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et(2 / 2)

“好的,好的。”钥匙在锁孔里一转,大门摇晃着打开,恶臭扑鼻。集堵塞的厕所和腐烂的垃圾堆于一体。囚室很小,没窗户,人几乎站不直。它酷热难当,气味难闻,令格洛塔联想到南方沙弗法的某间囚室,皇宫下的囚室。我在那里苟延残喘了两年,在黑暗中号叫、挠墙,躺在自己的排泄物中苟活了两年。他的眼睛抽搐起来,连忙用手指小心地擦了擦。

一个囚犯面壁伸开四肢,黑肤上全是伤口,双腿皆断;另一个囚犯手腕吊在天花板上,膝盖擦着地板,头无力地垂下,背被抽打得血肉模糊。维塔瑞弯腰用手指戳戳头一个。“死了,”她简洁地报告,然后戳另一个,“也死了。”

摇曳火光照在第三个犯人身上。这人还活着。勉强活着。她手脚都有锁链,脸饿得脱形,干渴的双唇破了。她死死抓住血迹斑斑的破衣衫,脚跟刮擦地板,朝黑暗的角落退去,一边语无伦次地用坎忒语低声呢喃,一边伸出一只手在面前挡住火光。我记得,比黑暗更可怕的是光明,光明意味着审问。

格洛塔紧锁双眉,抽搐的眼睛看了看两具残破尸体,又看向畏缩的女孩,他被暑气和恶臭弄得头晕脑涨。“好手段。他们招了什么?”

霍克掩住口鼻,勉强走进牢房,弗罗斯特贴紧他。“他们还没招,但我——”

“这两位你是无论如何搞不到什么了。他们总该签了供状吧。”

“这……很遗憾,达瓦斯主审官对褐皮垃圾的供状从不感兴趣,所以我们,您知道……”

“你甚至没让他们活到签供状?”

霍克不高兴了。像个被老师折腾的学生。“还有个女孩嘛。”他指出。

格洛塔朝下看着她,舔了舔门牙空洞。根本是毫无节制、毫无目的的暴行。变态。如果我今天吃了什么,现在就该吐了。“她几岁?”

“或许十四岁吧,主审官,这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在于,霍克审问官,十四岁女孩很难策划阴谋。”

“我觉得最好先查明……”

“查明?你问过他们任何问题吗?”

“这个,我——”

格洛塔狠狠一杖打在霍克脸上。这出其不意的一击让格洛塔体侧剧痛,脚下一绊,不得不抓住弗罗斯特的胳膊。审问官痛得一声尖叫,狼狈地倒在墙上,跌进地上的污秽中。

“你不是审问官!”格洛塔嘶叫,“你他妈是个屠夫!这地方成何体统?你还杀了两个重要证人!人死了有何用,白痴!”格洛塔倾身向前。“也许你是有意为之,呃?也许达瓦斯死在心怀叵测的下级手上?想让知情者统统闭嘴的下级,呃,霍克?或许该从审问部内部人手调查!”

弗罗斯特刑讯官笼罩在挣扎着想起来的霍克身前,霍克又退回去靠着墙,鼻孔鲜血长流。“不!不,求求您!这是意外!我不想杀他们!我只想查明真相!”

“意外?你要么是个叛徒,要么完全不称职,两者我都用不上!”他把身子倾得更低,努力忽略背上疼痛,卷起嘴唇露出无牙的微笑,“对付原始人决不能手软,审问官,没有谁比我更明白。真的。把这条蛆虫给我拖出去!”

弗罗斯特抓住霍克的外套,猛地把他从污秽中拖出门外。“等等!”霍克死命抓住门框号叫,“求求您!您不能这样!”他的号叫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维塔瑞眼角微带笑意,似乎颇感有趣:“这堆垃圾如何处理?”

“清理干净呗。”格洛塔靠在墙上,身侧依然阵阵抽痛,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抹去汗水,“洗一洗。尸体埋了。”

维塔瑞朝那唯一的幸存者点点头,“她呢?”

“洗个澡。找些衣服。放走。”

“放她回下城,又何必洗澡?”

