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那个坎迪斯死了。”
“但他的工具活了下来。”
射穿山卡脖子那支箭被尸体倒地的力道压断箭头,用不了了。“怎会有人造出这种东西?”
“你觉得我知道?每年夏天冰雪融化,它们便会漂洋过海,制造出天大的麻烦。”菲洛拔出最后一支箭,箭上沾满血,但还能用。“我小时候,它们来得越来越频繁,于是父亲派我到群山以南求助……”他打住话头,“这个说来话长,高山谷地现在肯定是扁头的天下。”
“有啥关系,”她嘀咕着起身,把两支好箭小心放回箭袋,“见一个杀一个。”
“哦,杀几个扁头容易,麻烦的是杀不完。”他看着三具尸体皱眉,眼神逐渐冷硬似冰。“群山以北什么都没了,杳无人烟。”
菲洛不关心那个。“走罢。”
“全入土了。”他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兀自发出低吼,眉头越皱越深。
她走到他面前。“你听见没?我说走罢。”
“呃?”他茫然地眨眼,一脸阴郁,下颌绷紧,伤疤扭曲。他微微向前倾头,上方照来的光让他眼睛隐在阴影中。“好的,走罢。”
菲洛皱眉看着一条血迹从他发间流过生满胡楂的油腻的脸。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她想信任的罗根。
“你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吧,嗯,粉佬?你得冷静冷静。”
“我很冷静。”他低声说。
罗根燥热难当,脏衣服下皮肤刺痒。他不安、眩晕,脑子里弥漫着山卡的体臭,简直无法呼吸。脚下地面仿佛在动,墙壁在眼前打旋。他打个冷战,抱紧身体,汗水滑下脸庞,滴在脚下石头上。
菲洛轻声说了什么,他听不懂——声音在墙壁间回荡,在脑袋边旋转,就是不进耳朵。他点点头,单手拍拍她,努力跟上。走廊越来越热,模糊的石墙反射着橙光。他撞到菲洛的背,差点摔倒,靠酸疼的双膝爬了几步,气喘吁吁。
前面是个大洞,中间立着四根细柱,直伸进上方远处变幻的黑暗。他们身下有燃烧的火焰,许多火焰在罗根刺痛的眼底印下炫目的形迹。煤炭爆裂,吐出烟灰,火星如雨,水桶里升起嘶鸣的蒸汽,融化的金属从坩埚中滴下,撒了一地灼热灰烬。液态金属在黑石地面上的凹槽中流动,勾勒出红、黄和炽白线条。
宽广空间里尽是山卡,佝偻身影穿行于沸腾的黑暗中。它们在炉火、风箱和坩埚旁像人一样工作。大概二十只,可能更多。洞内喧嚣不已,锤子敲打,铁砧铿锵,金属碰撞,扁头互相尖叫嚷嚷。黑架子立在远处墙边,堆满寒光闪闪的武器,在一片激昂火热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罗根使劲闭眼,再重新睁开,脑袋里像在撞钟,手臂悸动,热浪扑面而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兴许是到了地狱的熔炉,兴许高斯德在城市底下打开了异界大门,而他们懵懵懂懂穿过了它。
他呼吸急促混乱,完全无法控制,每一口都吸进刺激的烟尘和山卡的恶臭。他眼睛鼓胀,喉头灼热,吞不下口水。他不知为何抽出了锻造者的剑,看到橙色火光在赤裸沉暗的金属上闪耀,右手便死握住剑柄,没法放开。他盯着那些放出橙黑光芒的扁头,它们仿佛在摇曳燃烧。他的血管和肌肉紧紧绷起,指节挤得发白。
不是他的手指。
“退回去,”菲洛说着拉他胳膊,“换条路。”
“不。”这声音落锤般坚决,磨石般粗粝,如利剑从他喉头刺出。
不是他的声音。
“站到我后面。”他尽量压低声音,抓住菲洛的肩膀,将她拉到后面。
怎可能退回去……
……他嗅到了它们。他仰头猛吸一口灼热空气,脑子里装满它们的恶臭。太棒了,有时,仇恨是最好的武器。血九指仇恨一切,但埋藏最久、扎根最深、最难以自拔的,是对山卡的恨。
他潜入洞穴,化为火焰间的阴影,愤怒的钢铁声将他包围,像一首美妙又熟悉的歌曲。此刻他如鱼得水,酣畅淋漓,沉重兵器握在手中,力量在冰冷的金属和他炙热的肉体间互相传递,愈发坚实,一波一波不断膨胀,伴随着汹涌的呼吸。
