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加兰霍狂乱地环视帐篷,“我们?”
“必须如此。”
“但元帅命悬一线!”
“门外的几万人也命悬一线!”威斯特吼道,“你听他说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加兰霍的脸变得跟伯尔一样苍白。“我觉得他的意思不是——”
“别忘了你欠我的情。”威斯特倾身靠近,“要不是我,你本该成为卡曼纳河边腐烂的尸体。”他不想威胁,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我们可以互相谅解吗,上尉?”
加兰霍吞口口水:“是,长官,我想可以。”
“很好。你来照顾伯尔元帅,我去外面看看。”威斯特起身走向帐门。
“如果他——”
“你随便!”没等他说完,威斯特就回头打断。没时间操心个人健康。他钻进外面的冷气中,二十多名军官和守卫分散在帅帐前,用望远镜观望下方的白色山谷,不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派克军士!”威斯特示意罪犯,后者顶着雪大步走来,“守在这里,明白?”
“明白,长官。”
“你守在这里,除我和加兰霍,禁止任何人出入。任何人。”他压低声音,“无论发生什么。”
派克点头,烧融的粉脸上眼睛闪闪发光。“明白。”派克站到帐门边,大拇指似是漫不经心地搭上剑带。
没多久,一匹马冲上斜坡,直冲到指挥部,鼻孔不停喷气。骑手翻身下马,几跨步来到威斯特面前,想要进帐。
“保德尔将军急报伯尔元帅!”这人边喊边跑,威斯特岿然不动。
“伯尔元帅正忙,你可以向我报告。”
“将军特别嘱咐——”
“向我报告,上尉!”
来人眨眨眼。“保德尔将军的师正在交战,长官,在树林里。”
“交战?”
“陷入苦战。敌人朝我部左翼发起多轮疯狂进攻,我们自顾不暇。保德尔将军请求撤退后重新整队,长官,我们偏离了原定位置!”
威斯特吞口口水。计划出了岔子,很可能全盘皆输。“撤退?不!绝不!一旦撤退,克罗伊将军就得孤军奋战。保德尔将军必须坚守阵地,一有可能还要发动反击。告诉他,任何情况下都不准撤!每个人都要坚守阵地!”
“可是,长官,我需要——”
“快去!”威斯特吼道,“立刻!”
来人敬个礼,慌忙上马出发,同时又有人骑上斜坡,在帅帐不远处勒马停下。威斯特暗自咒骂。芬宁格上校,克罗伊的参谋长。他可没这么好打发。
“威斯特上校。”对方边下马边飞速地说,“我部全线陷入苦战,现在右翼又出现敌骑!敌人朝一个征兵团发起冲锋!”他走向帅帐,边走边摘手套。“没有支援他们撑不了多久,而一旦他们溃败,我部侧翼岌岌可危!一切就完了!该死的保德尔在哪里?”
威斯特徒劳地想拖住芬宁格。“保德尔将军也遭到攻击。我会立刻安排预备队增援你部——”
“还不够。”芬宁格咆哮着推开威斯特,大步走向帅帐,“我要见布——”
派克抢到他面前,手按剑柄。“元帅……正忙,”他低声说,烧融的脸双眼突出,极为骇人,连威斯特都有点紧张。紧张的沉默中,参谋长和面目狰狞的罪犯对视。
芬宁格犹豫地后退一步,眨眨眼,紧张地舔嘴唇。“正忙。明白。好吧。”他又退开一步,“你会立刻安排预备队?”
“立刻。”
“那好,那好……我会告诉克罗伊将军坚守阵地。”芬宁格一只脚踩上马镫。“但这不合规矩,”他皱眉看看帐篷,看看派克,最后看看威斯特,“完全不合规矩。”他脚踢马腹,冲回山谷。威斯特看着芬宁格离去,心想对方根本不知道有多不合规矩。威斯特转向一名传令官。
“伯尔元帅下令预备队增援右翼,向贝斯奥德的骑兵发起反冲锋,将之击退。侧翼崩溃将是灾难,明白?”
“我要得到元帅的手令——”
“没时间写了!”威斯特吼道,“快去完成军人的职责!”
