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阵地 hldg the le(1 / 2)

“你睡没睡?”派克边问边抓挠烧伤较轻的半边脸。

“没睡。你呢?”

本是罪犯的军士摇头。

“几天没睡了。”加兰霍低声抱怨,他手搭凉棚,眯眼朝北方山脊看,铁灰色天空下,树木连成参差不齐的一线。“保德尔的师出发去树林了?”

“第一缕曙光之前就出发了,”威斯特说,“很快会就位。现在克罗伊做好了准备,至少他的守时值得尊重。”

在伯尔元帅指挥部下的山谷中,克罗伊将军的师摆好战斗队形。中央是三团王军步兵,两翼地势稍高处各有一团贵族征兵,骑兵殿后。将军的部下跟兰迪萨乱糟糟的乌合之众有天壤之别,各营排好紧密纵队,流畅行动,踏过泥地、长草和零星雪坑,来到指定位置小心布阵,在山谷中铺展开。冷空气中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鼓点声及长官简洁的命令声。一切井然有序。

伯尔元帅掀开帐帘,大步出门。他猛一挥手,算是对帐前敬礼的守卫和军官们致意。

“上校,”他皱眉看天,“还晴着,呃?”

太阳像个墨点挂在地平线上,天空被厚厚的白云覆盖,但北方山脊上有一条条颜色较深、几乎是深灰的云带。

“还晴着,长官。”威斯特说。

“保德尔还没信儿?”

“是的,长官,但树林很厚,他可能正在跋涉。”威斯特想的却是,保德尔的脸皮比树林更厚,但这话说出来不像个军人。

“你吃了?”

“吃了,长官,谢谢关心。”威斯特昨晚到现在根本没进食,之前也没吃多少,想到食物就恶心。

“至少我们中有一个吃了。”伯尔元帅恼火地揉肚子,“该死的消化不良,什么都吃不下。”他身子一抖,打个长长的嗝,“抱歉。他们出发了。”

克罗伊将军终于对属下每个人的精准位置满意了,于是军队沿山谷向前推进。冷风卷得各团、营、连的旗帜猎猎作响,氤氲阳光照在锋利的武器和整洁的盔甲上,照在金穗饰带和抛光木杆上,照在马笼头和马鞍上。大军徐徐前行,场面异常壮观。远处,山谷东面,一座巍峨黑塔从树林后显现,那是杜别克要塞最近的高塔。

“真了不起,”伯尔低声说,“这里有约一万五千士兵,山脊上与此相仿。”他朝指挥部旁下马休息的骑兵预备队点头,那两个团焦躁不安,“另有两千骑兵蓄势待发。”他回头看向大雪覆盖的谷中,帆布帐篷、马车、堆积的箱子和桶子组成的城市,黑色人影影影绰绰。“还没算上那几千厨子、马夫、铁匠、车夫、仆人和医生。”他摇头,“担子真不轻,呃?你肯定不想当个什么都得操心的傻瓜。”

威斯特勉强一笑:“当然,长官。”

“好像……”加兰霍手搭凉棚迎着阳光看向山谷下方,低声道,“那是……?”

“望远镜!”伯尔大喊,旁边军官递过一个装饰华丽的望远镜,元帅掀开盖子。“来吧来吧,看看是谁?”

明知故问,还能是谁?“贝斯奥德的北方人。”加兰霍说出明显答案。

威斯特透过自己望远镜摇晃的圆镜片看到敌人涌出山谷尽头河边的树丛,冲过宽阔平地,宛如割开手腕后流出的浓稠血液。灰棕相间、脏兮兮的人群逐渐排出队形,那是装备简陋的农兵,但中央部分较为齐整,锁甲和武器闪着粗钝的金属光。贝斯奥德的亲锐。

“没有马。”这让威斯特异常紧张。他差点命丧贝斯奥德的骑兵铁蹄下,不想再来一次。

“亲眼看到敌人至少心安一些。”伯尔和威斯特所想正相反,“他们的确行动麻利,”元帅露齿而笑,“但正中我们下怀。大鱼上钩,只等收线提竿,呃,上校?”他把望远镜递给加兰霍,后者端着察看,自顾傻乐。