扁头还没看到他,徒劳工作的它们,丝毫没想到仇恨会降临生息之地。
他要让它们领教。
血九指从后接近一只山卡,高举锻造者的剑,微笑着欣赏自己的长影笼罩住山卡的光头——一个即将实现的恶兆。长剑低吟,将山卡劈成两半,犹如花朵绽放,热血飞溅。温热欣慰的血洒在铁砧和石地上,还有几滴沾在血九指脸上。小小的赠礼。
另一只山卡看到他了,他立刻照它扑去,比沸腾的蒸汽更迅猛激越。山卡抬起一条胳膊往后退,但退得不够远。锻造者的剑劈开手肘,前臂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还没落地,血九指已反手劈掉它的头。鲜血洒进铁水滋滋作响,鲜血泛着橙光洒在沉暗的金属刃面、他苍白的胳膊和脚下粗糙的石头上。
他示意众山卡。
“上,”他低声说,“一起上。”
它们一哄而散,冲向架子,拿起磨尖的长剑和磨利的斧子。血九指哈哈大笑。拿不拿武器都是死,它们的命早已被火与影书写在这个洞里,他要用鲜血一一落实。它们是动物,甚至不如动物。它们刺他、砍他,但血九指是火与影的化身,在粗疏的攻击间闪转腾挪,绕开笨拙的长矛,毫不理会它们无益的狂呼乱叫。
他好比摇曳的火焰。他好比流转的暗影。而这样的敌人是对他的侮辱。
“受死吧!”他大吼一声,长剑划出道道优美残忍的曲线,剑刃上的字母红光闪烁,所经之处片片残影,对尸体们宣告真理:山卡理应尖叫哀号、四分五裂,山卡理应被蹂躏、被清理,就像屠夫案板上的肉,就像面包师手里的面团,就像农民收割的玉米。
一切出于他的完美设计。
血九指咧牙大笑,为这份自由,为这片杰作。剑光闪过,在他身侧留下一道长长的吻痕,他敲飞扁头手中的锯齿剑,抓住它的粗脖子,按进流动着炙热的黄色铁浆的凹槽。那颗脑袋嘶鸣着冒泡,爆出一大股蒸汽。
“烧啊!”血九指大笑。破碎的尸体、裸露的伤口、掉落的武器和炙热明亮的铁水,都随他狂笑不已。
只有山卡没笑,自知已是尸体。
一只山卡跳过铁砧,高举木棒砸向他脑袋,但不待他挥剑,它大张的嘴已被射穿,射得它向后飞去。死透了,血九指皱眉,看到其他箭矢扎在那些尸体上。有人坏了他的杰作,待会儿要付出代价,只是现在有什么东西从那四根柱子间向他走来。
它全身裹着锃亮铠甲,甲上打着粗重铆钉,圆形半盔包住半个头,眼睛在细槽后闪烁。它低吼着,像公牛一样喘粗气,铁靴踏在石地上声若雷鸣,戴铁手套的手握一把巨斧。山卡中的巨人。或是这片黑暗中,铁与血造出的新怪物。
斧头划下闪亮弧线,血九指着地滚开,沉重斧刃砍在地上,溅起一堆碎片。它冲血九指大吼,开缝头盔下大张的嘴喷出大片唾沫。血九指向后退却,不断变换身形,随摇曳的火与影翩翩起舞。
他左躲右闪,任武器从上下左右划过,毫发无伤。斧头落在周围的金属和石头上,空中弥漫着尘云与碎屑。他不断后退,等待盔甲和武器拖垮那怪物的时机。
他见它一个趔趄,知道机会来了,便趋身上前,长剑高举过顶,张嘴发出刺耳尖叫,声音中的力量依次传递到胳膊、手掌和剑刃上,震撼了周围墙壁。巨人山卡双手举起斧柄抵挡,那是这片炙热中诞生的明晃晃的好钢,是扁头能打造的最坚固耐用的武器——却无法抵挡锻造者的凶器。伴着孩童般的尖叫,钝剑劈开斧柄,穿透厚重盔甲,将山卡从脖子到下腹劈出一道手掌深的伤口。鲜血狂喷,洒在白色的好钢和黑色的石头上。血九指纵声长笑,伸进山卡摇摇欲坠的尸体中扯出一把内脏。尸体仰面倒下,抽搐的双手里齐齐断掉的斧子“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他微笑着看向其他山卡。还有三只,握着武器躲在旁边,决计不敢上来了。它们躲在暗处,但黑暗不是它们的朋友。黑暗属于他,只属于他。血九指踏出一步,又一步,一手握着长剑,另一只手从尸体里缓缓拖出血淋淋的肠子。三只怪物在他面前退却,互相叽叽喳喳地叫唤,血九指冲它们大笑。
山卡天性疯狂暴躁,但也须畏惧他,世间万物都须畏惧他。哪怕不知疼痛的死者,哪怕没有思想的冰岩,哪怕熔融的铁浆,哪怕黑暗。
他咆哮着发起冲锋,抛掉手里肠子。剑尖刺入山卡的胸膛,它尖叫着被带飞出去,转眼间长剑又砍中它肩膀,直劈到胸口。
