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根被绊到了,是他刚杀的那个棕眼青年的靴子。报应。他刚恢复平衡,就被巨人一拳砸在嘴上,令他摇摇晃晃,头晕脑涨,喷出一口血。木棒呼啸而来,他向后跳,可惜跳得不够远,还是被木棒顶端扫到大腿,几乎被击倒。他踉跄着靠住石头,疼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一团。他摸索长剑,却差点被剑刺伤,握住剑后立马着地一滚,木棒把他刚才靠住的石头砸下一大块。
巨人将木棒高举过顶,发出公牛般的吼叫,要给他致命一击。这貌似很可怕,但一点也不明智。罗根坐起身,一剑捅进他肚子,黑刃刺穿过去,直末至柄。木棒脱手砸到罗根身后,但巨人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弯腰抓住罗根的衬衫,把他提起,咆哮着露出血红的牙齿,举起火腿大小的拳头。
罗根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扎进巨人颈侧。巨人似乎吃了一惊,鲜血从嘴里喷出,顺着下巴流下。他松开罗根的衣服,摇摇晃晃边退边转,途中踩到一块石头,面朝下栽倒在地。父亲的话向来没错,刀子永远不嫌多。
菲洛听见弓弦颤动,但晚了。她感到箭从后刺穿肩膀,低头看到箭尖钻出衬衫。她胳膊一麻,黑血在脏衣服上扩散。她嘶叫着躲到石头后面。
好歹剑在,还有一条胳膊能用。她背靠粗糙的石头缓缓游走,屏息静听,听到弓箭手寻她,靴子踩在草丛中,武器发出细微金属声。她看到他了,他背对她左右张望。
她持剑跃去,但他及时转身,用剑格住她的剑。两人一起摔进草丛,滚作一团。他突然挣扎起身,尖叫着抓摸血淋淋的脸。原来在地上扭打时,她肩头伸出的箭扎穿了他的眼睛。
她的运气。
她跳过去挥出古尔库曲刃剑砍掉他一只脚。他又发出尖叫,身体横倒向断脚的一边。他刚撑起身,就被曲刃剑从后刺进脖子。菲洛扔下尸体,跋涉过草丛,晃荡的左臂几乎不中用了,她右手紧攥剑柄。
寻找下一个猎物。
费里斯来回移动,脚步轻盈地绕圈。他左臂缚一面大方盾,右手握一柄粗短的剑,一边绕圈一边舞剑,剑刃反射出水纹般的阳光。他一直挂着笑容,风吹长发拍打他的脸。
罗根累得走不动了,干脆原地站住,屏住呼吸,锻造者的剑垂于身侧。
“巫师何在?”费里斯狞笑,“唤出来耍耍把戏!”
“没把戏。”
“噫!教吾等好一场辛苦,然则终须了断。”
“了断啥?”罗根低头看了眼靠在身旁石头上的棕眼尸体,“你几天前就该自我了断,省却我今天的麻烦。”
费里斯皱眉:“吾与彼等不可相提并论,汝要有自知之明。”
“我当然知道,不用砍开你我也知道我们都是肉长的。”罗根伸伸脖子,掂掂手中剑,“你非扒开看不可,我也不会让你失望。”
“既如此!”费里斯开始向前,“下地狱罢!”