传令官顺从地匆忙奔下斜坡,跑向雪地里等待的两个骑兵团。威斯特看着他,手指不安地绞动。骑兵们开始上马,做好冲锋准备。威斯特咬着嘴唇转过身,只见伯尔元帅身边的军官和守卫都看着他,有的略带好奇,有的直接露出怀疑。
他边往回走,边冲其中两三人点头,想让他们觉得一切都是依命而行。不知何时会有人拒绝接受他的命令,何时会有人强闯元帅帐篷,何时会有人发现伯尔元帅奄奄一息,实情还被隐瞒很久。不知事态会不会在战线崩溃、指挥部被血洗前爆发。在那之后,其实都无所谓了。
派克看着他,表情应该在笑。威斯特想还以笑容,但完全笑不出。
***
狗子气喘吁吁地坐着,背靠树干,弓松垮垮握在手里,一把剑插在脚边潮湿的泥土中。这是他从某个战死的亲锐那拿来用的,他预感到今天结束之前,这把剑会派上大用场。他浑身是血——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既有凯茜的血、扁头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没必要擦,很快会沾上更多。
山卡冲上山三次,被他们击退三次,每一次攻势都更猛烈。狗子不知第四次还能不能顶住,但它们肯定会再冲上来,这毋庸置疑。他唯一关心的是扁头进攻的数量和时间。
林子里传来联合王国伤员的惨叫和哀嚎。伤员太多。上一次战斗,一名亲锐失去手掌——失去或许不贴切,是被斧子齐腕砍断。刚开始那人尖叫不已,现在已安静下来,只是轻柔而规律地呼吸。断臂用破布和皮带绑住,那人盯着伤口,挂着伤员特有的表情——泛白的眼球大睁,好像没法理解看到的东西,好像惊讶无比。
狗子缓缓探出头,从树干上向外观察。他发现扁头就坐在下面林子的阴影里,等待。这让他很不舒服。山卡只要没死光、逃光,就会不停涌上来。
“它们在等什么?”他嘶喊,“妈的,扁头几时学会等了?”
“学会为贝斯奥德打仗的时候?”大巴擦拭长剑,瓮瓮地说,“世道变了,越变越糟。”
“哪有往好处变的?”黑旋风在下面叫道。
狗子皱眉。他闻到新味道,潮湿的味道。下面的树林变白了,更白了。“那是啥?雾?”
“雾?这么高的地方?”黑旋风的笑声像聒噪的乌鸦,“这种时候?哈哈?等等……”大家都看见了——带状白云贴着潮湿坡地。狗子咽口口水,嘴巴发干,突然心慌意乱,这不只是因为下面等待的山卡。另有原因。雾爬上树林,漫过树干,在他们眼前拉出一道白幕。扁头开始行动,一片灰蒙中,它们的身形隐约可见。
“见鬼,”他听到黑旋风说,“这不正常。”
“稳住,伙计们!”三树镇定地叫喊,“都稳住!”这声音让狗子安了下心,却没持续多久。他前后摇晃,几乎要吐。
“不,不。”摆子低声说,眼睛四下打量,似要夺路而逃。狗子胳膊上汗毛倒竖,皮肤刺痛,喉咙发紧。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这恐惧随雾气漫上山坡,穿过树林,在林间环绕,甚至占据了他们藏身的树干。
“是他。”摆子眼睛睁得和鞋底一般大,他伏平身子,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发现,“是他!”
“谁?”狗子沉声问。
摆子只管摇头,紧紧趴在冰冷地面。狗子有同样的强烈冲动,却强迫自己站着,强迫自己看向树干后。一个有外号的,怎能像怕黑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瑟瑟发抖?他要勇敢面对。
他大错特错。
雾中现出一个人影,又高又壮,显然不是山卡,魁梧身形堪比巴图鲁。甚至比巴图鲁还高大。一个巨人。狗子揉着干涩的眼睛,觉得这定是光影的错觉。不。人影越走越近,他看得更清楚、更清楚……越清楚就越心惊肉跳。
狗子踏遍整个北方,但从没见过如此怪异不自然的东西。一半身体裹着黑板甲——一团镶有铁钉,用无数螺丝拧紧,经过千锤百炼,留下累累伤痕的扭曲金属;另一半近乎全裸,只有缚住板甲的皮带和扣子。巨人赤脚赤膊,裸露胸膛,浑身上下突起一块块丑陋肌肉。他戴着黑铁面具,面具上划痕密布。
他穿破迷雾,越走越近,皮肤上绘满图案,全是细小的蓝色字体,每寸裸露的皮肤都有。他没拿武器,却丝毫不减威风——甚至因此气势更盛,显示出即便上战场,也不屑于操家伙。
“他奶奶的死者在上。”狗子惊惧得张大嘴巴。
“稳住,伙计们,”三树吼道,“稳住。”老汉的声音让狗子没有不顾一切拔腿就跑。
“是他!”一名亲锐娘们儿似的尖叫,“恐刹!”
