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他单独领兵吗,长官?”
元帅用粗手指揉眼。“很不幸,非这样不可,这是内阁的底线。他们担忧国王的健康,而王储目前在公众眼中完全是个蠢货加废物。他们希望我们大获全胜,好归功于王子,然后把战功赫赫的他接回阿杜瓦,让他在民众爱戴中准备继承王位。”
伯尔盯着地面沉思片刻。“我已尽可能不让兰迪萨涉险,不让他对上北方人。如果走运,他根本见不到北方人。然而战争瞬息万变,完全可能发生意外,因此我需要有人看着他。这人要有经验和主见,还必须勤奋,因为王子的参谋团是个懒惰而软弱的笑话。这人要确保王太子不卷入麻烦。”他浓眉下的眼睛抬起来。
威斯特胃里一阵翻天搅海。“我?”
“恐怕是的。我真想把你留在身边,但王子指名要你。”
“要我,长官?可我不是朝臣!连贵族都不是!”
伯尔嗤之以鼻。“兰迪萨大概是全军除我之外唯一不在乎你出身的人。他是王储!贵族还是乞丐,在他眼里都一样。”
“可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名战士,你第一个冲过乌利奇城的缺口,此外还有诸多壮举。你驰骋沙场,经验丰富,威斯特,你有战士的荣誉,而王子想得到这份荣誉。这就是原因。”伯尔从夹克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威斯特,“或许这能缓和你的情绪。”
威斯特拆开封蜡,展开厚厚的信纸,扫过纸上那几行整洁文字。他看完一遍又从头看,只因难以置信。他抬头道:“升职信。”
“我知道。我安排的。或许你衣服上加颗星能让他们放尊重点,当然,也许压根没用。不管怎么说,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您,长官。”威斯特木然道。
“谢什么,谢我给你全军最糟糕的工作?”伯尔大笑,慈爱地拍拍威斯特的肩,“我会想你,真的。现在我要出发检阅第一团,我总觉得指挥官得常露脸。同行如何,上校?”
他们骑出城门,天空已在飘雪。白雪花随风飞舞,落到地上、树上、威斯特坐骑的外套和身后护卫的盔甲上,立刻融化。
“雪。”伯尔扭头低声说,“已经下雪了啊,是不是有点早?”
“非常早,长官,冷得也早。”威斯特一只手松开缰绳,将外套裹紧些,“比以往的晚秋都冷。”
“不用说,卡曼纳河以北更是冷得要命。”
“是的,长官,现在哪儿都不暖和。”
“这个冬天会很难熬,呃,上校?”
“很可能,长官。”上校?威斯特上校?哪怕只在心里将这两个词连起来都觉得奇怪。没人想到平民之子能爬到如此高位。他本人尤其想不到。
“漫长难熬的冬季。”伯尔若有所思,“我们要尽快逮到贝斯奥德,赶在天寒地冻前一鼓作气。”他皱眉看着雪花围着两旁树木旋舞,又皱眉看向威斯特。“糟糕的路况,复杂的地形,严酷的天气。环境够恶劣,呃,上校?”
“是的,长官。”威斯特郁郁地说,但他真正烦心的是自己即将面对的恶劣环境。
“行啦,别想了。你会留在河南边,暖和舒适,或许整个冬天连根北方人的毛都见不到。我听说王子和他的参谋团吃得很棒,这绝对好过在冰天雪地里跟保德尔和克罗伊作伴。”
“没错,长官。”但威斯特并不确定。
伯尔回头看看一段距离外随行的护卫。“跟你说,我年轻时——还没被套上这不靠谱的统领王国大军的职位时——很喜欢骑马,一跑就好几里。那给我……生命的感觉。如今没时间了,报告、文件、办公桌,天天如此。有时你只想策马奔腾,呃,威斯特?”
“当然,长官,可现在——”
“驾!”元帅阁下果断一夹马腹,胯下坐骑噌地跑开,踩出大片泥水。威斯特目瞪口呆。
“该死。”他低声咒骂。固执的老呆子会把自己甩出去、摔断肥脖子。然后怎样?兰迪萨王太子统领全军。想到这个,威斯特不寒而栗,赶紧打马追赶。他有得选吗?