“正中下怀。”元帅重复,威斯特却没那么肯定。他清楚地记得当初山脊上那队稀疏的北方人,兰迪萨也觉称心如意。

克罗伊的队伍停下,各单位再次完美地站好位置,像在大操场上阅兵。部队排成四排,预备连精准地摆在后方,前方是一线稀疏的弩手。威斯特听到下令放箭,第一波攒射立时飞出,雨点般落入敌阵。他观望着,双拳紧握,指甲深嵌入掌心,扎得生痛。他恨不得一波就将北方人全灭,但对方毫不示弱地回射,然后勇猛地冲上来。

非人的北方战吼声被冷风裹挟,直吹到指挥部一众军官耳中。威斯特咬紧嘴唇,回忆上次在迷雾中回荡着同样的呐喊。难以想象,竟然才过了几周。他再次内疚地庆幸躲在战线后方,然后又打个冷战,因为这也非安全场所。

“我的天。”加兰霍不由惊叫。

除了他没人说话。威斯特僵立原地,牙齿打颤,心如擂鼓,眼看北方人热血沸腾地爬上山谷,尽力稳住端望远镜的手。克罗伊的弩手又发出一波攒射,然后沿精心排列的队伍中留出的缝隙退到后方。队伍随即合上,士兵放低长矛,举起盾牌,无声无息中联合王国军已准备好迎接呼啸而来的北方人。

“交手了。”伯尔元帅低吼。王军队列仿佛波动挪移了些许,人潮中,氤氲阳光闪烁得更快,风携来模糊的撞击声。指挥部众人一言不发,个个举着望远镜或借助阳光,关注山谷里的形势,几乎忘了呼吸。

过了令人胆战心惊的一段时间,伯尔终于放下望远镜。“很好,他们上钩了。看来你的北方人说得没错,威斯特,就算没有保德尔,我军人数也占优。等他赶到,我们将一举击溃——”

“那儿,”威斯特说,“南面山脊上。”一道光从林子里闪过,接着又一道。金属。“我拿性命担保,长官,那是骑兵。贝斯奥德跟我们打一样的主意,只是把人藏在对面。”

“见鬼!”伯尔脱口而出,“通知克罗伊将军,南面山脊有敌骑!让他加强侧翼,准备迎接右侧进攻!”一名传令官熟练地跳上马鞍,飞驰去寻克罗伊将军,马蹄踩起一片冰冷泥点。

“手段不错,说不定还有后着。”伯尔“啪”地合上望远镜,往掌心重重一拍,“此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威斯特上校,要克服万难。无论是保德尔的自大、克罗伊的野心抑或敌人的狡猾,克服万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长官。”威斯特心里却不确定。

联合王国士兵努力保持安静——像一大群被领进门剪毛的吵闹绵羊。他们呻吟、咒骂,脚踩泥地声、盔甲撞击声、武器磕碰声,令狗子大摇其头。

“幸好没人,不然早他妈露馅儿。”黑旋风嘶声说,“这帮蠢货连尸体都瞒不过。”

“那也不用你多嘴,”前面的三树低吼,召唤众人上前。

再次率领一大队人感觉有些怪。他们领着摆子的四十名亲锐,这些人鱼龙混杂,高矮不一,老少各异,武器和盔甲五花八门,但看得出经验丰富。

“停!”联合王国士兵抱怨着停下脚步,稀里哗啦在山脊最高处站成一排。就狗子所见进入树林的士兵估计,这会是漫长的一排,而他们在队伍最末端。他看看左面空荡荡的林子皱眉头。队伍末端,有点孤独。

“但也最安全。”他低声自语。

“啥?”凯茜说着坐到一根倒地的粗大树干上。

“这儿最安全。”他用她的语言说,扯出个笑脸。在她身边他仍旧手足无措,白天两人有难以逾越的鸿沟:族群、年龄、语言。奇怪的是,到晚上这些都荡然无存,他们在黑暗的帐篷中如胶似漆。或许假以时日,他们能克服交流障碍,又或一切如故,但无论如何,他感激她,她让他重新成为一个人,而非在森林中逃窜、在麻烦中挣扎求生的野兽。

他注视着一名联合王国军官离开队列,趾高气昂走到三树面前,腋下夹着根锃亮的棍子。“保德尔将军要你们留在左翼,保护军队侧面。”他一字一顿,声音洪亮,仿佛说得字正腔圆,北方人就能听懂陌生的语言。

“好。”三树答道。

“主力部署于右侧高地!”他棍子一指,他吵闹的手下在那边树林里慢吞吞做准备,“待贝斯奥德与克罗伊将军的部队交战正酣,我们出奇制胜。”

三树点头。“是否需要我们帮助?”