“闭上鸟嘴!”摆子说,“大家都知道!”
“放箭!”三树大喊。
瞄准巨人时,狗子手不住发抖,隔这么远他还是怕。他勉强拉弓放箭,箭在盔甲上弹开,毫无威胁地落进树林。寡言准头更好,他利落地射中巨人身侧,箭深深插入彩绘身躯。巨人浑不在意。亲锐们射出更多箭矢,一支扎进他肩膀,另一支穿透了他粗壮的小腿。巨人一声不吭,越走越近,仿若巍峨的高山,浓雾、扁头和恐惧随他漫山遍野涌来。
“操。”寡言嘀咕。
“恶魔!”一名亲锐尖叫,“地狱里的恶魔!”狗子也这么想。在弥漫的恐惧中,人们开始动摇,他自己也无意识中向后退去。
“听着!”三树怒吼,他的声音厚重沉稳,仿佛全无畏惧。“我数到三!数到三,我们冲出去!”
狗子盯着三树,觉得这是胡闹,在这里至少有树干藏身。他听到几名亲锐低声念叨,无疑也是同样想法。他们不想冲下山,冲到一大群山卡当中,还要对付一个非人的巨人。
“你确定?”狗子嘶声问。
三树看都没看他。“怕才要冲!热血上头就天不怕地不怕。我们占有地利,不能坐以待毙!”
“你确定?”
“要冲了。”三树扭头就走。
“要冲了。”黑旋风大吼一声,怒视众人,唬得大家不敢后退。
“数到三!”霹雳头话音隆隆。
“嗯,”寡言说。狗子吞口口水,还是不确定该不该冲。三树朝树干后看去,双唇紧抿成一线,盯着雾气中的形影,尤其是那巨人。他伸手向后一压,示意众人等待。等待合适的距离与时机。
“数到三冲?”摆子轻声问,“还是三之后冲?”
狗子摇头。“都行,只管冲。”他觉得双脚像两块巨石。
“一!”
一了?狗子回头看向熄灭的火堆,凯茜的尸体瘫在毯子下。这本该让他愤怒,却只让他更怕了。他不想像她一样死掉。他咽口口水,扭头紧握住匕首和从死人那取来的长剑。钢铁不会怕,这两把好家什做好了饮血的准备。他希望自己也多少有所准备,但他参加过无数血战,知道没人能真正准备好。无须准备,只管冲。
“二!”
快了。他瞪大眼睛,鼻孔吸着冰冷空气,皮肤冻得发疼。他闻到人味和浓烈的松树味,闻到山卡的气息和潮湿雾气。他听到身后急促的呼吸、下方缓慢的脚步、两侧的呐喊和自己血液的流动。一切纤毫毕现,缓慢得如同掉进蜂蜜。周围人动了起来,面无表情,目光坚定,改变姿势,对抗迷雾与恐惧,最后蓄势待发。要冲了,他毫不怀疑,他们都要冲了。双腿肌肉绷紧,推着他起身。
“三!”