两旁树木飞掠,蹄下道路如梭,马蹄嘚嘚和马具哗啦声不绝于耳。风涌进嘴,刺痛眼睛,雪花迎面扑来。威斯特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护卫们乱作一团,坐骑互相推挤,远远落在后头。
他尽最大努力才在保持速度的同时没掉下去。上次这么骑是好几年前了,当时他被一队古尔库骑兵追过干枯的平原,情形惊心动魄。他的手教缰绳勒得生疼,兴奋和恐惧让他心跳如雷,但他发现自己在微笑。伯尔说的没错,这才是生命的感觉。
元帅放缓速度,威斯特也勒住缰绳,与之并驾齐驱。他们放声大笑,他好几个月没如此畅快了——可能是好几年,因为他不记得上次大笑是何时。
这时,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
他毛骨悚然,胸膛一阵剧痛,接着头被猛拽向前,缰绳脱出双手,整个世界颠倒过来。马跑了,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他努力起身,世界天旋地转。树木,白色天空,马儿踢动的四肢,飞扬的尘土。他蹒跚几步,摔倒在路上,吃了一嘴泥。有人扶起他,粗暴地扯着他的外套,向森林里拖。
“不。”他喘息着,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怎会出这种事?
树林间横着一条黑线。他穿过灌木踉跄前行,弯着腰,不断被外套下沿绊到。路上放了条绳子,在他们经过时突然拉紧。有人半架半拖着他,他头昏脑涨,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陷阱。威斯特摸索自己的剑,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剑鞘是空的。
北方人。威斯特感觉肚子被捅了一刀。北方人抓住了他和伯尔。贝斯奥德的刺客。林外传来急促的沙沙声。威斯特努力想听清。是沿路跟来的护卫。若能发出点信号……
“在这儿……”他刚发出一点可怜的嘶哑喊声,就被一只脏手捂住嘴,拖进潮湿的灌木丛。他尽全力挣扎,但体内没几分力气。透过树林,他看见护卫们在十来跨的前方飞驰而去,却无能为力。
他拼命咬向那只手,那只手却更紧了,捏紧下巴,挤压双唇。他尝到血味,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那只手上的。护卫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林间,恐惧接踵而来。那只手松开,向外推了威斯特一把,他趴倒在地。
一张脸出现在他上方。一张严酷、憔悴、野蛮的脸,留着黑色短发,牙齿野兽般外露,冰冷死板的眼睛充满怒火。那张脸转向一旁,照地上吐了口唾沫。脸这边没有耳朵,只有一片粉红伤疤和一个洞。
威斯特从没见过面容如此可憎的人,简直是野蛮的化身。他强壮到轻而易举能将威斯特撕成两半——而且似乎很乐意动手。血从他手上伤口涌出,顺着指尖滴在森林地面,那是威斯特咬的。他另一只手握着一截光滑木棍,威斯特惊恐地顺着木棍看去,发现木棍尾端有沉重、弯曲、明晃晃的利刃。斧子。
这是真真正正的北方人,不是阿杜瓦的阴沟里烂醉如泥的那种,不是跑到他父亲的农场乞求工作的那种,而是另一种,是他年幼时母亲用来吓唬他的那种。那种人的工作、娱乐乃至生命,全是为了杀戮。威斯特来回扫视利刃和冰冷的眼睛,吓得失去知觉。完了。他会死在冰冷的森林中,像泥巴里的一条狗。
威斯特单手撑起身,陡然升起逃跑的想法。他回头看去,那边逃不脱,有人正穿过森林走来。那是个大块头,大胡子,肩后有剑,双手抱个孩子。威斯特眨眨眼,试图唤起一些比例的概念。他从没见过那么大块头,而其手中的“孩子”正是伯尔元帅。巨人像扔捆树枝一样把伯尔元帅扔到地上。伯尔抬头看了威斯特一眼,打了个嗝。
威斯特咬牙切齿。骑那么快,老呆子,想什么呢?他害死了他俩,就为该死的“有时你就想策马奔腾”“那给人生命的感觉”。再过一小时,他俩准没命了。
他必须反抗,现在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尽管他手无寸铁,但战死总比跪泥巴里死去强。他试着集聚怒火。他发现每每想要镇静时,愤怒总没完没了地涌来,现在却消失无踪,只剩无助的绝望蔓延到四肢百骸。
什么英雄,什么战士,没尿裤子就不错。他敢打女人,差点把妹妹掐死,这段记忆徘徊不去,让他羞愧、负疚,哪怕在面临死亡的时刻。他本以为以后有机会补偿,现在看来没有以后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双眼涌出泪水。
“对不起。”他低声自言自语,“真对不起。”他闭上眼,等待一切终结。
“无须道歉,朋友,我估计你咬他不算最狠的。”
又一个北方人从树林中现身,蹲在半卧在地的威斯特身边。这人身材瘦高,纠结的棕发垂在瘦削的脸旁,漆黑的双眼灵动而狡黠。他扯出个吓人的笑容,露出两排丑陋的黄色尖牙,完全没法让人安心。“坐。”他说。他口音很重,威斯特差点没听懂,“坐吧,最好别乱动。”
威斯特和伯尔身后出现了第四个人。一个身材高大、胸膛宽阔的男人,手腕和威斯特的脚腕一般粗,胡子和纠结的头发间有灰丝。这人该是首领,因为其他人主动让路。他缓缓打量威斯特,若有所思,就像一个人在打量蚂蚁,考虑要不要用靴子碾死它。
“你们觉得哪个是伯尔?”他用北方话问。
“我是伯尔。”威斯特说。他必须保护元帅。必须。他不假思索地爬起来,但坠马的眩晕还没消退,不得不扶住树枝,以防摔倒。“我是伯尔。”
老战士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缓慢而沉着。“你?”他爆发出一阵隆隆笑声,低沉而压抑的笑声仿佛远处的积雨云。“我喜欢!好极了!”他转向长相最可憎的那人。“看到没?你不是说南方人没种吗?”