“说实话,我觉得不需要。若情况有变,会通知你们。”他大大咧咧往回走,在泥地滑了几脚,差点一屁股坐倒。

“他挺有信心。”狗子说。

三树一挑眉毛:“要我说,太过了。不过如果这意味着我们能自由行动,我举双手赞同。行了!”他转身朝亲锐们大喊,“把那根树干拖过来!”

“为啥?”一个坐在地上揉膝盖的人不大高兴地问。

“贝斯奥德来了才有地儿藏,”黑旋风冷冷地叫道,“起来,白痴!”

亲锐们放下武器,嘟嘟囔囔干起活。看来,追随传奇三树鲁德并没想象中那么开心,对此狗子只能苦笑。他们还不明白,没有负责感的首领没法成为传奇。狗子走到愁眉不展地看着林子的老汉身边。“头儿,你担心?”

“这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适合战斗打响后突袭对手。”

“是啊。”狗子咧嘴笑道,“所以才把我们派到这里。”

“贝斯奥德会想不到?”狗子的笑容渐渐消失。“只要能匀出人手,他也会把人摆在山上,等待时机,说不定还会穿过树林偷偷摸来。你觉得届时会怎样?”

“那就得一决生死。但照摆子他们的说法,贝斯奥德没有多余人手,他的兵力不及我们一半。”

“也许如此,但他擅长出其不意。”

“好吧。”眼见亲锐们把倒下的树干横在斜坡顶上,狗子说,“好吧。我们做最坏的打算,抱最好的希望。”

“抱最好的希望?”三树低声重复,“可有哪次如愿?”他转身去跟寡言说话,狗子只得耸肩。若突然冒出数百亲锐,的确大祸临头,但这当口做啥也改变不了。于是他跪在包裹旁,掏出燧石和干树枝,把干树枝小心堆起来,开始打火。

摆子蹲在旁边,手扶斧柄。“你干吗?”

“你说呢?”狗子冲树枝吹气,看着火苗升起,“生火。”

“不是等打仗吗?”

狗子坐下,捡来附近枝条,看着火堆烧旺。“是啊,等打仗时最适合生火。打仗的要诀就是等,小子,你跟我们干,也许会把足足几星期生命花在等待上。你可以挨着冻等,也可以舒舒服服等。”

他从包里取出锅子,架到火上。这是口新锅,好用,从南方人那儿搞的。他解开锅里的小口袋,里面有五个完好的鸡蛋,棕褐色带斑点的新鲜鸡蛋。他拿起一颗在锅沿一磕,打到锅里,滋滋声让他笑得合不拢嘴。久违的感觉,很久没有鸡蛋了。敲开最后一个鸡蛋时,微风送来某种味道。不是鸡蛋味。他猛地抬头,皱起眉。

“咋?”凯茜问。

“没事,没啥。”但他不想冒险,“帮我看着,呃?”

“行。”

狗子翻过倒下的树干,走到最近的树边,靠着树干弯腰朝斜坡下瞅。他仔细分辨,没味道,林子里也没东西——除了潮湿地面上的斑驳积雪,还有滴水的松树树枝和安静的影子。什么都没有,三树的话让他疑神疑鬼。

他刚转身又嗅到那味道,于是停下来向山下走了几步,远离火堆和树干,仔细打量树林。三树端起盾牌来到他身边,长剑握在大拳头里。

“怎么,狗子,闻到什么?”

“好像,”他缓慢用力地一嗅,从鼻孔吸进空气,仔细辨别,“好像没啥。”

“别敷衍,狗子,你的鼻子救过我们好几回。到底闻到什么?”

风向转变,让狗子闻了个清楚。他有段时间没闻到这味道了,但绝不会错。“见鬼,”他吐出气,“山卡。”

“喂!”狗子闻声望去,张大了嘴,只见凯茜端着锅翻过树干。“鸡蛋好了。”她说着冲两人咧嘴一笑。

三树朝她猛挥胳膊,用最大音量吼道:“所有人躲到——”

下面灌木丛响起弓弦声,狗子听到箭矢呼啸而过。扁头基本没什么准头,箭偏出一两跨,阴差阳错射中另一目标。

“噢,”凯茜惊呼,眨巴眼睛看着埋入身侧的箭杆,“噢……”她颓然倒下,锅掉在雪里。狗子朝上猛冲,任冰冷空气刮过喉头,他抓住她双臂,三树抱住她双膝。幸好她不沉,一点不沉。又几支箭射来,其中一支插在树干上嗡嗡响,两人抱她躲到树干后。

“下面有山卡!”三树喊道,“小姑娘中箭了!”

