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有一点卡莱尼说得对,鲁斯是绝不可能就这样送回去的。犯人的嘴唇全裂了,淌出鲜血,全身遍布黑青瘀伤,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肿得难以辨认。换言之,他就像个马上要招的人。
“没想到你如此享受这半小时,鲁斯,没想到啊。这是不是你生命中最糟糕的半小时呢?我说不准。不过别担心,我们准备的节目还很多,事实上……那些节目更精彩,绝对高品质!”格洛塔倾身向前,鞋带几乎碰上鲁斯血肉模糊的鼻子。“跟我相比,弗罗斯特刑讯官只能算是个小丫头,”他低语,“小猫咪。等我上场,鲁斯,你就会怀念现在的待遇,你就会求我让你跟刑讯官待上半小时。明白吗?”鲁斯沉默不语,只是断鼻子里“呼哧呼哧”。
“亮器具。”格洛塔低声下令。
弗罗斯特踏步上前,演戏般打开一个抛光匣子。那个匣子工艺精湛,匣盖拉开后,诸多托盘立刻升起,呈扇形弹开,尽情展示格洛塔那些可怖的刑具:各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片,弯针和直针,装油或硫酸的瓶子,钉子和螺丝,夹子与钳子,锯片、锤子跟凿子。它们都被抛光得像镜子一样,磨得锋利无比,在明亮灯光下闪着金属、木头和玻璃的光泽。鲁斯的左眼肿起一大块青紫,完全遮挡了视线,但其右眼向上扫视这些器具,眼神中充满失魂落魄的恐惧。一些刑具的功能不用多讲,另一些却要人发挥最极端的想象力。不知哪个更能吓倒他?
“我们讨论过你的牙,”格洛塔低语,鲁斯的眼睛一下子转过来向上盯着他,“现在招不招?”我搞定他了,他就要招了。快招,快招,快招,快招……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该死!弗罗斯特打开一条门缝,有人一阵低语。鲁斯舔舔肿胀的嘴唇。门关上后,白化人俯身对格洛塔耳语。
“系沈问长。”格洛塔整个僵在原地。钱使得不够。我刚拖着前脚从卡莱尼的办公室走人,那老混蛋后脚就把我卖给了审问长。我就这样完蛋了?想到这里,他不禁心虚恐慌起来。也罢,让我先料理了这头肥猪再说。
“跟塞弗拉说我马上去。”格洛塔正欲转身继续料理犯人,弗罗斯特却把白皙的大手放在他肩上。
“凹,沈问长,”弗罗斯特指着门口,“他系那里,凹呀。”
亲自赶来?格洛塔眼皮直跳,为什么?他用桌沿撑住身子。明天运河水道里漂浮的该是我的尸体了吧?我的尸体,被水泡得浮肿,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想到这,一阵轻微的解脱感攫住了他。不用再走台阶了。
国王陛下的审问部的主官——审问长阁下就站在门外走廊。他穿着白色大衣,戴着白色手套,顶着银白色头发,全身一尘不染,洁净无瑕,身后肮脏的墙壁在他的映衬下几乎显得发黄。他年过六十,但看不到一丝衰老迹象,身材高大,骨骼匀称,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仿佛世间俗事都没法惊扰他。
他们只见过一面,那还是六年前格洛塔加入审问部时,但从那至今,看不出审问长有丝毫改变。苏尔特审问长是联合王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也就意味着他是全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在他身后,站着两个身形壮硕、戴黑面具的刑讯官,无声无息,宛如幽灵,在地上投下巨大阴影。
看到格洛塔笨拙地从门里走出,审问长微微一笑。这一笑能说明很多问题。一点蔑视,一份怜悯,一丝威慑,可能是任何感情,但绝不是开心。“格洛塔审问官。”他开口时,伸出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掌心向下。一枚带有巨大紫钻的戒指在他手指上闪耀。
“卑职全心全意遵从您,审问长阁下。”格洛塔缓缓弯腰去亲吻戒指,表情不自主地扭曲。这种困难而痛苦的缛节,仿佛会延续到永远。等他终于站直,只见苏尔特用冷酷的蓝色双眼平静地看着他。这是一种全然看透了对方,却又全然无动于衷的表情。
“跟我来。”审问长转身,快步沿走廊走去,格洛塔一瘸一拐地跟上,两个沉默的刑讯官在后压阵。苏尔特走起来步伐坚定,脚步轻盈,衣服下摆在身后优雅地摆动。老混蛋。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跟他自己的审问室何其相似。审问长打开门锁进去,两个刑讯官分立门左右,双臂抱胸。一次私人谈话。一次我有去无回的谈话。格洛塔跨过门槛。
这是一个同样肮脏的白匣子。墙体被照得通明,有极低的、让人极不舒服的天花板,除了墙上潮湿的黑霉被一条大裂缝取代,它与自己那间一般无二。凹痕累累的桌子,廉价粗糙的椅子,甚至也有一道未擦净的血迹。是不是为制造效果,有意刷的?“砰”地一声巨响,一个刑讯官突然把门关上,惊得格洛塔差点跳起来,但他不能显露情绪。
苏尔特审问长优雅地坐进一把椅子,从桌上取过厚厚一叠泛黄的文件。他朝对面那把犯人坐的椅子摆摆手,格洛塔顿时明白了其中含义。
“我还是站着吧,审问长阁下。”
苏尔特朝他笑笑。他的牙齿整洁锋利,闪着白色光泽:“不用,你可以坐下说话。”
那些文件是我的底细。格洛塔笨拙地坐到犯人椅上时,审问长翻过了第一页,他眉毛紧蹙,轻轻摇头,仿佛看到了极失望的事。是我风光的军旅生涯吗?
