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问讯与获释(1 / 2)

十字弓·玫瑰之刃 恒殊 3839 字 2024-02-18

“杀人——杀人啦——!”

仿佛不甘寂寞似的,昏暗的巷子里突地又响起另一声充满恐惧的叫喊。罗莎一惊抬头,不远处一个女人的背影正踉跄着奔向巷子另一端。罗莎几步追了上去。

“你看到了什么?”她截住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最低等的站街妓女,年老色衰,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拉到一个客人,正喝得醉醺醺地在街上闲逛。她本来就吓坏了,现在看到罗莎,一双混浊的灰眼睛更是惊恐万分,只顾一个劲儿地发着抖,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看到了什么?”罗莎抓住她的肩膀。

“什……什么都没看到……”女人抖如筛糠,白色的哈气随着廉价酒精的刺鼻味道弥漫在浓浓的黑夜里。她的嗓音嘶哑得几乎无法分辨,“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杀你?”罗莎皱起了眉头,她心里急躁,忍不住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告诉我!你刚才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女人不停地发着抖,似乎根本没听到对方的问题。下一个瞬间,她扯破了嗓子开始尖叫。

罗莎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她吓了一跳,还未做出任何应对措施,黎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出现骚动。两个穿着巡警制服的男人听到声音跑了过来,罗莎不由得放开了手。

“出了什么事?”一个巡警大声问道。

女人得到自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拉住那个巡警,“救命啊!警官老爷!这个外国女人想要杀了我!”她缩着身子躲在军官身后,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就好像患了疟疾似的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我亲眼看到她在那条小巷子里杀了一个人,现在她想还杀了我灭口!”女人尖叫。

两名巡警立即动作起来,一边一个架起了罗莎。猝不及防,罗莎完全蒙了。

“你胡说!”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另外一个穿着夜巡督察队制服的年轻人已经从巷子口那边跑了过来,报告:

“长官,那边确实有一个人死了。这位夫人说的没错。”

巡警的脸马上阴沉下来,“立刻在这个区域加派人手,把嫌犯押回去!”

“我,我没有!”

罗莎大吃一惊,她想反抗已然太晚,两个强壮有力的男人已经在她全无防备之际完全压制了她,把她的胳膊干脆利落地绑在了身后。罗莎拿不到裙子里的十字弓,拿不到腰带上和靴子里的匕首,平生第一次,她竟然被两个普通人完全控制,不能动弹分毫!

更多的警卫前来抬走尸体、清理现场之后,先前的那两名巡警,还有那个最先发现尸体的年轻督察队队员,三个男人一起押着罗莎走向附近的警察局。

路上罗莎几次试图逃跑,但换来的结果只是身上的绳子被绑得更紧。她气急败坏,大声控诉着自己的冤屈,但是没有一个警察肯听她的话。最终她的嘴被一只手套粗暴地堵上,她没办法说话了。

然而在来到警局之前,罗莎心中始终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可以在对方公正的审查中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在警察局,罗莎见到了一位熟人。一看到这个人,她的心立刻凉了半截。

针对这桩谋杀案,除了那位老迈的站街妓女之外(因为她的低微身份,她的证词力度不够),警察还专门找来了一位证人。一位穿着得体、体态丰腴的女士,站在那里盛气凌人的样子,几乎就像是一位出身名门的贵族夫人。

她不是别人,正是早些时候被罗莎逼问过受害人于特·德·库普男爵下落的凯茜宾馆的女老板,凯茜夫人。

凯茜夫人用一块绣花手帕掩住嘴,和警察总监耳语着什么。当罗莎被两个警察押入审讯室的时候,凯茜夫人正和警察总监笑得开心,一看就是旧相识了,而且两人的关系显然还十分亲近。如果不是这位警察总监经常光顾凯茜宾馆,就是两人还有其他的一层什么关系。罗莎并不想知道任何细节。

凯茜夫人看到罗莎,立刻止住了笑声。她脸上带了些许惧怕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警察总监身后。

“没错,就是她。”凯茜夫人指着对方大声说,“昨天夜里,这个英国女人突然来到我那里,逼问德·库普男爵先生的下落。啊啊,您知道的,我本来以为她不过是个被男人抛弃还不死心的疯女人,没想到居然会是个杀人犯……可怜的库普男爵先生,他,他就这样……”她伤心地抹了把眼泪,似乎是说不下去了。紧接着她假装哭了起来。

警察总监拍了拍凯茜夫人厚实的肩膀,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凯茜夫人抹了把毫不存在的眼泪。“就算男爵先生的行为确有不端的地方,但您知道的,男人嘛!男人若不风流,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您说是不?”她对警察总监抛了个令人作呕的媚眼,继续说道,“可惜男爵先生这才刚刚订了婚,他的未婚妻蒙特鸠小姐一家就被杀害了,这都是命啊,唉,真是太惨了……”凯茜夫人抽泣着,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盯着绑在房间另一侧的罗莎,眼中露出更加恐惧的神色,“您说那起可怕的灭门血案会不会也是这英国女人干的?他们那种未开化的野蛮民族,可是什么都干的出来哟!”