“最安全的地方?”黑旋风吼了一嗓子,蹲在树后,手头一圈又一圈转着斧子。“狗娘养的!”

“山卡?这是南方啊!”有人说。

狗子用胳膊夹住呻吟的凯茜,躲进火堆旁的小坑,她的腿磕碰着泥土。“我中箭了。”她低声呢喃,盯着身上箭杆,涌出的鲜血浸透了衬衫。她咳嗽起来,抬头看狗子,眼神涣散。

“他们来了!”摆子大喊,“各就各位,小子们!”众人抽出武器,收紧腰带盾带,咬紧牙关,互拍后背,准备战斗。寡言在树干后朝山下射箭,冷静如常。

“我得走了,”狗子捏捏凯茜的手,“但我会回来,好吗?你别动,听到吗?我会回来。”

“什么?不要!”他不得不撬开她手指。他不想这样,但有啥选择?“不要,”她冲他的背影低声哀叫,他踉踉跄跄冲向蹲在树干后那稀疏的一列亲锐,一些人跪起来射箭反击。一支丑陋的长矛飞过树干,扎进他身旁地里。狗子盯着它,小心绕过,跪在寡言身边朝斜坡下看。

“见鬼!”树林里全是扁头。下面的树林,左边的树林,右边的树林,黑影上蹿下跳,蜂拥而来,放眼望去成百上千。右侧的联合王国士兵迷惑地大叫大嚷,端起长矛,盔甲随之哗哗响。箭雨从树林中呼啸而至,落入人群。“我操!”

“快开工,呃?”寡言连连放箭,狗子终于抽出一支箭,但目标太多,全不知射谁。他射得太高,正骂骂咧咧,却见它们上来了,已能看清嘴脸——若能叫脸的话——摇摆的下颌,满口扭曲的牙齿,凶狠的小眼睛杀气腾腾。它们握着粗糙武器,有钉钉子的木棒、石头凿的斧子,还有从死人身上扒的锈迹斑斑的长剑。它们像狼一样迅速扑过树林。

狗子射中一只山卡的胸口,它仰面倒地,他又射中另一只的大腿,但其他扁头完全不受影响。“预备!”他听到三树大吼,感觉周围人起身,举起剑、矛和盾,准备迎接冲击——但说真的,一个人怎能准备好应付这种事?

一只扁头嘴巴大张,大吼着跃过树干,咆哮的黑影仿佛已至耳边。大巴一剑刺穿它,用力一挥甩出去,飞溅的血像水洒出破瓶。

又一只扁头摸上来,三树干净利落地砍掉它胳膊,用盾牌将它撞下山。扁头继续涌来,数量越来越多,聚集在倒下的树干前。狗子射中一只离自己不到一跨的扁头的脸,又抽出匕首捅它肚子。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大吼,鲜血漫过手掌,扁头滚下山时,他抢过它爪子里的木棒击打旁边另一只扁头,却没打中,反让自己一趔趄。

这时,所有人都在吼叫、戳刺、砍杀。

摆子将一只山卡的头死死踩在树干上,高举盾牌,用铁铸盾缘砸扁它脑袋,他又抡斧砍飞另一只,血沫溅入狗子眼里。第三只跳过障碍,摆子伸手抱住它,一起滚进湿泥地,滚了一圈又一圈。眼见山卡占到上风,狗子赶紧拿木棒砸它后背,一下、两下、三下,摆子推倒它,爬起来踩碎了它的头。一只扁头在树干上拿长矛捅进一名亲锐身侧,亲锐发出惨叫,刚起身的摆子立刻扑上去砍翻扁头。

狗子眨眼,想用袖管抹掉眼里的血。他看到寡言举起匕首,狠狠插进扁头的脑袋,刀刃穿过嘴巴,狠扎在树干上;他看到大巴抡起巨拳,一下接一下揍山卡的脸,直到它脑袋变成一摊红泥。一只扁头跳上树干,举矛刺向狗子,但斜刺里杀出个黑旋风,削断它双腿,让它尖叫着滚下山。