“我说的是他们没脑子。”独耳人俯视威斯特,犹如一只饥饿的猫看着鸟。“确实如此。”
“我想这位才是。”首领看向伯尔,“你是伯尔?”他用通用语问。
元帅看看威斯特,又看看高大的北方人,然后缓缓起身站直,扫掉制服上的泥土,似乎打算体面赴死。“我是伯尔,我不打算求饶。要杀就杀。”威斯特一动没动。体面现在毫无意义。他甚至感觉到斧子已经砍在头上。
但胡子间杂灰丝的北方人只笑笑。“我明白你们在想什么,我为这场误会道歉。我们不是来杀你们,而是来帮你们的。”乍听此言,威斯特难以理解。
伯尔也一样。“帮我们?”
“有许多北方人不满贝斯奥德。很多人是违心跪拜,还有些跪都不愿跪,比如我们。我们和那兔崽子积怨已久,势不两立。不过我们势单力薄,听说你们与他开战,估计我们可以加入。”
“加入?”
“为此我们走了很长的路,而据沿途见闻,你们确实需要帮助。但我们到这儿时,你们的人却不愿接待我们。”
“他们太粗鲁了。”蹲在威斯特旁边的瘦子说。
“非常粗鲁,狗子,他们非常粗鲁,而我们可一点也没冒犯他们。那时我就打算和你当面谈了,你可以称之为首脑会晤。”
伯尔盯着威斯特。“他们想和我们并肩作战。”他说。威斯特也瞠目结舌,正努力适应能活过今天的想法。叫狗子的人咧嘴笑着把剑递向他,剑柄朝前。威斯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剑。
“谢谢。”威斯特笨拙地握住剑柄。
“不客气。”
“我们一共五个,”首领续道,“都有外号,身经百战。我们与贝斯奥德为敌,也曾与他并肩作战,横扫北方。没人比我们更了解他的战术。我们懂得如何侦察、战斗和突袭——这点你也看到了。任何能打击贝斯奥德的任务都有价值,我们会执行到底。你们觉得怎样?”
“觉得……呃,”伯尔用拇指摩挲下巴,沉吟道,“你们的确是些……”他抬头挨个扫视这些凶狠、肮脏的伤疤脸,“可用之才。我怎会拒绝诚挚的提议呢?”
“那让我介绍。这位是狗子。”
“狗子是我。”尖牙的瘦子沉声道,又露出吓人的笑容,“很高兴见面。”他握住威斯特的手,直捏得关节吱嘎作响。
三树拇指一指持斧子、凶神恶煞的独耳人。“最友好的这位是黑旋风。我真想说等混熟了他态度会好些,可惜并非如此。”黑旋风扭头往地上又吐口唾沫。“大块头巴图鲁,人称霹雳头。那边还有寡言哈丁,他在林子里看着你们的马,不让它们跑回路上。别管他,反正他话不多。”
“你呢?”
“三树鲁德。我们这帮人的头儿入土后,由我带领。”
“入土,明白。”伯尔深吸一口气,“好吧,你们听命于威斯特上校,他会给你们安排吃住及相应的任务。”
“我?”威斯特还握着剑。
“当然。”元帅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们的新伙伴很适合在兰迪萨王太子驾前效劳。”威斯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的职位本就够尴尬,现在又多出五个蛮子给他照料。
三树似乎对结果很满意。“很好,”他缓缓点头赞同,“就这么定了。”
“定了。”狗子说,他吓人的笑容更吓人了。
黑旋风则久久盯着威斯特,目光冰冷。“操你奶奶的联合王国。”他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