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et(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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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戈斯卡主审官,沙德·唐·格洛塔亲启:

你立刻上船去接掌达戈斯卡审问分部。你要查明你的前任达瓦斯主审官的下落,调查他所怀疑的阴谋,阴谋者很可能潜伏于城市理事会。你要挨个调查理事会成员,挖出所有叛徒,一网打尽。但是注意,必须证据确凿再动手,此次不容我们再出错。

古尔库军云集半岛,伺机挑衅。王军各团人马目前在安格兰难以抽身,如若遇袭,你指望不了多少援助。你必须整顿城防,广积粮草以应围困,并定期写信向我汇报。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确保达戈斯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陷入古尔库帝国之手。

不要让我失望。

王家审问部审问长,苏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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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塔小心翼翼折好信纸,放回外套口袋,又一次检查了口袋里的王家委任状。好一块烫手山芋。自审问长把这一大张卷轴交给他,他觉得外套越来越沉了。他抽出它,就着耀眼阳光反复查看,大块红蜡上金叶闪烁。千金难买这张纸。凭这个,我能代表国王发言,我成了达戈斯卡最有权力的人,甚至高于总督。他们都必须服从我——只要我能保住小命。

航程并不愉快。这是条小船,环海又不太平,格洛塔的小舱室又热又闷,活像烤炉。没日没夜摇晃的烤炉。捧着疯狂颠簸的粥碗好不容易喝几口,不多久又得把小米粒统统呕出来。好在躲甲板下面无须担心那条没用的腿突然痉挛,把他送进大海。没错,坐船从不是件愉快事。

无论如何,航程快结束了,小船正靠向拥挤的码头。船员们摆弄船锚,朝岸上扔绳子,将跳板伸到布满灰尘的岸边。

“到了,”塞弗拉刑讯官说,“我要买杯酒喝。”

“最好是烈酒。不过别耽误事,咱们明天还有公务,很多公务。”

塞弗拉点点头,长发在瘦脸前晃荡,“噢,乐意效劳。”我不确定你乐意什么,但不大可能是效劳。刑讯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踏上跳板,悠闲地走人,消失在码头和码头后面布满灰尘的棕色建筑间。

格洛塔怀着诸多担心,眯眼看那条木板,捏住手杖,舔着牙齿空洞,努力地做心理准备。我需要些冲锋陷阵的精神。他短暂考虑了一下爬过去是否明智。虽然降低了淹死的风险,但不合身份,对不?众人敬畏的主审官大人,猥琐地爬进城里当差?

“要帮忙吗?”维塔瑞刑讯官靠着栏杆在旁问,她那一头直立红发好像大蓟茎秆。航程中,她像蜥蜴一样待在外头晒太阳,毫不在意船只摇晃,似乎格洛塔厌恶的每一分暑气到了她这儿都成了享受。格洛塔无从判断刑讯官黑面具后的表情。多半在笑,无疑准备好了给审问长阁下的第一份报告:“航程中瘸子几乎都待在舱里晕船,抵达达戈斯卡后不得不把他跟货物一起吊上岸,他业已沦为笑料……”

“当然不用!”格洛塔叫道,跛行上了跳板,仿佛这是每天早上的例行散步。右脚踏上去时危险地发起抖来,而他痛苦地意识到灰绿色海水在身下很远的地方拍打黏滑的石头。码头边的尸体……

最终他拖着瘸腿,平安无恙上了岸,走到那些布满灰尘的石头上。终于踏上干燥的陆地,他感到荒谬地自豪。荒唐啊荒唐,别人多半以为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打败古尔库人、拯救了城市,谁知才仅仅走过三跨长的木板。更荒唐的是,习惯了船上摇晃,静止的陆地倒让他头晕目眩、肠胃打结,曝晒下码头的腐烂盐臭味更是雪上加霜。他不得不咽下满满一口胆汁,闭上双眼,仰头面对无云蓝天。

见鬼,好热。格洛塔忘了南方有多热。秋冬时节的太阳仍如此火辣,令他在长长的黑外套下出了一身汗。审问部这身行头有助于吓唬犯人,但显然不适合热带。

弗罗斯特刑讯官状况更糟。高大的白化人裹住每一寸奶白皮肤,甚至戴了黑手套和大帽子。他瞥向耀眼的太阳,眯缝的粉眼珠里满是怀疑和凄惨,黑面具后宽阔的白脸汗珠密布。

维塔瑞在旁看着他们。“你们两个该出来多透透气。”她咕哝道。

一个穿审问部黑制服的男人在码头尽头等他们,藏身于一堵破墙下,仍旧满头大汗。他高高瘦瘦,鼓眼泡,红红的鹰钩鼻晒褪了皮。这就算接风洗尘啦?看来,我还真不受欢迎。

“我是霍克,本市最资深审问官。”

“那是在我抵达之前。”格洛塔纠正,“除了你还有多少人?”

审问官皱眉:“还有四名审问官和二十名左右的刑讯官。”

“几个人要照顾这么大一座城,你们还真厉害。”

霍克眉头皱得更深:“我们一直能胜任。”噢,没错,除开弄丢了长官。“您是头一回来达戈斯卡?”