一只山卡压住一名亲锐,撕咬下北方人脖子上一大块肉。狗子捡起长矛投去,正中扁头后背。它倒地后狂叫着朝身后乱抓,想拔出长矛,但那矛稳稳地插在它身上。

一名亲锐跌跌撞撞,吼叫连连,原来一只山卡咬住他胳膊,他用另一只手拼命挥打。狗子想去帮忙,却有扁头挺矛冲来,幸好被他发现,顺势躲开后一刀插入它两眼之间,接着挥棒击它后脑。它脑袋像鸡蛋一样碎裂。他转身又对上一只山卡,这只真他奶奶的大。它血口大张,吼声震耳,齿间口水横流,爪子里的战斧令人生畏。

“来啊!”狗子举着木棒和匕首冲它尖叫,它不及反应,便被三树自肩到胸劈开,血光四溅。它摔倒在地,竟还勉强向前爬,却只让狗子轻松一刀捅穿了脸。

山卡开始撤退,亲锐们高喊着紧追不舍。一只落后的扁头尖叫着想爬过树干,却被黑旋风一剑劈开后背,血肉横飞,白骨飞溅。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树枝上,抽搐片刻后便四肢瘫软、一动不动了。

“它们完了!”摆子大吼,他长发覆盖的脸沾满血点,“我们赢了!”

亲锐们挥舞武器,高声庆贺。至少大部分在庆贺。死了两个,还有几人受伤倒地,紧咬牙关,呻吟不止。狗子觉得伤员肯定没心情庆贺,三树也没心情。

“闭嘴,白痴!它们暂时撤退,下次会来更多。扁头就是这样,越来越多!清理尸体!回收箭矢!今天还用得着!”

狗子踉踉跄跄奔回将熄的火堆。凯茜还躺在那里,气若游丝,一手捂着肋上伤口,睁大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一言未发。他也沉默。有什么可说呢?他抽出匕首,割开箭孔旁血淋淋的衬衫好看清箭杆。箭扎在她右边乳头下两根肋骨间。如果能选,这可不是受伤的好地方。

“严重吗?”她牙齿打战,声音含混,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异常狂热,“严重吗?”

“没事。”他说着用拇指抚掉她潮湿的脸上的泥。“你感觉怎样,呃?我们帮你治。”他心里骂自己:该死的骗子,狗子,该死的懦夫,她可是肋下中箭。

三树在两人旁蹲下。“得拔出来,”他紧锁眉头,“我按着她,你来。”

“什么?”

“他说什么?”凯茜哑着嗓子,牙齿上都是血,“他想……”狗子双手握箭杆,三树抓住她手腕。“你们想——”

狗子一用力,箭杆没出来。他又用力,血从箭杆周围涌出,两股黑色液体流下她苍白的身子。他再用力,她浑身颤抖,双腿踢打,杀猪一样尖叫。他继续用力,还是没用,箭杆甚至没出来分毫。

“用力!”三树斥道。

“鬼东西不肯出来!”狗子一脸狰狞。

“行了!行了!”狗子放开箭杆,凯茜连喘带咳,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大口喘气,吐出粉色血沫。

三树揉着下巴,脸上留下大片血渍。“拔不出就穿过去。”

“啥?”

“他说……什么?”凯茜牙齿打战,呜咽着问。

狗子吞口口水。“我们要把箭穿过去。”

“不。”她瞳孔张大,低声说,“不要。”

“只能如此。”狗子握住箭杆,折成两半,她轻哼一声。

他抵住箭杆末端。

“不要。”她呜咽。

“忍着点,姑娘。”三树用通用语说,再次握住她胳膊,“忍着点,就一下。来吧,狗子。”

“不要……”

狗子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推箭杆。凯茜身体抽搐,发出轻微呻吟,接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狗子将她麻袋般瘫软的身子侧过来,看到箭头从后背冒出。

“行了,”他嘀咕,“行了,穿过去了。”他握住箭头下端,轻柔晃动着抽出箭杆。又流出几滴血,幸好不多。

“幸好,”三树说,“幸好没伤到肺。”

狗子咬着嘴唇。“幸好。”他抓起一卷绷带,从后背那个洞绕到胸前,三树帮忙扶好她。“幸好,幸好。”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僵硬笨拙的手指尽可能快地绕绷带,直到够结实。他手上全是血,绷带上全是血,她肚子和后背全是他的粉色指印,还有一道道黑泥巴和黑色血渍。他把她衬衫整理好,温柔地将她放平,抚摸她的脸——还很温暖,但双眼紧闭。她胸膛微微起伏,白气在嘴旁缭绕。

“得拿条毯子。”他说着在包裹里翻找,拽出毯子,扫开火堆旁的杂物,抖开毯子盖在她身上。“暖和点了,呃?暖和又舒服。”他把毯边压紧,以防她受凉,又把她的脚塞进毯子。“别着凉啊。”

“狗子。”

三树弯下腰,在她胸前仔细听了听,然后直起身,缓缓摇头。“她没了。”

“啥?”