罗莎看到警察总监居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在凳子上拼命挣扎着,试图把嘴里的手套吐出来,几乎要发疯了。

“哎哟,哎哟,尊贵的老爷们,您们可得看好了她。”凯茜夫人又往后退了两步,“她快要挣脱出来了呢。这样可怕的女人,肯定是女巫化身的!你们最好把她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警察总监又点了点头。罗莎又惊又怒。她根本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如今这样。在这里,她是个外国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更没有人可以为她担保。

罗莎在巴黎举目无亲。当稍后警察接连在她的身上搜出短刀、匕首、一打价值不菲的纯银箭矢,甚至是那把珍贵无比的家传十字弓时,她猛烈地挣扎,但是绑她的绳子实在是太紧了,手臂被勒的地方几乎磨出血来,所有的挣扎也只是徒劳。

警察总监把搜出来的所有武器一字排开,一一摆放在桌子上。凯茜夫人啧啧称奇,小鸟依人般地紧紧靠在警察总监身边,脸上似乎是一副恐慌害怕的神色,但嘴里却一直叽叽喳喳地没停过,不外乎“这个是做什么用的”还有“赶快把这个可怕的女巫和杀人犯烧死”之类的话。

罗莎索性闭上了眼睛。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是内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很清楚,或许一位颇有地位的贵族青年会携带佩剑上街,但是女子通常不会。至少,一个普通人是不会在身上携带这么多武器的——而被五花大绑的自己,无论从哪一点看起来都绝对不普通。

尽管弄断库普男爵脖子的武器始终没有找到,但这总难不倒能干的巴黎巡警。他们随便在桌子上拣出一把刀子就可以当作是凶器。宽容的民众们是不会介意的。

最终女孩放弃了抵抗,当对方仁慈地把塞在她嘴里的手套取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再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按照警察总监的说法,昨天夜里于特·德·库普男爵的命案,目击证人就在眼前,自己就是杀人犯这件事已经证据确凿。

罗莎彻底绝望了。她在巴黎大街上奔忙了整整一夜,先后经历了惊喜、失望、兴奋、愤怒等所有强烈的情绪,此刻她已经是精疲力尽。她的脑子也停止了思考。她垂头丧气地被两个士兵押解着走过警察局的走廊。

这个时候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一片灿亮的光辉从高高的窗棂间透了进来,洒在罗莎疲倦的眼皮上。这光线没有那么刺眼,只是一片柔和而温暖的金黄色光芒。罗莎眯起眼睛,她看到长廊对面,逆光走过来一位年轻的贵族军官。

他和罗莎年纪相仿,个子很高,而且很瘦。他的脸庞很窄,鼻梁是高挺的希腊式,不笑的时候显得过于严肃了些,仿佛笼罩着一层雕塑般忧郁的气质。但当他走近之后,罗莎注意到,迎面而来的男子有一双极其深邃而美丽的深色眼睛,金色的阳光跳跃其中,仿佛那就是整个群星闪耀的宇宙。

男子看到罗莎之后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一个士兵立即上前行礼,“禀告伯爵大人,这个女人是个杀人犯。她于昨天夜里杀害了本市一位遵纪守法的男爵先生。”

“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男子皱了下眉,“这位高尚的女士昨天夜里和我在一起。”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罗莎小姐是瑞典大使的客人,我们昨天夜里一起出席了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午夜沙龙。”男子信誓旦旦地说,“她一整夜都和我待在一起。如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找昨晚参加聚会的先生们作证。比如奥尔良公爵或是普罗旺斯伯爵,你们或许可以去咨询他们的意见。”

两名士兵呆在那里,他们身份低微,一辈子也没机会见到奥尔良公爵和普罗旺斯伯爵,只是听到这两个名字就已经胆颤心惊了。

“……呃,既然这位尊贵的女士是瑞典大使的客人,一定是我们什么地方弄错了……实在抱歉。”两个人争先恐后地给罗莎解开绳子,“伯爵大人请随我们去跟上面说一声,签个字,然后就可以带这位女士离开了。”

短短十分钟之后,罗莎再一次自由地站在巴黎的街道上。

此刻已是清晨,街上几处灯火还点着,但各行各业的小生意都已经陆续苏醒了。街道对面的菜市场热闹非凡,勤快的小商贩们一边狼吞虎咽着冒着热气的馅饼,也不怕烫嘴,一边在一车车咸鱼、牡蛎,还有各式各样的新鲜蔬果之间支起摊子,贩卖廉价的鼻烟、扇子、手帕和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此刻忙碌的人们大多是劳苦大众,但也有几位难得早起的绅士淑女们正在美丽的花园里挽着手散步。卷毛狗在草丛间追逐着觅食的松鼠,不知名的鸟雀在枝头啾鸣,虽然天气颇为寒冷,但是天空一片晴朗,太阳正在冉冉升起,明媚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一个好天气。

罗莎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昨夜发生的一切仿若隔世。她打起精神,审视着眼前英俊的男子。对方的彰彰谎言不但令深陷囹圄的自己重获自由,还在明显不以为然的警察总监眼皮底下,一件不落地收回了自己包括十字弓在内的全部武器。

但最让她感到庆幸的却是,当她在整理这些武器的时候,对方正在办理释放自己的手续,他并没有看到全部。否则她很怀疑对方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面对自己。

“先生,我非常感激您为我做的一切。”就像那时候所有富有教养的年轻小姐一样,罗莎诚恳地向对方行了个屈膝礼,男子立刻回礼。

“……但是,抱歉,请问先生的名字是……?”

“汉斯·阿克塞·冯·费森,”男子再次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微微一笑,“您可以叫我汉斯,也可以叫我阿克塞。”

“费森伯爵先生。”罗莎点点头,“我再一次由衷地感谢您。”

“小事一桩。”年轻的军官笑道,“罗莎小姐,现在我可以请您喝杯酒了么?”

“在这个时间?”初升的晨光中,罗莎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不行吗?我们这可是在法国呀。”费森装模做样地耸了耸肩,但掩饰不住嘴角愈来愈浓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