他高举盾牌,全速冲击,在乱石间追赶罗根,不断敏捷地刺、挑、砍、削。罗根慌忙后退,呼吸急促,想找破绽却屡屡无功而返。
盾牌撞在胸口,挤出肺里空气,将他向后推去。他想躲闪,但伤腿一崴,打个趔趄,疾刺的短剑正中胳膊。“啊!”罗根吃痛大叫,身形一晃摔在石头上,伤口洒出血滴溅入草地。
“轻而易举!”费里斯咯咯笑着,轻松跳开,短剑舞成一片。
罗根起身,喘着粗气打量对手。盾牌很大,这笑吟吟的杂种使得也好,占据了优势。而且他速度快,不用说比伤了条腿的罗根快。罗根还伤了条胳膊,因嘴上挨那拳而浑浑噩噩。这当口血九指哪儿去了?罗根照地上吐口唾沫。看来必须单打独斗。
他放低身形,侧着后退,故意大口喘气,晃荡的伤臂装成全废了。血从软绵绵的指尖滴下,针刺般疼,他侧身退过几块石头,来到一片空地。够宽敞,足以施展。费里斯举盾跟上。“技穷了?”他边走边嘲讽,“无计了?不过尔尔,吾当汝是——”
罗根大吼一声,突然前跳,双手将锻造者的剑举过头顶。费里斯赶紧退后,却退得不够远。灰色剑刃将盾牌一角砍下一大块,穿过去切进石头,发出一声巨响,碎石横飞。冲击力差点震掉罗根的剑,人也被带飞出去。
费里斯阵阵咆哮,鲜血从肩上伤口涌出。罗根那一击割破皮甲切进肉,可惜只是剑尖扫过,并不致命。但毕竟有用。
这回轮到罗根嘲讽:“技穷了?”
两人同时出手。两把剑撞在一起,但罗根握得更稳,足以震脱费里斯的剑,那剑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山坡上。费里斯大口喘气,伸手摸腰带上的匕首,没等摸到,罗根已欺身上前,狂吼着疯砍盾牌,直砍得伤痕累累,木屑乱飞。费里斯节节败退,最后一击狠狠砍在盾上,让他彻底失去平衡,绊到草丛里一块石头一角,仰面摔倒。罗根咬紧牙关,挥剑下斩。
长剑干净利落地穿透护胫,齐踝斩掉费里斯的脚,鲜血喷涌到草地上。费里斯拖着身子往后爬,挣扎着想起来,但断脚处刚一着地就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一歪身又倒下去喘息、呻吟。
“吾的脚!”他哀号。
“忘记它吧。”罗根低吼,踢开断脚,踏步上前。
“且慢!”费里斯呜咽着,用完好的腿蹬住一块立起的石头,向草丛后蠕动,留下一长串血迹。
“慢什么慢?”
“且慢!”他靠住岩石起身,一边抽泣,一边凭完好的那只脚跳来跳去。“且慢!”他大叫。
罗根的剑刺入盾缘,将残破不堪的盾从费里斯瘫软的胳膊上挑飞,任其滚下山坡。费里斯绝望地哀嚎一声,抽出匕首,靠完好的脚支撑着向前扑来。罗根一剑劈开他前胸,鲜血顿时染红胸甲。他鼓起双眼,大张开嘴,但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匕首自指间滑落,无声地掉在草丛中,他身子一歪,面朝下倒地。
入土了。
罗根站在原地眨眨眼,深吸一口气。胳膊上的伤口火烧般疼,腿也疼得不行,呼吸凌乱急促。“我还活着,”他低声自言自语,“还活着。”他闭上双眼。
“见鬼。”他喘着粗气,想起事情还没完,转身一瘸一拐上山。
肩上的箭拖慢了速度,衬衫被鲜血浸透,喉咙干渴,肌肉僵硬,动作迟缓。敌人从石头后悄然冒出,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近身。
空间逼仄,兵器施展不开,她弃掉长剑,正要抽匕首,却被他抓住手腕。敌人太强壮,一把将她摔在石头上,撞得她头晕目眩。她看见他眼睛下颤抖的肌肉,鼻子下黑色的鼻孔,还有脖子上突起的筋。
她扭动、挣扎,但敌人全身体重压在她身上。她朝他龇牙吐唾沫,可菲洛的力量也并非无穷无尽。此刻她双臂颤抖,手肘弯曲,而他紧捏住她喉咙,低声从牙缝中挤出几句听不懂的话。他越来越用力,她没法呼吸,力量潮水般退去。
透过半闭的眼睛,她看到一只手从后滑来包住敌人的脸。一只硕大苍白的手,只有三根指头,结满血块。然后是一条硕大苍白的前臂,接着另一只手从另一边伸出,紧紧扼住敌人的头。敌人拼命挣扎,但没法挣脱。结实的前臂肌腱扭曲,青筋在皮肤下蠕动,苍白的手指按在脸上,将头向后扯,又一点点往旁边扳。敌人终于放开菲洛,菲洛瘫倒在石头上,贪婪地呼吸。敌人的指甲无用地抓挠那两条胳膊,但脑袋终于被残忍地扭到背后,喉头发出奇怪的长嘶声。
“嘶……”脖子断了。
两只手放开,敌人瘫倒在地,头软软垂下。九指站在后面,脸上全是干血,双手和撕破的衣服则被鲜血浸透。他脸色苍白紧张,被泥巴和汗水画得深一道浅一道。
“你还好?”