三树当先翻过树干,狗子紧随其后,其他人蜂拥而上,天地间霎时被他们的呼喊、愤怒和恐惧占满。狗子尖叫着狂奔,踏着摇撼骨头的沉重脚步,粗浑呼吸裹着飒飒风声,黑色的树和白色的天搅成一团。浓雾加速涌来,雾中黑影蓄势待发。
他高声咆哮,挥剑砍向路过的黑影。长剑砍出深深的口子,将敌人掀飞,也带得狗子转了半圈。他继续向前冲,往山下跑,左劈右砍,大喊大叫。长剑砍中一只山卡,断其小腿,狗子由于惯性滑下山坡,滑进一摊泥巴,赶紧挣扎起身。四周的战斗声已混成一片:人类的叫喊、咒骂,山卡的号叫,铁器的撞击,还有刀剑劈砍肉体。
他在林中穿行,警惕地盯着四周,不知何时遇到下一个扁头,不知会不会突然被长矛捅进后背。前方有个模糊人影,他立马跃去,尽全力大吼一声。浓雾仿佛一下子散开,他猛地刹住脚,吼声被吓得憋回喉咙,慌乱后退时差点绊倒。
恐刹离狗子不到五跨,看上去远比之前恐怖、高大,符文遍布的身躯扎满箭杆。一个亲锐被他抓住脖子,举在身前,无助地踢打挣扎。恐刹绘满符文的前臂肌肉扭曲、蠕动,硕大的手指收紧,亲锐眼睛暴出,嘴巴大张,却发不了声。一阵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后,巨人甩破布般甩开尸体,尸体在泥泞的雪地里滚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脑袋一歪停下。
恐刹站定身形,雾在周身流转,他透过黑面具俯视狗子。狗子迎上他的目光,自觉随时可能尿裤子。
但该做的还得做。罗根常说,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放手一搏。狗子张嘴尽全力尖叫,挥舞借来的长剑,向前冲去。
巨人抬起覆满铁甲的硕大手臂,挡住长剑。金属撞击震得狗子牙齿打战,长剑打着旋儿脱手飞出,但狗子已抽出匕首,沿巨人手臂下方狠狠刺入那彩绘身躯。
“哈!”狗子大喊,但高兴没持续多久。恐刹另一条硕大手臂从迷雾中挥出,照他胸膛反手一击,他闷哼着飞了出去。天旋地转,上下左右全是树。狗子仰面摔倒,瘫在泥里,喘口气都困难,别提翻身。两肋阵阵剧痛,有如大石头压在胸口。
他双手抓着泥巴,勉强抬头,连呻吟的气力都没了。恐刹不慌不忙地走来,伸手拔出身侧的匕首。在他硕大的指头间,匕首就像个玩具,像根牙签。他随手将它扔进树林,洒出一长串血点。他抬起盔甲包裹的那只脚,准备像踩砧板上的坚果一样踩碎狗子的脑袋。狗子只能无助地躺在那里,在剧痛和恐惧中看着巨大阴影扑面而来。
“狗杂种!”三树飞身跳出树林,以盾护体,猛撞在巨人裹着盔甲的臀部,将其撞开。巨大的金属靴“吧唧”一声踏在狗子脸旁的地里,溅了他一脸泥。老汉刻不容缓,趁恐刹身形不稳,咆哮咒骂着砍向他没盔甲保护的一侧。狗子喘着粗气扭身,想起来帮忙却顶多只能靠树坐着。
巨人挥出钢甲铁拳,势道可立毙马匹,三树闪身避开,在盾牌掩护下长剑顺势上挑,扫过恐刹的面具,留下一道极大的凹痕。恐刹被打得大脑袋朝后仰,脚步蹒跚,嘴唇喷出鲜血,老汉不待巨人喘息,照胸口又一记猛烈横砍,黑铁甲上带出一串火花,旁边赤裸的蓝皮肤被深深割开。这无疑是致命一击,但飞舞的剑刃上只有几滴血点,恐刹的身躯完全没留下伤口。
现在巨人稳住了身形,发出惊天怒吼,震得狗子瑟瑟发抖。他一只巨足踏后,举起魁梧的手臂,以排山倒海之势砸向三树的盾牌。拳头砸下一大块木板,碎片纷飞,然后威力不减地砸进老汉的肩膀。老战士呻吟着被仰面掀飞,摔倒在地。恐刹也不容对手喘息,高举硕大的蓝拳头上前,但三树在地上一声狂啸,挺起长剑整个刺入恐刹绘满符文的大腿,没至剑柄。
狗子眼看沾满鲜血的长剑从大腿后刺出,却对恐刹没有影响。硕大的蓝拳头捶在三树肋骨上,发出如枯枝折断的声音。
狗子惨叫一声,拼命抓挠泥土,胸膛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起不来,只能眼睁睁当个看客。恐刹举起另一边黑铁包裹的拳头,动作慢而审慎,举在空中瞄准,最后呼啸着砸进三树另一侧身体,将呻吟的老汉捶进泥里。巨臂抬起时,蓝色指节沾满鲜血。
浓雾中闪出一道黑线,直刺进恐刹腋下,把他掀翻。摆子的长矛。摆子疯狂地边刺边吼,逼得巨人滚了一圈,但恐刹随即翻身爬起,向后半步假装要退,巨蟒般的手臂却突然出击,拍苍蝇一样拍飞摆子。摆子尖叫、踢打着消失在雾中。
巨人刚要追击,却听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大巴的长剑倏地砍在铁甲肩头,震得巨人单膝跪地。黑旋风也冲出迷雾,砍下巨人大腿后侧一大块肉。摆子又回来了,继续疯狂地边刺边吼。他们三人将巨人围在当中。
不管恐刹多么高大魁梧,这下也该死了。三树、摆子和黑旋风给他的伤,教他没道理不入土。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身上插着六支箭和三树的长剑,铁面具后的怒吼令狗子浑身战栗。摆子一屁股坐地,面无人色。巴图鲁目瞪口呆,长剑脱手。连黑旋风都退开一步。
恐刹弯腰拔出三树留在他腿上的长剑,将血淋淋的剑扔到脚边污泥里。剑没留下伤痕,半点没有。然后他转身一跃,消失在迷雾中,雾气在他身后合拢。狗子听到他冲过树林的声音,感到前所未有的庆幸。
“追!”黑旋风大叫着要往斜坡下跑,却被巴图鲁伸出大手拦住。
“你不能去。山下不知有多少山卡,我们下回再杀他。”
“让开,大个!”
