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又来了。罗根舔舔嘴唇,认怂让机会白白溜走太丢人了。他挪到她旁边,凑过去清清嗓子。
“干吗?”她口气很冲,但没到吓退他的地步。
“那什么,你看,让我喘口气,说不定……”他掀起外套,伸手向她,在她的肌肤上摩擦。他动作轻柔缓慢,她完全可以推开,甚至如果她突然转身,给他一记狠踢,他也不会意外。
但她没有。
她后背抵住他,臀部压坐在他肚子上,蜷起一条腿,“我干吗给你第二次机会?”
“我不知道……”他嘀咕,语带笑意。他一只手轻抚她的身体,“和第一次一样的原因?”
菲洛猛然惊醒,浑不知身在何方,只觉落入陷阱。她咆哮、挣扎,手肘乱顶,拼命挣脱开,咬紧牙关,双手握拳。没有敌人。灰白晨光中,只有裸露的硬泥地和荒芜的碎石头。
外加大个粉佬。
九指踉跄起身,胡言乱语地嚷嚷,野兽般环视四周。发现没有扁头来杀他,他缓缓转头看向菲洛,眼里还带着惺忪睡意。“噢……”他打个激灵,指尖碰到沾满血的嘴。两人四目相对,赤身裸体,在冰冷的废磨坊中陷入沉默,曾垫在两人身下的外套团在中间的湿地上。
菲洛意识到自己犯下三个严重错误。
她竟睡着了,一睡着准没好事;其次,她竟一肘顶在九指脸上;最后,最离谱也最糟糕、让她一想到就浑身难受的,是昨晚竟和他上床。白日天光下,他头发贴在一侧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脸上,身体贴地那边不知何故沾了一大块污泥。或许是因疲惫和寒冷,她想和人亲密一下,暖暖身,于是放任自己——但跟谁也不比跟他更糟!
疯了。
显然,两人都疯了。本来的简单关系变得复杂,本来的互相理解变得让人迷惑。她彻底迷糊了,而他露出受伤的表情,接着是愤怒——这不奇怪,任谁熟睡时挨一肘都会。她想说抱歉,结果发现根本不知“抱歉”这个词怎么说。她只能用坎忒语道歉,可语气太冲,听起来像在骂他。
他的确这么理解。他眯眼用自己的语言吼了句什么,抓过裤子,伸进一条腿,嘴里兀自咒骂不已。
“白痴粉佬!”她嘶吼回去,气得双拳紧握。她抓起破衬衫,背过身。她一定把衬衫扔水坑里了,往身上套时,粗糙的料子像冷泥巴一样黏在她粗糙的皮肤上。
去他妈的衬衫。去他妈的粉佬。
她郁闷地咬紧牙关,系好腰带。去他妈的腰带,她没解开多好。总是如此。和人相处本已不易,而她总能把事情变得更糟。她低头愣了会儿神,朝他半转过身。
她想跟他解释不是故意打他,只是睡着了没好事;她想跟他说昨晚犯了个错,其实只为了暖暖身;她想要他等一等。
但他已单手抓着剩下的衣服,踩着重重的步伐出了摇摇欲坠的门。
“操他的。”她边吼边坐在地上套靴子。
显然,一切问题都因此而起。
杰赛尔坐在破碎的神庙阶梯上,黯然伤神地抚摸外套肩上的裂口。阿库斯的废墟外是广阔无垠的泥地,他茫然盯着远方。
巴亚兹靠在货车后面,脸色死人般惨白,双颊深陷,凹陷的眼睛周围血管突起,毫无血色的唇边褶起一道深深的皱纹。“要等多久啊?”杰赛尔又一次问。
“等到他们上来,”巫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毫不犹豫地说,“我们需要他们。”
长脚兄弟站在阶梯高处,环抱双臂,忧心忡忡地看着法师。“您当然需要,我的雇主。严格来讲,我的身份不宜反对——”
“那就闭嘴。”巴亚兹阴沉地吼道。
领航员不依不饶:“可九指和那个叫马尔基尼的女人绝无生还之理。路瑟师傅清楚地看见他们掉进裂沟,深不见底的裂沟。我对此万分遗憾,而且耐心是我众多卓越天赋中最可贵的,但……哎……即便等到天荒地老,仍恐一无所——”
“等!”第一法师咆哮,“等到他们上来。”
杰赛尔深吸一口气,皱眉移开视线,从山上俯瞰城市。城外无尽的平原偶尔流过几条小溪,一条毁坏的道路像灰带子从远处城墙延伸过来,道路两旁有各种废建筑,酒馆、农场、村庄等等,但都早已被遗弃。
“他们在下面。”魁毫无感情地说。
杰赛尔霍地站起,重心放在完好的腿上,手搭凉棚看向门徒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两个棕色小人影走在棕色荒地上,就在一块大岩石下。
“我说什么来着?”巴亚兹声音沙哑。
长脚难以置信地摇头。“以真神之名,他们竟活着?”