“我在南方待过。”我最好的青春,最坏的岁月。“我在古尔库打仗,去过乌利齐城,”它被我们烧成了废墟,“还在沙弗法住了两年,”在皇帝的监狱里哟,整整两年乌七八黑、酷热难当的地狱假期,“但没来过达戈斯卡。”

“哈,”霍克嗤笑一声,无动于衷,“您的房间在堡城。”他朝笼罩在城市之上那块大岩石点头。当然在那儿了,而且是最高的房子里最高的房间,毫无疑问。“我来带路吧,乌尔莫斯总督和他的理事会盼着新任主审官大驾光临。”转身时他眼神有些苦涩。这职位本该是你的,呃?很高兴让你失望。

霍克疾步穿城而过。弗罗斯特刑讯官步履沉重地与之同行,厚肩膀耷拉在粗脖子下,他不放过每一缕荫凉,仿佛太阳正朝他投射暗器。维塔瑞在灰扑扑的街道中穿梭自如,犹如踏在舞台上,而窗边和狭窄暗巷口的路人都是观众。格洛塔硬着头皮跟上,左脚火辣辣地疼。

“瘸子刚蹒跚几步就摔了个狗吃屎,只好用担架抬进城。他像只待宰的猪一样尖叫着要水喝,而归他管辖的民众在路边目瞪口呆地围观……”

他噘起嘴,仅存的牙齿咬进空洞,强迫自己跟上其他人。手杖深陷进手掌,每走一步脊柱都似乎痛得咔哒作响。

“这是下城,”霍克扭头咕哝,“本地人住。”

一个集脏乱差之大成的狗窝。这里的建筑粗鄙不堪,摇摇欲坠,更是欠缺维护,多为劣等泥砖搭建的单层棚屋。本地人肤色沉暗,穿着极差,面露饥色。有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在门口打量他们,有个独腿老人拄着弯曲的拐棍蹒跚走过,暗巷里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垃圾堆中追打,空中充斥着腐烂物和堵塞阴沟的味道。也许根本没有阴沟。苍蝇飞来飞去,又大又精神的苍蝇。它们是这里唯一兴旺发达的生物。

“早知道这里如此迷人,”格洛塔评论,“我就乘条快船来啦。达戈斯卡加入联合王国后似乎大有改观,呃?”

霍克没听出话中讽刺。“是的。古尔库人待得不久,却抓了很多本地头脑当奴隶。在联合王国治下,本地人可以自由工作和生活。”

“真正的自由,不是吗?”瞧瞧自由的样子。格洛塔看着闷闷不乐的本地人挤在一个胡乱堆着熟透的水果和爬满苍蝇的动物下水的货摊旁。

“呃,应该是吧,”霍克皱眉,“最初那会儿,审问部抓了些刺儿头,然后是三年前,有个忘恩负义的猪猡竟煽动叛国。”因为在我们治下,他们在自己的城市里像畜牲一样自由地生活?真是岂有此理哟。“我们当然不会让叛徒得逞,但造成的破坏着实不小,之后便禁止他们携带武器或进入上城,那是大部分白人居住的城区。如此城里安静多了,对付原始人决不能手软。”

“你们对原始人似乎颇为戒备。”

城墙自面前穿过,于肮脏的贫民窟洒下长长的阴影。城墙前有道刚挖出的宽阔壕沟,里面满是尖刺,一道窄桥通往塔楼间高耸的城门。厚重的双开城门紧闭,门前有十几个戴铁盔穿镶钉皮外套、满头大汗的联合王国士兵,他们的剑和矛反射着酷烈的阳光。

“把守严密的——”维塔瑞若有所思地说,“城中之城。”

霍克皱眉:“那猪猡作乱以来,没有通行证的本地人均不得进入上城。”

“谁有通行证呢?”格洛塔问。

“包括香料公会雇的一些手艺人,不过大多是在上城和堡城做工的仆人。本城联合王国公民大多雇了仆人,有的还雇了不少。”

“本地人不也该算作联合王国公民吗?”

霍克噘起嘴,“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主审官大人。但您不能信任他们,万万不能,他们的思维跟咱们不一样。”

“真的?”他们还有思维,跟你这白痴倒不一样。

“褐皮垃圾全一个德行,管他古尔库人还是达戈斯卡人,都只晓得杀人越货,偷鸡摸狗。最好就是隔离开,任其自生自灭。”霍克阴沉地瞪着暴晒下的贫民窟,“闻起来像屎、看起来也像屎的,多半就是屎。”他转身大摇大摆过桥。

“他好风趣。”维塔瑞低声说。你真是深得我心。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庄严的拱顶,精致的塔楼,彩色玻璃镶嵌画和白色大理石柱在阳光下闪耀。这里的街道宽敞干净,房屋修缮完好,整洁的广场上甚至种了些美丽的棕榈树;这里的居民打扮时髦,衣着光鲜,皮肤白皙——当然也有许多人被晒黑了——那些黑脸孔则躲着上等人,不敢与之对视。这些就是被允许当仆人的幸运儿?他们会感激联合王国废除了奴隶制?