周围点点斑白。又下雪了。

***

“保德尔在搞什么?”伯尔元帅盯着山谷大喊,拳头暴躁地握紧又松开,“我说等到两军交战,不是我军崩盘时出来卖乖!”

威斯特无法回答。确实,保德尔哪儿去了?雪越下越大,雪花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战场上拉起一道灰色帘幕,一切都变得飘渺。朦胧空旷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传令官像小墨点在战线后的白色雪地上飞速穿梭,带回求援急告。伤员不断撤下,他们在担架上断断续续地呻吟,在车上喘息,或是安静地拖着身子步行,指挥部前留下一路血迹。

大雪纷飞,但仍能看出克罗伊陷入苦战。精心布置的阵形其中央部位形成了一个危险的突出部,被打乱的各单位就地与敌人混战。威斯特已不记得克罗伊将军派出多少参谋来指挥部求援,或请求撤退。他们得到的是一样的回答:坚守阵地,等待时机。与此同时,保德尔将军那边还是一片不祥的宁静。

“他到底哪儿去了?”伯尔元帅跺着脚走回帐篷,在新雪上留下深深的黑色足印。“你!”他冲一名传令官喊道,不耐烦地招手。威斯特随伯尔元帅进帐,保持着尊敬的距离,加兰霍跟在最后。

伯尔元帅在木桌旁弯下腰,猛地从墨水瓶里抽出笔,墨点溅了一桌。“去林子里找保德尔将军!看看他在搞什么,然后立即回来报告!”

“遵命,长官!”传令官大声答道,全神贯注等待后续命令。

伯尔在纸上龙飞凤舞。“告诉他,我命他立刻进攻,立刻!”他恼火地翻动手腕,签下名字,一把将文件甩给传令官。

“是,长官!”年轻传令官大步走出帅帐。

伯尔转向地图,猛打个激灵,一手抓胡须,一手捂肚子。“保德尔到底哪儿去了?”

“长官,有没可能他也遭遇攻击——”

伯尔打个嗝,一咧嘴又打一个。他一拳捶在桌上,震得墨水瓶直晃。“杀千刀的消化不良!”他用粗手指戳地图,“保德尔再不出击,我们就得派预备队。威斯特,听到没?派出骑兵。”

“是,长官,遵命。”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元帅皱眉干咽了一口,威斯特看到他脸色突然刷白。“不许……不许……”元帅眨着眼,轻轻摇晃。

“长官,你——”

“哇啊啊啊!”伯尔元帅猛然倒向前,朝桌上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喷溅的呕吐物把地图染成鲜红。威斯特僵立原地,慢慢张大了嘴。伯尔元帅打个嗝,捶打前面的桌子,身体摇晃,接着弯腰又吐。“哇啊啊啊!”他身子歪斜,红色血丝挂在唇上,苍白的脸双眼凸出,一声窒息的呻吟后向后倒下,还带掉一张血淋淋的图纸。

威斯特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前扶住快摔倒的元帅。他扶着元帅无力的身躯,费力地穿过帐篷。

“见鬼!”加兰霍喘不过气。

“妈的,帮把手!”威斯特嚷道,大块头赶紧过来,拽住伯尔另一条胳膊,两人半拖半拽把元帅弄上床。威斯特解掉元帅制服第一颗扣子,松开衣领。“胃里的毛病,”威斯特咬牙轻声说,“他都抱怨好几周了……”

“我去找医生!”加兰霍慌慌张张尖声说,他呼地起身,却被威斯特抓住胳膊。“不。”

大块头诧异地回头。“什么?”

“大家知道他病了会乱套。保德尔和克罗伊会自行其是,军队将四分五裂。不,战斗结束前,不能走漏风声。”

“可——”

威斯特起身,一只手搭在加兰霍肩上,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不能成为另一场灾难的旁观者。“听着,我们必须执行原计划。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