着这两个字,转头看着书架上新摆上去的一格子《圣经》,突然间恍然大悟。

那本该死的书!

蒂利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惧,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对方,“我早就应该想到,背叛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是你!我真是糊涂透顶……之前那一次就是你,现在仍然是你!加米尔!是你——!”

蒂利死死盯着对方一步步后退,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书架,“你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加米尔!你知道的,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走廊外面开始传来骚动,而原本冰冷的藏书室内却愈发温暖,裸露的皮肤上面几乎可以感受到火焰的烤炙。蒂利的眼睛再没有看罗莎一眼,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然后就在对面两个人明白过来的刹那,蒂利已经扔下手上的书,一把抓起书架上一把锋利的拆信刀,毫无犹豫地狠狠扎进自己的咽喉。

鲜血像狂欢节的焰火一样四下飞溅,仿佛在伯爵白皙多褶的脖子正中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掉在地板上的那本《圣经》泛黄的书页瞬间被血染红了。

藏书室内的骤变令罗莎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伯爵府的火势已经无法控制。室内的空气热得发烫,在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加米尔当机立断,他一把抓起罗莎的手迅速退出藏书房,然后从走廊上的第一个窗口纵身跳入了黑暗。

头顶的焰火一个接一个在天空中炸响,所有的星星都隐没了,狂欢节的夜晚五光十色,绚烂非凡。然而最辉煌的光芒还是来自伯爵府熊熊燃烧的大火。借着风势,火焰在礼炮声中一飞冲天,在夜空中张狂肆虐,明亮的赤红色火光与头顶的礼花争奇斗艳。

奔跑的时候罗莎忍不住回头,远远看到无数模糊的人影闪现在那火光里,圣安托万大街上的喧嚣声此起彼伏,被夜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听不出欢欣还是悲痛,或许两者兼有。

伯爵府的家丁陆陆续续地追了上来,巴黎督察队的夜巡警察喊着号子在大街小巷一圈接一圈地游荡。那是迅速而杂乱的脚步,无数皮革长靴踏在碎石子路上的脆响,腰间长剑与剑鞘的摩擦,还有呼号的口令,嘈杂的人群,仿佛他们逃离的是地狱之口,烈焰和礼花在身后噼里啪啦地爆裂着冲向天空;仿佛他们杀掉的人是法兰西的国王,整个巴黎城都在后面追赶着他们,要把他们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