另两只仓皇逃命,腿脚在石地上打滑。逃还是打有何区别?没跑出三跨,其中一只就被箭射穿后背,趴倒在地。血九指的手指像钳子一样抓住最后一只的脚踝,将它拽回,它的爪子抠抓着烟熏石板。
拳头是锤子,地面是铁砧,山卡的头是要锻造的金属。一拳下去,鼻子开花,牙齿碎裂;第二拳,颧骨凹陷;第三拳,下巴飞出。他的拳头如磐石、如钢铁、如坠落的大山,无坚不摧。他一拳接一拳将山卡厚厚的头盖骨砸成一摊肉泥。
“扁……头。”血九指嘶吼,哈哈大笑着拽起残破的尸体扔出去。尸体转了几圈,撞上破烂的武器架。他开始在洞穴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跑,锻造者的剑拖在身后,在黑石上带起一串火花。他左右环视,瞪着暗处,却只有火与影在周围舞动。这里空了。
“不!”他嘶吼,“你们躲哪儿去了?”他两股战战,已然无法支撑身体,“你们躲哪儿去了?可恶……”他身形晃动,单膝跪在炙热的石头上,大口喘息。还没完。血九指从不满足,但他的身体已然透支,力量迅速流逝。
他眨眨眼,惊讶地发现有东西在动。一道黑影安静舒缓地穿过闪烁火焰和满地尸体。不是山卡,是其他敌人。更狡猾,更危险。炭黑皮肤隐于暗处,轻柔脚步绕过他的杰作。她持弓在手,弓弦半拉,锐利的箭尖泛着火光,熔金般闪亮的黄眼睛盯着他、嘲笑他。“粉佬你没事吧?”她的低语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我不想杀你,但必要时我会动手。”
威胁?“臭婊子。”他冲她吼,蠢笨麻木的双唇却只吐出一长串口水。他拄着剑,摇摇晃晃想站起来,体内怒火汹涌。她会领教,血九指会让她一次领教够。他要把她大卸八块,再狠狠踩在脚下。只要他站起来……
他缓缓摇晃,缓缓眨眼,缓缓喘息。火光流转跃动,影子变换闪烁,他被映得忽明忽暗,最终被吞没……
再来一次,只要一次。总是在他……
但时间到了……
罗根咳嗽着,虚弱地颤抖,看见黑暗中自己紧握的双拳拄在脏污石地上,拳头像粗心的屠夫般沾满鲜血。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不由发出一声呻吟,泪水刺痛眼睛。炙热的黑暗之中,菲洛的伤疤脸若隐若现。至少他没杀她。
“你受伤没?”
他答不出,也不清楚,或许身侧被割了一刀,但大片血迹中压根看不清。他想起身,结果鲁莽地磕到铁砧,手差点伸进熔炉。他眨眼吐唾沫,双膝发抖。灼热火光在眼前跃动,遍地尸体,各种形状的尸体。他木然四望,想找东西擦手,但到处都是血。他恶心欲吐,拖着酸软的腿,勉强走过熔炉,走向远处的拱廊,一只血淋淋的手捂住嘴巴。
他靠住温暖的石拱廊,苦涩的唾液和血液不断滴下,疼痛袭遍身侧、脸庞和用力过猛的指节。
若说他需要安慰,算是找错了对象。
“快走。”菲洛干脆地说,“跟上,粉佬,跟上。”
他不知在黑暗中蹒跚了多久,紧跟菲洛,脑中一直回荡着自己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们在大地深处游荡,穿过落满灰尘、阴影遍布的远古殿堂,大殿石墙爬满裂纹。他们穿过门廊,来到蜿蜒的甬道,摇摇欲坠的门梁顶着泥土穹顶。
经过一个路口时,菲洛将他按在墙边阴影里,两人屏息凝气,看着几个粗鲁身影从面前甬道中匆匆经过。接着又是一成不变的路——走廊、洞穴、地道。他麻木地拖着脚跟随她,自觉随时可能累倒在地,自觉再见不到太阳……
“等等。”菲洛嘶声说,伸手压住他胸口。他本已双腿酸软,被她一推,差点一屁股坐地。一条流速缓慢的小溪穿过门廊,在黑暗中隐现,水声潺潺。菲洛跪在水边,盯着小溪流出的黑暗隧道。
“若它最终汇入地下河,肯定来自地表。”
罗根不那么肯定。“如果它……来自……地下呢?”
“我们就换条路,或者直接淹死。”菲洛摘下弓,跳进齐胸深的水里,紧抿双唇。罗根眼见她举着双手,涉人漆黑的溪水。她从不疲倦吗?他累得只想躺下,再不起来。他差点这么做了,若非菲洛转身看到蹲在岸边的他,大吼:“跟上,粉佬!”
罗根叹气。她真是心如铁石。他不情愿地将一条颤抖的腿伸进冷水。“来了,”他嘀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