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塔吞口口水。我明白了。此事动摇了你的权力。“从议会。”
“选举,”苏尔特嗤之以鼻,“将由议会选举下一任国王。几百个自以为是、没人教连午餐也选不了的痴呆来选举国王。”
格洛塔又吞口口水。若非咱们脑袋拴一块儿,我就该幸灾乐祸了。“我们在议会不受欢迎。”
“几乎最招人恨。我们针对布商公会、香料公会及乌尔莫斯总督等人的动作,大为触怒了贵族。”
所以国王一死……“国王健康状况如何?”
“不……佳。”苏尔特皱眉瞅看血淋淋的残缺尸体,“这一击有可能颠覆我们。趁国王还在世,我们得赶紧在议会中寻找盟友,把握下任国王选举的主动权,至少也要能施加影响。”他瞪着格洛塔,烛光下蓝眼睛闪烁,“通过收买和胁迫来赢得选票,拉一批再吓一批。你能想象,门外那三个老混蛋此刻同样在盘算。我该怎样保住权力?我该支持哪位候选人?我能控制哪些选票?当我们向议会公布这场谋杀时,必须拿获凶手,以迅速有力的制裁来彰显效率。拉不到票,天晓得下场如何。你能想象布洛克登上王位吗?或者伊斯尔?亨根?”苏尔特夸张地发抖,“我们不仅会失业,而且……”统统变成码头边的尸体……“因此我要你将谋害王子的凶手立刻缉拿归案。”
格洛塔皱眉看着尸体。或者说尸体剩下的部分。他用手杖尖撩拨雷诺特王子残缺的胳膊。与数月前公园里那具尸体死状相同。食尸徒所为——至少理论上如此。突来的冷风吹得窗户轻轻砸在窗框上。窗口潜入?先知的上一位间谍可没如此粗心大意。何不像对付达瓦斯那样,干脆把尸体吃得一干二净?难道突然没胃口?
“您盘问过卫士?”
苏尔特不耐烦地挥手:“他说整晚一直守在大门前,听到响动立刻进屋,发现王子就这样了,血还在流,窗户大开。他马上去找霍夫,霍夫找了我,我找来你。”
“无论如何,要进一步盘查卫士……”格洛塔低头看着雷诺特握起的手。手里握着什么。格洛塔费力地弯下腰,压得手杖不住颤抖,他用两根指头拈出那东西。有意思。一块布。似是白布,现今大半被染红。他展开布仔细瞧看,昏暗烛光中似有金线隐隐闪烁。我见过这种布。
“什么?”苏尔特叫道,“你找到什么?”
格洛塔保持沉默。也许这有点太容易。太容易了。
***
格洛塔朝弗罗斯特点头示意,白化人便一把掀开罩住帝国大使脑袋的口袋。图克斯在突来的亮光中猛眨眼睛,深吸一口气,眯眼扫视房间,这个肮脏的白匣子被灯光照得通亮。他发现了笼罩在身后的弗罗斯特,发现了坐在对面的格洛塔,发现了摇晃的座椅、污迹斑斑的桌子和桌上的抛光匣子,但没发现格洛塔脑后的小黑洞——他本不该发现,审问长在后面监视这场审讯。字字句句都能听清。
格洛塔从近处仔细观察大使。罪犯一开始往往最容易暴露。他头一句话是什么?清白的人会问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图克斯问。格洛塔自觉眼皮跳动。当然,聪明的罪犯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谋害雷诺特王太子。”
大使眨眨眼睛,陷进椅子:“在这个黑暗的日子,我对贵国王室及贵国人民致以最真挚的悼念。但这样做真的有必要?”他朝缠住他裸体的几根粗厚铁链点头。
“有必要。若你是我们怀疑的那种人。”
“我明白了。若我声明跟这桩耸人听闻的暴行毫无瓜葛,会有用吗?”
即便你真的清白,恐怕也于事无补。格洛塔将染血的白布丢到桌上。“这是在王太子手中发现的。”图克斯皱眉看去,大惑不解。仿佛从没见过。“跟你房中搜到的袍子上的缺口吻合。袍子上同样有大量血迹。”图克斯抬头望向格洛塔,睁大眼睛。如坠五里雾中。“你如何解释?”