“卡莱尼主审官刚才来找过我。他很失望。”苏尔特从文件上抬起严厉的蓝色双眼,“对你很失望,格洛塔。他不满意你的做事方式。他说你不听指挥,不计后果,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瘸子。他请求把你从他的部门中清除出去。”审问长冷酷而诡秘地笑笑,就像格洛塔平常对待犯人。但他牙齿比我多。“我认为他已下决心……彻底清除你。”他们隔着桌子对视一眼。
所以我必须请求宽恕?我必须匍匐在地,亲吻你的脚?算了吧,我没心情乞求,我也趴不下去。就这样坐着被你的刑讯官干掉吧。一刀封喉还是敲烂脑袋,随你。动手吧。
苏尔特却不慌不忙,戴白手套的手灵活利落地翻动,纸页沙沙作响:“整个审问部找不出你这样的人,格洛塔。你既是身世显赫的贵族,又是剑斗大赛冠军和英勇的骑兵军官,本来能够平步青云。”苏尔特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
“那是战前的事,审问长。”
“没错。你不幸成为俘虏,生还希望极其渺茫。随着战事延续,时间流逝,人们不再关心你。然而当条约签订,你却被遣返回国。”他眯眼瞅着格洛塔,“你都招了吗?”
格洛塔再也忍不住,不禁爆发出尖利的笑声,笑声在冰冷的房间里突兀地回荡,这种地方可不常有。“我招了吗?我一直招到嗓子发哑,招出了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尖叫着喊出每个秘密。我像个傻子一样喋喋不休。再没什么可说时,我就瞎编。我排泄在自己身上,哭得像个娘们儿。每个人都这样。”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活下来。你在皇帝的监狱里待了两年,没人能撑过这一半长的时间。医生们肯定你下半辈子下不了床,但仅仅一年后,你却将入职申请递交到审问部。”这些事你我都知道。你我都在场。你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何不直说?也许有些人就是喜欢自说自话。
“他们告诉我你瘸了,是个废人,康复不了更不值得信任。但我倒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每年剑斗大赛都会有新的傻瓜胜出,每场战争也催生出更多貌似前途无量的士兵,但你能撑过那两年的经历是独一无二的。于是我派你去北方,管理我们的一座矿藏。你觉得安格兰怎样?”
一个充斥着暴力和腐败的阴沟。一个以自由的名义奴役罪犯和无辜者的人间地狱。一个用来流放我们厌恶或不敢面对的人,让他们在饥饿、病疫和劳役折磨下惨死的深坑。“很冷。”格洛塔回答。
“跟你一样。你在安格兰没交什么朋友,审问部中有一两个,在流放犯中一个都没有。”他从文件中抽出一封破旧的信,锐利地瞟了一眼,“高尔主审官报告说你是一条冷血的鱼,浑身找不出一滴热血。他认为你毫无用处,于他的工作毫无裨益。”高尔。那个蠢货。那个屠夫。我宁愿血被抽干,也不想和他为伍。
“但三年后,矿产量却显著上升,事实上翻了倍。所以我把你调回阿杜瓦,在卡莱尼主审官手下工作。我以为你跟着他能学会遵守纪律,但似乎我错了。你仍一意孤行。”审问长皱眉看了他一眼,“说实话,我觉得卡莱尼有点怕你,审问部的人都怕你。他们讨厌你的自负,讨厌你的手段,讨厌你……对工作的独特理解。”
“您怎么想,审问长阁下?”
“要我说实话吗?我同样不怎么喜欢你的手段,而且我觉得你的自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但我喜欢结果。我非常喜欢你的结果。”他“哗啦啦”合上文件,一只手压在上面,隔着桌子朝格洛塔探身。正如我要犯人招供时。“我有项任务给你。一项能充分展现你的才能,而非跟在走私贩屁股后小打小闹的任务。一项也许能让审问部的人对你刮目相看的任务。”审问长停顿良久,“我要你抓捕塞普·唐·托伊费尔。”
格洛塔皱皱眉。托伊费尔?“您说的可是王家铸币厂总管,审问长阁下?”