有道理。“好吧!她做过达瓦斯的仆人,也可以做我的仆人。让她回去工作!”他扭头叫道,朝门口跛行而去。他得出去,这里几乎无法呼吸。

“抱歉让你们失望,但城墙远谈不上固若金汤,至少在目前糟糕的维护……”格洛塔进入达戈斯卡理事会的会议室时,话音小了下去。

这里跟底下的囚室判若云泥。实际上,这是他见过最美的房间。每一寸墙壁和天花板都美轮美奂,错综复杂的几何图案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坎忒人的传说,图案表面镀金镀银,闪闪发光,呈现明亮的红和蓝色;地板是奇妙而繁复的马赛克;黑木长桌刻出道道涡旋,镶嵌了明亮的象牙片,打磨得光可鉴人;高窗可一览灰尘扑扑的棕色城区及阳光照洒的海湾。

那个起身迎接格洛塔的女人跟周围的华美相得益彰,好似这房间的一部分。

“我是卡萝特·唐·埃泽,”她浅浅一笑,展开双臂,像要拥抱老友,“香料公会会长。”

格洛塔不得不承认她令他印象深刻。就凭这份胆识。她毫无不适地展开双臂,好像我不瘸也不丑不怪,而是跟她一般美貌。她穿一身南方格调的银边蓝丝长裙,裙服在高窗吹进的微风中闪烁,价值连城的珠宝戴在指头、手腕和脖子上。她走近后,格洛塔还闻到一股异香。好甜,跟让她暴富的香料一样。她的香味吸引了他。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个男人,部件没比以前少多少。

“我必须为装束道歉,天这么热,只好将就坎忒人的装束。在这边待了些年,恐怕有点习惯它们了。”

她为装束道歉好比天才为自己的头脑道歉。“你太客气。”格洛塔尽可能——尽那条无用的腿和刺痛连连的背的可能——低头鞠躬,“格洛塔主审官为你效劳。”

“您的到来让我们倍感荣幸。您的前任达瓦斯主审官失踪后,我们一直坐卧不安。”只怕你们中某些人安心多了吧。

“希望敝人能解此谜团。”

“我们也如此希望,”她自信满满地挽起格洛塔的胳膊,“请让我为您介绍。”

格洛塔没动。“谢谢你,会长,敝人能走。”他跛行绕过桌子,一如既往,“你一定是城防负责人维斯布鲁克将军。”将军四十五岁左右,有些秃顶,整齐的军装直扣到脖子,憋得浑身大汗。我记得你,你也在古尔库打过仗。你是个王军少校,出名的混账。混得不错啊,混账一般都混得不错。

“我的荣幸。”维斯布鲁克将军几乎没从文件堆上抬眼。

“久别重逢总令人欣慰。”

“我们见过?”

“我们曾在古尔库并肩作战。”

“是吗?”维斯布鲁克汗津津的脸现出惊骇,“你是……那个格洛塔?”

“正是,如你所说,那个格洛塔。”

将军不住眨眼:“呃,好吧,呃……你近来可好?”

“没一天安生啊,谢谢关心。好歹你升了官,算是安慰。”维斯布鲁克眼眨个不停,格洛塔不再理他,“您一定就是乌尔莫斯总督大人。无比荣幸,大人。”

这位老人是“老”这个形容的最佳代言人:他萎缩的身体包在宽大的总督袍里就像饱满的果皮中萎缩的李子,他的双手这样的热天也在颤抖,光亮的头皮上只有几根白毛。他眯起黏湿的眼睛打量格洛塔。

“他说什么?”总督大人迷惑地盯着他问,“此乃何人?”

维斯布鲁克在桌上倾身,嘴唇几乎凑到老人耳边:“大人,他是格洛塔主审官!前来接替达瓦斯!”

“格洛塔?格洛塔?达瓦斯死哪里去了?”

没人回答。

“科斯腾·唐·乌尔莫斯。”总督大人之子自报姓名犹如这是道魔咒,他朝格洛塔伸出手犹如这是件无价之宝。他是个金发美男子,懒洋洋地摊在椅子里,皮肤晒得很健康,他的灵巧健壮和他父亲的老态龙钟形成鲜明对比。我已经开始厌恶他了。

“听说你曾是个剑士,”乌尔莫斯一脸嘲笑,上下打量格洛塔,“敝人也练剑,可惜此间罕逢对手。咱俩试试?”乐意之至,该死的小杂鱼。腿没事的话,我很乐意试到你屎尿齐流。

“敝人确实比过剑,但现在洗手不干了。健康问题。”格洛塔露出无牙的笑容,“不过你想学,我还是能教你两招。”乌尔莫斯正皱眉,格洛塔已走开。“你一定是卡哈亚教长。”

教长身材高瘦,脖子长,眼睛不好,穿一身朴素白袍,包着朴素的白头巾。他看起来跟下城的本地人一样穷困,却不怒自威。

“我是卡哈亚,达戈斯卡人选出的代表,但不要叫我教长,没有神庙的祭司不算祭司。”

“我们还要讨论神庙吗?”乌尔莫斯抱怨。

“恐怕必须讨论,只要我还在议事会里!”他回望格洛塔,“所以又来了个主审官?又来了个魔鬼和刽子手。用刑的,我鄙视你们。”

格洛塔微笑。没等亮器具,他就承认了对审问部的仇恨。也难怪他的人民不喜欢联合王国,他们在自己的城市里跟奴隶差不多。他是我要抓的叛徒吗?

