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站起身来,将手伸向腰间的佩剑。我向侧后方退去,拔出剑来,朝着前方那人挥了挥,他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哎呀。”其中一个说。他们两个开始放声大笑,这让我有些惊慌。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那一刻,中间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弧形匕首,而他的打手之一止住笑声,走上前来。
我本想用剑逼退他,但我的动作不够坚定,周围的人又太多了点。我本该划破他的脸以示警告,但我的剑却落了空。
“看来你没少练剑啊。”
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将近十年的学校生活中,我几乎完全没练习过剑术,虽然在某些夜晚,等寝室的其他女孩都睡着以后,我会取出藏在隐蔽处的那只礼物盒,打开盒盖,审视那把钢剑,用手指抚摸铭刻在剑身上的文字,但我很少拿着剑去僻静的地方练习。我只能保证自己没有完全忘记用剑的技巧,但生疏是肯定的。
面对那三人,我慌了手脚——原因也许是我的技艺生疏,也许是实战经验的欠缺,又也许两者兼有。总之在当时,让我倒在潮湿发臭、满地木屑的酒馆地板上的,并非让人眼花缭乱的剑招,而是那两个走狗之一双手的一推。他看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我的身后躺着那个早先被我撞倒的醉汉,而我在推力下后退一步,脚踝撞上了他,随后失去了平衡。下一瞬间,我就倒在了他身上。
“先生。”我说着,希望自己的绝望能穿透酒精的遮蔽传入他的耳中,但他双眼呆滞,脸上也沾满了酒液。下一秒钟,我痛得尖叫起来,因为有只靴跟踩在我的手背上,然后用力碾压,迫使我松开了剑柄。另一只脚踢开了我心爱的短剑,我翻了个身,想要起身,但有双手抓住我,把我拉了起来。我绝望的目光从退到一旁的人群——大多数人都在笑着看戏——转向倒地的醉汉,再转向我那把被人踢到桌下的短剑。我奋力挣扎。中间人站在我的面前,挥舞着匕首,露出阴森的笑容,牙齿仍旧咀嚼着烟管。我听到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感觉到了冷风的吹拂。他们拖着我步入夜色。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我刚刚还在拥挤的酒馆里,但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来到了几乎空无一人的庭院:这儿只有我,中间人和他的两个打手。他们把我推倒在地上,而我大吼大叫,努力摆出勇敢的表情,可心里想的却是:真是愚蠢——愚蠢、幼稚又自大的小丫头。
我究竟在想什么?
这座庭院通向鹿角酒馆前方的码头,那里人来人往,但他们要么是没有看到我,要么就是对我的困境视若无睹。不远处有一辆小型马车。中间人跳上马车,他的打手之一粗暴地抓住我的肩膀,另外那个拉开了车门。我看到车里还有另一个女孩,比我年轻些,大约十五六岁,留着齐肩的金发,穿着破旧的棕色连衣裙,打扮像是个农家女孩。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她说的话完全被我自己的尖叫和呼喊声盖了过去。那打手轻松地提起我的身体,但就在他试图把我丢进车厢的时候,我的双脚踩在了车身上。我立刻弯曲膝盖,用力一撞,迫使他向后退去,同时连声咒骂。我利用惯性转了个身,让他失去平衡,和我一起摔在泥地上。
看到我们的样子,马车上的中间人大笑起来。另一个打手仍然按着车门,透过他们的笑声,我能听到车里那个女孩的抽泣。我明白,如果让这些恶棍把我塞进车厢,我们两个就都大事不妙了。
接着酒馆的后门开了,突如其来的喧闹、热气和烟雾打断了他们的笑声。然后有个人走出门来,把手伸向自己的马裤。
是先前那个醉汉。他叉开双腿,打算朝酒馆的墙壁小解。就在这时候,他转过头来。
“那边没出什么问题吧?”他用嘶哑的嗓音说着,又转回脑袋,继续解起了马裤的纽扣。
“不,先生——”我开了口,但旁边的打手立刻捂住了我的嘴,让我叫不出声来。我挣扎着想要咬他,却是白费力气。中间人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我们:被打手按在地上并捂住嘴巴的我;仍然在摆弄马裤的醉汉;抬起头等待指示的另一个打手。中间人抬起一根手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更加用力地挣扎,朝着捂住嘴巴的那只手大喊大叫,全然不顾他的手肘和膝盖施加的压力。我只希望自己能想办法挣脱,至少能发出足够响的声音,好吸引那个醉汉的注意力。