“正是。”
王家铸币厂总管。来自世家门第的显赫人物。一条我的小鱼缸盛不下的大鱼,这条鱼有无数位高权重的朋友。逮捕这样的人有危险,可能是生命危险。“我可以问理由吗?”
“不问为好。我来操心理由,你只需集中精力拿到供状。”
“是何供状,审问长阁下?”
“哎,腐败和叛国的供状啊!看来我们的总管朋友交友不慎,沦入了受贿的误区,与布商公会合谋欺骗陛下。如此说来,若有哪位布商公会高级会员站出来指证他,将会非常管用。”
果然不是巧合。就在说话当口,我的审问室里正好有一位布商公会高级会员。格洛塔耸耸肩:“人一旦松口,蹦出的名字就停不住。”
“很好。”审问长挥手,“下去吧,审问官。明日此时我来拿托伊费尔的供状,在此之前准备好。”
格洛塔费力地走回走廊,缓缓呼出一口气。
吸气,吐气,镇静。他本没打算活着走出那间屋。现在却进入了权力圈,为审问长执行私人任务,要从联合王国最得力的官员之一那里拷问出叛国供状。我进入了最高层,但能待多久呢?为什么选我?是因为我能带来结果?还是因为没人在乎我?
***
“我为今天所有的干扰抱歉,真的很抱歉,来来去去,弄得像个妓院。”鲁斯扭动肿胀的破嘴唇,惨兮兮一笑。亏你还笑得出,当真是个惊喜。不过事情该了结了。“开门见山吧,鲁斯,不会有人来帮你。今天不会,明天不会,永远都不会。你会招的,唯一选择是什么时候招,再受多少苦。拖延毫无意义,只能增加痛苦,我们会让你吃不消。”
鲁斯血肉模糊的脸看不出表情,但肩膀垮了下去。他用颤抖的手,把笔蘸进墨水,在供状底部有点歪斜地签名。我又赢了。腿上的痛苦因此减轻了吗?牙齿长回来了吗?我毁掉眼前这个曾唤作朋友的人,有啥好处?为什么要干这个?鹅毛笔尖在纸上的刮擦是唯一的回答。
“很好,”格洛塔道,弗罗斯特刑讯官又递来一份文件,“这是你的同伙名单。”他懒洋洋扫过那些名字:几名布商公会低级会员、三名船长、一名城市守卫队军官、两名海关下等官吏。乏味的菜谱。看看怎么加点料。格洛塔把名单转过来,隔着桌子推回去。“添上塞普·唐·托伊费尔。鲁斯。”
胖子很迷惑。“铸币厂总管?”他高高肿起的嘴唇发出含混的声音。
“是的。”
“可我从没见过此人。”
“那又怎样?”格洛塔声色俱厉,“照我说的做。”鲁斯愣住了,嘴唇微张。“快写,你这头肥猪。”弗罗斯特刑讯官把指关节压得嘎吱响。
鲁斯舔舔嘴唇。“塞普……唐……托伊费尔。”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
“很好。”格洛塔小心翼翼地合上他可怖又漂亮的器具匣,“很高兴,由于我们合作愉快,这些器具今天派不上用场了。”
弗罗斯特“啪”一声打开犯人的手铐,拖犯人起来,押向后面那扇门。“要把我怎样?”鲁斯扭头大叫。
“送你去安格兰,鲁斯,去安格兰。多带几件暖和衣服。”门在他身后砰然关闭。格洛塔看着手中名单,塞普·唐·托伊费尔位于末端。简简单单一个名字,看来与其他名字一般无二。托伊费尔。只添了一个名字,风险却不一样了。
塞弗拉在外面走廊等待,一如既往笑眯眯的:“我可以把肥佬扔进水道了吗?”
“不行,塞弗拉,让他搭下一艘去安格兰的船。”
“您今天真是大发慈悲,审问官。”
格洛塔哼了一声:“大发慈悲才是扔进水道,那猪猡在北方坚持不过六星期。忘掉他吧,今晚我们要逮捕塞普·唐·托伊费尔。”
塞弗拉眉毛一挑:“铸币厂主管?”
“正是。审问长阁下亲自下令,看来他收受布商贿赂。”
“噢,可耻啊。”
“天一黑我们就出发。告诉弗罗斯特准备好。”
瘦长的刑讯官点点头,长发摆动。格洛塔转身,沿走廊蹒跚而去,手杖“哒哒”敲在污迹斑斑的地砖上,左腿火烧般痛。
为什么要干这个?他又一次扪心自问。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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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特有白化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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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特口吃,常发鼻音“系”,在这里“系特弗拉”应为“是塞弗拉”,后文不再专门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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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杜瓦是联合王国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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