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位,罗莎向对方道了谢,坐上舒适的马车一路来到瑞典大使馆。
门房也已是旧识,罗莎并未出示邀请函,就被随即赶来的男仆礼数周全地请到了使馆内部的休息厅里。已经有不少身穿华服的客人聚在这里,在歌手与竖琴悠扬的音乐声中,三三两两地喝酒闲谈。
罗莎的心脏砰砰乱跳。她四下巡视一番,此间主人克罗伊茨大使夫妇还未出场,大厅里没有一位客人佩戴面具,但结果却和凡尔赛的假面舞会上并无二致,因为周围所有的面孔都很陌生,她连一个人都不认识。
罗莎站在墙角的位置,默默地注视着灯光下闪耀的人群。他们一定都是相熟的朋友,放松的面孔上洋溢着欢笑,彼此不停地打着招呼。这让她再一次想起了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午夜沙龙。那时和现在一样,她也是一个完全不搭调的陌生人。
罗莎有些顾影自怜,又尴尬万分,她就如同一具木偶般手足无措地站在大厅里,幸好费森及时来到了身边。
“亲爱的罗莎小姐。”他递过一杯酒,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我已经等您好久了。”
罗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接过了对方的酒杯。
“这是德·瓦尔蒙伯爵和伯爵夫人;这位是银行家雅克·内克尔先生;这是夏凡纳的吉尔贝少爷,拉法耶特侯爵的继承人;而这位则是亲切的马耳他大使……”费森拉着罗莎的手,一一为她介绍休息厅里的贵客。
眼前所见就好像一副无色的拼图,当费森为她引见一个人的时候,这块拼图突然就变成了彩色的,从无色的背景中脱颖而出。罗莎满怀期待地听着费森的叙述,试图从中分辨出“达图瓦子爵”几个字,但是很快所有的宾客都被介绍过一遍,这个名字到底是没有出现。罗莎失望极了,眼看着面前原本已经五彩斑斓的大厅再次回归成一片黑白。
“他亲口答应了我。”看到对方失落的神情,费森悄悄对罗莎耳语,“可能临时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罗莎抬头看着他,想发怒又忍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很想听到任何关于加米尔的消息,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会来的。”费森点点头,冲对方做了个鬼脸,“他又不是我。”
罗莎勉强笑了笑,此刻她毫无心思做口舌之争。费森安慰似的捏了下她的手,然后转身继续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大概七点半的时候,管家终于打开大门,引领饥肠辘辘的宾客们依次到隔壁的正式宴会大厅落座。按照当时的座位风格,每一位女士身边都有一位男士,每一位男士身边都紧挨着一位女士。罗莎很庆幸自己身边就坐着费森(这大概也是大使先生的贴心安排),而另一边则是一位身穿军官制服的法国少年,箍得过紧的白色小假发衬得他发际线极高,鼻子又尖又挺,下巴突出,微微发红的脸膛上散落着几粒雀斑。他年轻极轻,看上去似乎比罗莎还要小上两三岁,正是那位之前被费森介绍过的吉尔贝·杜·莫提耶少爷。
宴会开始,好不容易出场的克罗伊茨大使夫妇分别致辞,大意就是庆祝狂欢节,其历史渊源,以及法国与瑞典的交好云云。具体说了什么其实也没有人在意,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面前那张长长的宴会餐桌,极富东方风味的青花瓷盘里摆满了混和各种香草烤得喷香的乳鸽、鹧鸪、鸭子、牛羊里脊,甚至还有一大盘极为难得的鹿腿肉馅饼——大使先生在发言中特地提了一句,这头不幸的梅花鹿是今天早些时候才猎到的。
十几道精致菜肴之外,自然还有丰盛酒水,慷慨大度的克罗伊茨伯爵拿出了自己收藏的陈年佳酿。其中有一批天然甜酒,酿造年份非同小可,最古老的几乎超过了一个世纪,宾客接连品尝,啧啧称赞。
另外,体贴的主人还准备了几场诱发大家兴致的小型演出,几个无关痛痒的游戏,几张牌桌,一把骰子,然后大使夫妇离去,甜点和水果换了一批又一批,不知满足的宾客们继续吃吃喝喝。
罗莎食不知味。虽然席间费森不断逗罗莎说话——他倒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继续为罗莎引见周围各位高贵的大人物,但是和那次凡尔赛的舞会完全不同,今天的罗莎无论如何就是提不起任何兴致。
也有几位客人直到宴会中途才陆续现身,但是每当罗莎期待地望向费森的眼睛,对方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次又一次,罗莎逐渐失去了耐心。她郁郁寡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些昂贵之至的天然甜葡萄酒,只想一醉方休。
临近午夜,所有吃剩下的甜点和水果都已经端下去了,只有各式各样的酒水饮料还留在桌子上。有些客人已经醉了,在各自仆从的护送下接连离开了大使馆。罗莎百无聊赖,她没有再参与任何牌局,只身斜倚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夜色。
天空从傍晚时分就是阴沉沉的,过了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吉尔贝少爷整个晚上都在看你。”已经输得一塌糊涂的费森推开自己的牌桌,拿过一杯酒,一屁股坐在罗莎身边。
“你想说什么?”罗莎一口饮尽了杯中酒,对方立刻帮她满上。
“你觉得我富有吗?”
罗莎转过头,用一种“你该去找个医生看看”的眼神回复对方。
“不是啦。”费森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和你说,虽然吉尔贝少爷只有十六岁,但他的年金是我的二十倍。”
罗莎懒得说话,给了对方一个明显怀疑的眼神。
费森没理她,自顾自地开口说,“因为那家伙太走运。在他十二岁之前,他所有的亲戚全部死光了。而他们每一个都是声名显赫的大贵族。传说中他的祖先曾在第六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拿到了基督的荆冠。”
罗莎继续投以一个不相信的眼神。
“就算这是个传说好了,但拉法耶特一家一直在法国军队中担任要职,他的曾曾曾……曾祖父曾经跟随圣女贞德解了奥尔良之围。”
罗莎瞪着他,就好像看着一个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醉鬼。
“我真是个傻子。”费森过了好久才看明白了那个眼神,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竟然忘记了你是个英国人。”
“我父亲是法国人。”罗莎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
“噢,那不就没事啦!”费森看上去挺开心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罗莎不耐烦了。
“我的好小姐!难道你就真看不出来,咱们的小吉尔贝对你有兴趣吗?”费森急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罗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几位客人同时转过了头。这其中就包括我们的当事人,那位家传渊源、名闻遐迩、富可敌国的吉尔贝少爷,他挺了挺不算宽厚的小身板,拉齐制服上的褶子,用一双跃跃欲试的眼睛充满希望地盯着罗莎。
女孩立即别开了视线。
“你这个大傻瓜!”费森突然生起气来,他一口喝光了手里的酒,然后头也不回地扔下空杯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