大使在桌上倾身,达到双手铁链容许的极限,快速地低声说:“请您仔细想想,主审官,倘若先知的间谍察觉我的使命——他们总是无孔不入——便会想尽办法破坏它。您知道他们的本事。把此事归咎于我,等于侮辱皇帝,等于拍开他伸出的友谊之手,还给他一耳光。他必会誓言复仇,而当奥斯曼-乌-多沙誓言复仇……我的命不值一提,但我的使命不能失败。这对贵我两国……后果不堪设想……拜托您,主审官,请您仔细想想……我知道您懂得放开思想——”
“放开思想就像裸露伤口,”格洛塔咆哮,“必将招揽毒素,引发感染,带来痛苦。”他朝弗罗斯特点头,白化人便将一纸供状小心翼翼放到桌上,用白指尖滑到图克斯面前。格洛塔亲手将一瓶墨水放到供状旁,翻开黄铜盖子,又将钢笔摆到一边。律师一样干净利落。
“这是您的供状,”格洛塔冲那张纸挥手,“如果您还不清楚。”
“我无罪。”图克斯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
格洛塔不耐烦地皱了皱脸。“您被拷问过吗?”
“没有。”
“但您看过别人被拷问?”
大使吞口口水:“看过。”
“那您对即将发生的事不算全无准备。”弗罗斯特打开格洛塔的匣子,诸多托盘立刻升起,呈扇形弹开,犹如一只首度展翅飞翔的华丽大蝴蝶,展示出格洛塔那些闪烁的器具妖艳的美。他看见图克斯眼中充满惊奇与畏惧。
“我对此很在行,”格洛塔长叹一声,交握双手,“这不是炫耀,而是事实,若非如此,我便不会与你同处一室。我在动手前坦诚相告,是要打消你的幻想,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看着我。”他等待图克斯的黑眼睛对上自己的眼睛。“招不招?”
停顿。“我无罪。”大使呢喃。
“我没问你这个。我再说一遍:招不招?”
“不。”
他们彼此对视很长时间,格洛塔终于打消所有怀疑。他是清白的。若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翻越王宫、潜入王子的卧室,不该早就在我们发觉前逃出阿金堡了吗?为何留下呼呼大睡,甚至把染血的长袍挂进橱柜?一连串瞎子都能发现的证据说明我们被算计了,甚至设计并不巧妙。抓错犯人是一回事,但被愚弄?又是另一回事。
“你等等。”格洛塔咕哝。他挣扎起身来到门边,小心关好门,跛行上台阶去旁边房间。
“见鬼,你到底在干什么?”审问长咆哮。
格洛塔保持恭敬的深鞠躬,“卑职在挖掘真相,阁下——”
“什么?内阁等着要供状,你却跟我废话什么‘真相’?”
格洛塔迎上审问长的怒视:“若他没说谎呢?若是皇帝的确想求和呢?若他委实清白呢?”
审问长毫不动摇,冰冷的蓝眼睛里充满难以置信:“你他妈在古尔库丢的是牙齿还是脑子?谁他妈管他清不清白?我们只关心结果!这才实际!只要他签下那张纸……你……”他几乎被唾沫星子呛住,怒得双拳开开合合。“……你这该死的瘸子!早一刻让他签,我们就能早一刻拿它去帮议会里那群贵族擦屁眼!懂吗?”
格洛塔头压得更低:“是,阁下。”
“今晚,你还要继续以对所谓‘真相’的病态迷恋来给我添麻烦?杀鸡不用牛刀,但最要紧的是让这混蛋签字!你要我找高尔?”
“当然不,阁下。”
“快他妈给我滚回去,让他……立刻……招供!”
格洛塔跛行离开,哼哼着左右伸了伸脖子,揉了揉酸痛的手掌,又活动疼痛的肩膀直到听见关节“咔嚓”一声。一场艰难的审问。塞弗拉盘腿坐在对面,头靠肮脏的墙:“他签了?”
“当然签了。”
“妙极。又一宗疑案告破,呃,头儿?”
“我保留意见。他不是食尸徒,至少不像丝克儿。相信我,他有痛觉。”
塞弗拉耸肩:“她说恩赐各不相同。”
“是啊,是啊。”有人谋害王子以从中渔利,格洛塔揉着水汪汪的眼睛,心里想,哪怕没人关心,我也要挖出真相。“我还有些问题要问,首先得找昨晚王子卧室门口的卫士谈话。”
刑讯官抬起两边眉毛:“为什么?不是拿到供状了吗?”
“只管把他找来。”
塞弗拉收拢双腿,一跃而起:“好吧,你是老大。”他离开油腻的墙,闲庭信步般沿走廊离开。“近卫骑士哟,立马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