还是他?维斯布鲁克俨然一副忠君爱国的模范军人形象,重任在肩的将军似乎缺乏从事阴谋的想象力。但不为自己打算、不会变通手腕、不心怀鬼胎的人不大可能当上将军。

还是他?科斯腾·唐·乌尔莫斯斜眼瞅着格洛塔,那眼神就当他是个没打扫的厕所。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车载斗量。他是总督之子没错,但显然只为自己打算。

还是她?埃泽会长举止优雅、笑容迷人,眼神却坚如钻石。她像商人琢磨外来客一样琢磨我。她的兴趣不止礼仪和外国衣饰。远远不止。

还是他?老朽的总督也值得怀疑。他的耳朵和眼睛跟表现出来的一样糟吗?或许他眯眼和提问是某种暗示?他是不是知道得比谁都多?

格洛塔转身跛行到窗边,靠着一根美丽的雕花柱,眺望壮阔的外景,夕阳照在脸上。他感到理事会成员不安地挪动身子,盘算如何摆脱他。他们要等多久才会对赖在这美丽房间的瘸子下逐客令呢?我不信任他们中任何人。任何人。他对自己微笑。本该如此。

最先失去耐心的是科斯腾·唐·乌尔莫斯。“格洛塔主审官,”他喊道,“非常感激你前来与我们见面。敝人相信你还有要事要忙,我们也有。”

“这是自然,”格洛塔极缓慢地跛回桌旁,装作要离开,却又滑进一把椅子,伸了伸疼痛的腿,“百废待兴,敝人就长话短说。”

“你说什么?”维斯布鲁克问。

“此乃何人?”总督弓起背,那双近视的眼睛眯得更细,“所为何事?”

他儿子更直接。“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美男子叫道,“疯了吗?”

卡哈亚教长在旁轻笑,但不知是笑格洛塔还是笑义愤填膺的众人。

“拜托,大人们,拜托。”埃泽会长耐心地低声安抚,“主审官大人刚到,也许还不明白我们达戈斯卡的理事方式。请您理解,前任主审官并不出席这种会议。一直以来,我们都顺顺当当管理着——”

“内阁不同意你们的方式。”格洛塔两根手指夹住王家委任状,让众人看了半晌,确保都看到上面厚重的红金蜡印,才把它丢过桌。

众人怀疑地瞅着卡萝特·唐·埃泽拾起文件,展开阅读。她皱起眉,抬了抬一道修剪整齐的睫毛。“看来不明白的是我们。”

“给我看!”科斯腾·唐·乌尔莫斯一把抓过文件。“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

“恐怕事实如此。”格洛塔朝众人露出无牙的笑容,“苏尔特审问长十分关心本地情况,特命我来调查达瓦斯主审官失踪的原因,还要我检查城防——彻查到底,确保挡住古尔库人。他授权我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一切……必要……措施。”

“怎么回事?”总督大人咕哝,“我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拿着那张纸的是维斯布鲁克。“王家委任状,”他气喘吁吁,用衣袖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由全体十二位阁员签署,授予他全权!”他小心地把文件放到镶嵌桌面上,似乎担心它会突然烧起来。“这是——”

“我们都清楚这是什么。”埃泽会长满腹思量地打量格洛塔,一根指尖敲打着光滑的脸颊。就像商人突然发现自己被外来客耍了,“看来这里该由格洛塔主审官当家。”

“那可不敢当,我只不过要出席理事会以后的会议,你们可视为本地理事方式即将做出的诸多改变之一。”格洛塔坐进漂亮的椅子,靠住椅背,伸开抽痛的腿,满足地叹息。真舒服,他扫视理事会成员愁眉不展的脸,坏就坏在这帮冠冕堂皇的大爷中有一个危险的叛徒。一个搞掉前任主审官,很可能正考虑搞掉继任……

格洛塔清清喉咙。“好了,维斯布鲁克将军,我进门时你说到哪里?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