“跟你差不多。”她嘶声道,“还剩几个?”
他一手扶着她旁边的石头,俯身朝地上吐口血沫。“不知道。也许还有两个?”
她抬眼瞟山顶。“上去了?”
“可能。”
她弯腰从草地上捡起曲刃剑,拄着它上山,听到九指踉踉跄跄跟在后。
杰赛尔连续好几分钟听到怒吼、尖叫和金铁交击,一切显得遥远而模糊,被凛冽山风吹到耳畔。他完全不清楚山顶这圈石头外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他只是来回踱步,双手开开合合,而魁一直坐在马车上,低头看着巴亚兹,面容安详冷静,让人来气。
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个男人的脑袋从两块高高的石头间的山坡上露出,然后是肩膀,胸膛。接着不远处又出现一个人。两个杀手,上坡向他走来。
其中一个长着猪眼睛,大下巴。另一个瘦些,黄头发像纠结的茅草。他们谨慎地靠近山顶,缓缓踏进这圈石头,不紧不慢打量杰赛尔、魁和马车。
杰赛尔从未一挑二,更别提以命相搏,但他努力不去想。一场比剑而已,没什么新奇。他吞口口水,抽出双剑,武器出鞘的清脆声响让他稍觉安心,手掌间熟悉的重量多少缓和了紧张情绪。那两人盯着他,他也瞪回去,脑子里回忆九指的话。
保持最弱的形象。至少这点不难。他肯定自己看起来够恐惧,没转身就跑已经不错。他缓缓后退,靠近马车,全然真实的紧张驱使他不断舔嘴唇。
永远不轻视对手。他仔细打量那两人。两人都很强壮,装备精良,穿着硬皮甲,举着方盾。一人握短剑,另一人持重斧,两把武器模样骇人,且一看就知常用。他不会轻视他们。两人左右散开,从两个方向接近他。他紧盯他们。
该出手时就出手。左边的杀手先上,他眼看对方咆哮冲来,笨拙盲目地挥武器。太简单了。他在最后一刻轻轻往旁一让,敌人一头栽地,然后他条件反射般刺出短剑,正刺在敌人身侧肋骨下方、胸甲和背甲间的缝隙,直没剑柄。拔剑时,杰赛尔矮身躲过挥来的重斧,长剑照脖子高度凝神一扫,然后跳出包围圈,轻盈转身,摆好剑势,只等裁判判决。
被他刺中的人踉跄了一两步,猛吸几口气,抓摸着身侧。另一个摇摇晃晃站在原地,猪眼睛大睁,手捂脖子,指间被割开的喉咙涌出鲜血。接着两人一同倒地,脸朝下挨在一起。
杰赛尔皱眉看看长剑上的血,又皱眉瞅瞅两具尸体。没想到一回合连杀两人,他应该内疚,却只有麻木。不,他自豪。兴奋!他抬头看见魁在马车后冷静地观望。
“我做到了。”他轻声说,门徒缓缓点头。“我做到了!”他大喊着挥舞染血的短剑。
魁皱起眉,突然瞪大双眼。“后面!”他几乎跳起来。杰赛尔转身举起双剑,眼角瞥到了什么。
砰地一声,眼冒金星。
黑暗接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