“不。”
狗子奋力往坡上爬,胸膛的疼痛让他不住打战,但他顾不上。迷雾散去,留下清冷空气。寡言从另一边走来,箭还搭在弦上。泥雪交杂的地上躺着许多尸体,大部分是山卡,也有一些亲锐。
他仿佛花了一世纪才爬到三树身旁。老汉仰面躺在泥里,一条摊开的手臂还绑着破碎的盾牌,他鼻孔浅浅地吸气,嘴里吐出血沫,看到爬向自己的狗子,便伸手抓住狗子的衬衫,将狗子的耳朵贴近自己沾满血沫的咬紧的牙。他嘶声道:
“听着,狗子!听着!”
“啥,头儿?”狗子哑着嗓子,胸口疼得几乎发不出声。他等着,听着,却什么也没听见。三树睁大眼睛,盯着树枝。一滴水从枝头滴落,滴在脸庞,钻进他血淋淋的胡须。他断气了。
“入土了。”寡言道,颓然的面孔如一张老蛛网。
***
威斯特咬着指甲,眼看克罗伊将军及其参谋团沿路打马上坡,个个黑衣黑马,严肃得像要参加葬礼。雪停了,天仍黑得吓人,像晚上。冰冷的风吹过指挥部,吹得帅帐噼啪响,威斯特假传命令统帅全军的时间到头了。
他突然有种强烈冲动,恨不得转身就逃。这想法太荒唐,很快他又产生了另一个滑稽点子,那就是放声大笑。幸好他还能自控,至少没笑出声。眼下一点也不好笑,马蹄声渐近,他又开始考虑要不要逃。
克罗伊猛然勒缰,翻下黑马,理理制服,调整剑带,然后一个急转身朝帐篷而来。威斯特拦住他,抢先发言来争取一点时间:“克罗伊将军,您打得漂亮,你部真是不屈不挠!”
“这是当然,威斯特上校。”克罗伊嘲讽地念出他的名字,好像这是不折不扣的笑话。他的参谋团在他身后站成一个半圆,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能否告知我军处境?”
“我军处境?”将军咆哮起来,“处境就是北方人被打退了,但阵脚未乱。我部给敌人造成了相当损失,但各单位筋疲力尽,无力追击。拜保德尔的怯懦所赐,敌人退过了渡口!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以叛国罪被绞死!我以我的荣誉发誓,决不放过他!”他环视指挥部,他的参谋团愤怒地窃窃私语。“伯尔元帅呢?我要见伯尔元帅!”
“没问题,给我……”威斯特话没说完就被飞驰的马蹄打断,第二群骑手围住了元帅帐篷另一侧。这当然是保德尔将军及其庞大的参谋团,还带来一辆货车,人和马顿时堵死了狭窄的小路。保德尔飞身下马,大步踏过泥地。他头发凌乱,下颌绷紧,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身着深红制服的参谋们紧随其后,刀剑铿锵,金穗带飞舞,脸色通红。
“保德尔!”克罗伊怒道,“你还有脸见我!脸皮太厚!你只有这点能耐?”
“你竟敢这么说!”保德尔大叫大嚷,“道歉!我要你马上道歉!”
“道歉?我道歉?哈!好不要脸!原计划你从左翼进攻!结果我们孤军奋战了两小时!”
“将近三小时,长官。”某位克罗伊的参谋插了一句。
“三小时,混蛋!你不是怯懦是什么?”