“要知道,他们很有办法。”杰赛尔笑得合不拢嘴。仅仅一月前,他做梦都想不到会乐意再见到罗根,别提菲洛,但现在看到他们还活着,他乐开了花。在荒野中共同面对死亡与绝境,不知不觉形成了某种纽带,这纽带跨越鸿沟,将他们紧紧相连。与之相比,他曾经的友谊是何等苍白、脆弱、毫无激情可言。
杰赛尔看着两个人影渐渐靠近,艰难地走在陡峭岩石上通往神庙的碎石路,相互离得很远,像两个陌生人。待走近一些,他发现两人更像从地狱逃出的犯人,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扯得破破烂烂,污秽的脸如两块石头。菲洛前额有道伤口,罗根下巴全是血,双眼眼圈青肿。
杰赛尔忍不住向前跳了一步。“怎么了?怎么会——”
“没事。”菲洛吼道。
“没事。”九指也吼。两人怒冲冲对望一眼,显然有一段极糟糕的经历,谁都不想提。菲洛招呼也不打便径直走向货车,在车后翻找。罗根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皱眉阴沉地看着她。
“那么……”杰赛尔迟疑道,“你俩还好吧?”
罗根看向他。“噢,好极了。”他阴阳怪气地说,“不能更好了。天啊,你们怎么把车弄出来的?”
门徒耸肩:“马拉的。”
“魁师傅真会说笑,”长脚紧张地笑笑,“往南门的一路真是惊心动魄——”
“你杀出条血路吗?”
“呃,当然不是我,战斗并非我的——”
“我猜也不是。”罗根弯下腰,没好气地吐了口痰。
“还是该庆幸。”巴亚兹声音沙哑,每口呼吸都仿佛有砂纸摩擦,“值得庆幸。至少我们还活着。”
“真的?”菲洛不屑道,“你看上去可不像。”杰赛尔默默赞同。魔法师就算死在阿库斯也不会比现在更难看,死气沉沉如行尸走肉。
她扯掉破衬衫,粗暴地扔到地上,骨瘦如柴的后背肌腱蠕动。“妈的,瞅什么瞅?”她冲杰赛尔吼。
“对不起,”他嘀咕着垂下眼帘。等他有胆子抬眼,她已在扣新衬衫了。好吧,不算“新”衬衫,他几天前还穿过。
“那是我的……”菲洛狠瞪了他一眼,吓得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不过请便……请便……”
“嘶嘶嘶嘶。”她低吼着,粗暴地把衬衫塞进腰带,自始至终皱着眉,像要杀人一样。或许就打算杀他。总而言之,这完全不是杰赛尔想象中热泪盈眶的重逢,尽管他的确快哭了。
“我再也不想见到这地方。”他讪讪地说。
“同意,”罗根说,“这地方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荒芜,呃?不过,回程难道你能梦见别的路?”
巴亚兹皱眉,“我们不走原路,回程顺流而下去加基斯。河这一侧下游有很多森林,其中不乏大树,捆在一起做成筏子,奥斯河会将我们直接带往大海。”
“或葬身鱼腹。”杰赛尔对大河的壮阔水流记忆犹新。
“但愿不会。无论如何,规划回程为时尚早,此行向西路途遥远。”
长脚点头,“的确,还要经过一条最最险恶的山脉。”
“太棒了,”罗根说,“迫不及待啊。”
“我也是!但不幸的是,我们死了几匹马。”领航员一挑眉毛,“有两匹要用来拉车,剩下两匹驮人……缺两匹。”
“都他妈什么事啊。”罗根大步钻进货车,面对巴亚兹坐下。
其他人沉默了好一阵,思考处境。两匹马,三个骑手,如何解决?长脚首先开口:“你们看,等接近那条山脉,我要先行一步去打探。呐,侦察是旅行顺利的基础,所以很遗憾,我需要一匹马……”
“我大概也需要,”杰赛尔扭捏着轻声说,“我的腿……”
菲洛看了看马车。杰赛尔看见她和罗根眼神简短交会,电光石火。
“我走路。”她干脆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