另一个打手瞥了眼庭院的出口,随后悄无声息地拔出剑来,朝那个毫无察觉的醉汉靠近。我看到了车厢里的女孩。她把身体挪到了门边,正在向外张望。喊出来啊,提醒他。我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试着咬住捂在我嘴上的那只汗津津的手。我们对视片刻,而我试着用目光催促她:我连连眨眼,瞪大眼睛,随后将目光转向那个忙着解开纽扣的醉汉——死亡已与他近在咫尺。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太害怕了。害怕到不敢大叫,也不敢有任何动作,那个醉汉就要死了,而这些恶棍会把我们塞进车厢,然后送上船,再然后……好吧,与其这样,我倒是宁愿自己还留在学校。
那个打手举起了剑。但接下来局势突然变了——那个醉汉转过身来,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快上许多,他的手里攥着我的短剑。剑光一闪,剑刃第一次见了血:它划开了那个打手的喉咙,深红色的血雾立刻洒向庭院。
在大约半秒钟的时间里,我们唯一的反应就是震惊,而庭院里唯一的响动也只剩下了鲜血流出身体的汩汩声。接着另一个打手怒吼着站起身来,膝盖离开了我的脖子,然后朝着那醉汉扑了过去。
我本以为他的醉态只是表演,而他事实上是个假装喝醉了酒的老练剑客。但当我看到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努力看清朝他冲来的敌人时,我才明白,他的确是位老练的剑客,但不,他真的醉了。那个打手举着剑朝他飞奔而去。虽然我的救星的确喝多了几杯,而且动作也算不上优美,但他似乎轻松地避开了敌人的攻击,随后用我的短剑反手一刺,正中那打手的胳膊,让对方痛呼出声。
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驾!”然后我抬起头,恰好看到中间人甩了甩缰绳。对他来说,这场搏斗已经结束,而他不希望空手而归。那辆马车朝着庭院的出入口疾驰而去,车厢的门摇摆不止,而我跳起身来,追了上去。在马车行驶到出入口的同时,我也追上了它。
我只有一次机会。只有一瞬间。“抓住我的手!”我尖叫道。感谢上帝,她比先前果断了些。她露出恐惧而又不顾一切的神色,含混不清地大喊一声,然后冲到门边,拉住了我的手。我向后退去,把她拉出了车门:与此同时,马车穿过庭院的出入口,消失不见,车轮滚过码头的鹅卵石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我的左方传来一声叫喊。那是剩下那个打手的叫声。我看到他张大了嘴巴,为自己遭到抛弃而吃惊。
因为这片刻的分神,那位醉汉剑客让他付出了代价。他一剑刺穿了对手,我的剑也第二次品尝到了鲜血。
韦瑟罗尔先生曾经要我保证,永远不给自己的剑取名。现在,当我看着那具从鲜血淋漓的剑身滑下,倒地不起的尸体时,我明白了原因。
“谢谢您,先生。”我在重归寂静的庭院里喊道。
那个醉汉剑客看着我。他的长发束在脑后,脸庞瘦削,眼神恍惚。
“先生,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我大声对他说。
我们此时身在酒馆后面的庭院里,地上躺着两具尸体——除此之外,他还我这一把沾满鲜血的剑。他走了过来,似乎想把剑还给我,这才意识到上面沾了血。他寻找着能擦干血迹的东西,最后决定用最靠近的那个恶棍的衣服。做完这些以后,他抬起一根手指,说了句“请原谅”然后就转过身去,朝着鹿角酒馆的墙壁呕吐起来。
那个金发女孩和我面面相觑。醉汉剑客举着那根手指,直到吐无可吐,这才转过身,挺直背脊,摘下一顶不存在的帽子,夸张地鞠了一躬。随后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拜伦·杰克逊船长。听候两位差遣。”
“船长?”
“没错——刚才我在酒馆里就想告诉你,可你却粗鲁地推开了我。”
我发起火来。“我没做过这种事。粗鲁的是你才对。是你撞上了我。你当时喝醉了。”
“纠正一下,我现在也醉着。也许我是有点粗鲁。但即使我又醉又粗鲁,也没法掩盖我想要帮助你的事实。至少能阻止你落入这些无赖的手里。”
“噢,这你可没能做到。”
“不,我做到了,”他露出受到冒犯的表情,然后似乎思索起来,“从结果来说,我做到了。说到这个,我们最好趁着卫兵发现尸体之前赶紧走人。你想到多佛去,对吧?”
他看到了我的犹豫,于是朝着那两具尸体挥了挥手。“我应该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护送你吧?我向你保证,小姐,尽管从外表来看,我是个靠不住的醉汉,或许还有点粗鲁无礼,但我的心灵善良到能和天使一同飞翔。只是我那双翅膀有点烤焦了而已。”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没必要相信我,”他说着,耸耸肩,“我也不关心你相信谁。回到酒馆去,等着搭邮轮吧。”
“邮轮?”我恼火地重复了一遍,“邮轮是什么?”