“怯懦?”保德尔尖叫,他的参谋团里甚至有人握起武器。“你必须立刻道歉!我部一直在承受猛烈的侧翼攻击!我甚至得亲自步行冲杀!”他把脸往前一凑,戴手套的手指着脸上伤口,“仗是我们打的!我部赢得了今天的胜利!”
“鬼扯,保德尔,你什么也没干!胜利属于我的人!猛烈攻击?哪来的攻击?林子里的野兽?”
“啊哈!还真是!给他看!”
一名参谋扯开盖住货车的油布,乍眼看去,车上装了堆血淋淋的破布。参谋皱鼻一推,那东西滚到地上,仰面朝天,鼓出的黑眼睛盯着天空,丑陋的大下巴张开,露出满口锋利的长牙。它棕色偏灰的皮肤极为粗糙,生满茧子,粗短的鼻子歪歪扭扭。它脑袋扁平,没有毛发,眉骨高耸,小额头却向后缩。它一条胳膊短而壮,另一条则要长些,微微弯曲,两条胳膊末端都生着爪子一样的手。这生物如此扭曲、野蛮、原始,教威斯特目瞪口呆,缓不过劲儿来。
这显然不是人类。
“看!”保德尔得意扬扬地尖声道,“还敢说我的人什么也没干?这……这玩意儿有好几百!不,是好几千!打起来像疯子!然而我部坚守阵地,这是你们莫大的荣幸!我要求!”他走向前,“我要求!”他声音越来越高,“我要求!”他大叫,脸憋成紫色,“你道歉!”
克罗伊的眼神混合着疑惑、愤怒和挫败。他抿起双唇,咬紧牙关,握住拳头,他的字典里显然没有应对目前这种情形的条目,于是他转向威斯特。
“我要见伯尔元帅!”他吼道。
“我也要见!”保德尔尖声嘶喊,不甘示弱。
“元帅大人他……”威斯特双唇无声地动了动,脑海一片空白,想到的所有花招、伪装和欺骗一下子统统消失不见。“他……”没退路了,完了,他会成为流放犯。
“他——”
“我在这里。”
威斯特惊异万分地看见伯尔出现在帅帐门口,但即便光线不好,也能明显看出他身染沉病。元帅面如死灰,前额汗水密布,双眼深陷,眼圈乌黑。他嘴唇颤抖,腿脚不稳,扶着身旁帐篷柱强撑。威斯特看到他制服前襟有片黑色污渍,很可能是血。
“抱歉,我在……战斗中有些不适,”他咳起来,“可能吃坏了肚子。”他握帐篷柱的手在抖,加兰霍站在后面,准备在他倒下时扶住,但凭借超人的毅力,元帅硬是站着。威斯特紧张地看向两位怒火中烧的将军,生怕他们看穿元帅半死不活的真相,但将军们急着申辩,无暇留意其他。
“元帅阁下,我要对保德尔将军提出抗议——”
“长官,我要求克罗伊将军道歉——”
威斯特突然意识到,最好的防御是进攻。“按传统!”他以最大音量打断两人,“首先表示对司令官的祝贺!”他刻意缓缓鼓掌,派克和加兰霍毫不犹豫地加入。保德尔和克罗伊互相冷冷看了一眼,也鼓起掌。
“请容我首先——”
“我头一个祝贺您,元帅阁下!”
两人的参谋团跟着加入,然后是帅帐周围其他人,再然后是更外围的人,很快,欢呼声蔓延到整个山谷。
“为伯尔元帅欢呼!”
“元帅万岁!”
“为胜利!”
伯尔抽搐、颤抖,一手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威斯特偷偷后退,逃离关注,逃离荣耀,他对这些毫无兴趣。差一点,他知道,就差一点。他双手颤抖,嘴里泛酸,视线模糊。他还能听见克罗伊和保德尔的声音,他们又吵起来,活像一对势不两立的愤怒的鸭子。
“必须马上进攻杜别克要塞,趁敌人立足未稳发动雷霆一击——”
“呸!愚蠢!要塞异常坚固,应该包围,准备长期——”
“胡说!我部明日就能拿下它!”
“鬼扯!我们要挖掘战壕!围城战是我的拿手好戏!”
没完没了。威斯特用指头堵住耳朵,想挡住这些声音。他跌跌撞撞走过凌乱泥地,爬上一块凸起的岩石,靠着岩石缓缓下滑,直滑进雪地。他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小时候,每当父亲发怒,他就会这样。
山各越来越黑,影影绰绰的人在战场上挖掘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