远处有一种喧哗盖住了其他声音,就像在打仗。格洛塔拖着瘸腿走过上城,那喧哗声越来越大,在一个人山人海的大广场升到顶点。这里有米德兰人、古尔库人、斯提亚人、窄眼睛的苏极克人、黄头发的旧帝国公民,甚至有远离家乡的满脸胡子的北方人。

“商人。”霍克哼哼。似乎全世界的商人都来了,货摊堆满各种产品,有大天平用于称量,有粉笔黑板用于记录名称和价格。他们用各种语言咆哮、争执,还学着别人的语言。他们比画各种奇异手势,彼此推挤、指点。他们嗅着香料箱和熏香棒,摸着布匹和珍稀木材,捏着水果,咬着硬币,还拿眼镜检查闪亮的宝石。人群中时而可见本地搬运工,被货物压得弯腰驼背。

“所有交易香料公会都能抽水。”霍克咕哝,一边不耐烦地推开吵嚷人群。

“他们一定发了大财。”维塔瑞低声说。可以想象是笔巨款,足够让他们反抗古尔库帝国,足够让他们奴役整个城市,足够让他们做出任何下作事。

格洛塔苦着脸挤过广场,每跛行一步都要经过一番痛苦挣扎。直到挤出人群,他才意识到已被一栋非常高大也非常优雅的建筑笼罩。这建筑高高在上,穹顶连穹顶,每个夹角都拔起精巧细脆的尖塔。

“壮观。”格洛塔低声评价,伸了伸酸痛的背,眯起眼睛,纯白石头在午后烈日下难以直视,“简直要教人相信真神了。”对白痴而言。

“哈,”霍克嗤笑,“数以千计的本地人曾聚到这里祷告,用该死的迷信咒语污染空气。我们平叛后便把他们赶走了。”

“现在呢?”

“达瓦斯主审官宣布这里和上城区其他地方一样,禁止他们进入。现在这里归香料公会管,公会把这里当做市场的延伸,用来做买卖什么的。”

“哈。”真是再恰当不过。做买卖的神庙——钱可是我国信奉的宗教呢。

“还有家银行在这里办公。”

“银行?哪家银行?”

“细节只有香料公会清楚,”霍克不耐烦地应道,“叫凡特和什么什么。”

“伯克。凡特和伯克。”巧合,呃?我早该料到,这帮龟孙子无孔不入,只要能捞钱。他环视拥挤的市场。捞大钱。

愈朝大岩石上爬,路愈陡峭——它建在干燥的山坡切出的岩架上。格洛塔浑身臭汗,沉重地倚着手杖,咬紧嘴唇以抵挡腿上刺痛。他渴得像条狗,每个毛孔都在流汗,霍克却毫无放慢脚步照顾他的打算。我见鬼了才会开口求他。

“头顶就是堡城!”审问官朝一大片高耸建筑挥手,那些穹顶和塔楼立在脚下这块棕色大岩石顶端,俯瞰全城,“它曾是本地国王的王城,如今作为达戈斯卡的行政中心,专用于接待首要公民。香料公会大厅在里面,审问部分部也在。”

“热闹哟。”维塔瑞低声说。

格洛塔转身手搭凉棚,望向下方岛屿般铺展开的达戈斯卡。上城往下倾斜,长而笔直的道路将整齐的房屋隔成一个个整齐的格子,其间点缀着黄色棕榈树和宽阔广场。蜿蜒的长墙后是灰尘扑扑的棕色贫民窟。远处闪耀的薄雾中可见另一道雄伟的城墙,它建在连接城市与大陆那条狭窄的岩石地峡上,一头是蔚蓝的大海,一头是蓝色的港湾。号称世上最强大最完善的防御,不晓得这海口还能夸多久?

“格洛塔主审官?”霍克清清喉咙,“总督大人和他的理事会在等您。”

“让他们再等会儿,我想先了解你调查达瓦斯主审官失踪一事的进展。”若新任主审官重蹈覆辙,那可太不幸了。

霍克皱眉。“好吧……进展嘛,首先无疑是本地人下的手,他们无休止地找麻烦。达瓦斯平叛的手段也没能让所有人改邪归正。”

“不识好歹。”

“真的,确实如此。主审官失踪那天,他的住处有三个达戈斯卡仆人。我审过他们。”

“有何发现?”

“很遗憾还没有。他们特别顽固。”

“我们一起来审吧。”

“一起?”霍克舔舔嘴唇,“我不知道您想亲自审问犯人,主审官大人。”

“你现在不就知道啦?”

***

他以为岩石内部比较凉快,结果跟烈日烘烤的街道一般炎热,一丝微风都没有。不通风的死寂走廊犹如坟墓,维塔瑞的火炬在角落洒下摇曳阴影,黑暗从后方迅速围拢。

霍克停在一扇插铁门闩的门前,抹抹脸上豆大汗珠。“我必须警告您,审问官大人,我们采取了……必要措施。你知道,对付他们绝不能手软。”

“噢,必要时我不会手软,也不会被轻易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