“邮轮就是指那些运送邮件和货物去多佛的船。在那间酒馆里,几乎所有顾客都是邮轮上的水手,他们很快就会去船上集合,因为今晚的潮水和风向正适合渡海。所以请务必回到酒馆去,亮出你的钱,然后你就能搭上邮轮了。谁知道呢?说不定你运气够好,能找到和你一样漂亮的女士做旅伴,”他板起脸来,“当然了,你也可能找不到……”
“如果我跟你走,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挺直脖子,露出好笑的表情。“独行的商人总希望在渡海时有人陪伴吧。”
“只要那位独行商人别动其他脑筋就行。”
“比如呢?”
“比如打发时间的方式。”
他露出受伤的眼神。“我向你保证,我从没想过这种事。”
“这么说来,你肯定也从没说过谎喽?”
“当然没有。”
“比如你自称是个商人,事实上却是个走私者?”
他抬起双手。“噢,真棒。她从没听说过邮轮,还觉得乘船能直达伦敦,却能看出我是个走私者。”
“也就是说,你的确是个走私者?”
“听着,你究竟想不想搭船?”
我思索了片刻。
“想。”我说着,走上前去,拿回了我的剑。
“告诉我,这剑柄附近的铭文是什么?”他说着,把剑递给我,“我当然识字,但我喝醉了。”
“你确定自己真的识字?”我嘲笑道。
“噢,见鬼。我的女士真的被我粗鲁的礼节欺骗了。我要怎么才能让她相信,我真的是位绅士呢?”
“你可以从拿出点绅士的样子做起。”我说。
我接过短剑,捧在手上,读出了剑柄附近的铭文。“愿洞察之父指引你。爱你的母亲。”没等他说出下一句话,我便抬起剑来,剑尖紧贴他的脖颈。“以她的生命起誓,如果你做了任何伤害我的事,我就会一剑刺穿你。”我厉声道。
他绷紧身体,伸出双臂,顺着剑身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洋溢的笑意让我吃惊。“我发誓,小姐。尽管触碰像您这样美妙的造物实在很有诱惑力,但我保证不会碰你一根汗毛。话说回来,”他说着,目光越过我的肩头,“你的朋友有何打算?”
“我的名字是海伦。”金发女孩说着,走上前来。她的嗓音有些发抖。“我欠这位小姐一条命。我现在属于她了。”
“什么?”
我垂下短剑,转头看着她。“不,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属于我。你该去找你的家人才对。”
“我没有家人。我是您的了,小姐。”她说。我从没见过如此诚恳的表情。
“看来没人有意见了。”拜伦·约翰逊在我身后说。我看看他,又看看她,一时无言以对。
就这样,我多了个侍女,又多了位船长。
拜伦·杰克逊的确是个走私者。他是个伪装成法国人的英国人,他的小船“青苹果号”上装满了茶叶、糖和任何英国政府会收取高额税金的货物,而他会驾驶这条船前往英格兰的东海岸,然后用他自称的“神奇”手段骗过海关。
海伦也的确是个农家女孩,她的父母相继去世,于是她去了加莱找她最后一位在世的亲人,她的叔叔让。她本想和他一起生活,可他却把她卖给了中间人。当然了,中间人肯定希望挽回损失,而她的叔叔也多半在收到钱的当天就花了个干净,所以海伦留在加莱只会麻烦缠身。所以我决定带上她,我们三人一起离开了加莱。“青苹果号”是一艘小型双桅斯库纳纵帆船——船上只有我们三个——但它相当结实,而且非常舒适。
这会儿我听到了晚餐端上桌的声音。我们慷慨的东道主答应会奉上一顿丰盛的晚宴。他说这条船上有很多食物,就渡海的这两天来说是绰绰有余了。
<h2>
1788年2月8日</h2>
“如果她想当你的侍女,就得学习些礼仪才行。”昨天晚上,拜伦·杰克逊在用餐时说。
考虑到他不时端起酒瓶喝酒,吃东西的时候大张着嘴,还用手肘拄着桌子,他这番话实在有些讽刺。
我看着海伦。她刚刚扯下了一块面包皮,在汤里蘸了蘸,正准备把滴着汤水的一整块食物塞进嘴里,但这时她停了下来,看着我们,就好像我们说的是她从没听过的外语。
“她这样挺好。”我说着,在心里对列文女士、我父亲、乌鸦们以及在凡尔赛的那座庄园里所有的仆人嗤之以鼻:他们肯定无法忍受我这位新朋友的餐桌礼仪。
“她在走私船上吃晚餐的时候也许没关系,”拜伦快活地说,“但如果你在伦敦‘秘密幽会’的期间打算让她假扮侍女,那恐怕就不行了。”
我恼火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去秘密幽会的。”
他咧嘴一笑。“随你怎么说吧。总之,你得教教她在公众场合的举止。首先她要开始用‘小姐’称呼你。她需要懂得礼节和规矩。”
“是啊,没错,谢谢你,拜伦,”我一本正经地说,“但我不需要你来教我餐桌礼仪。我自己可以教她。”
“随你的便吧,小姐。”他说着,咧嘴一笑。他经常这么做——经常讽刺地用“小姐”来称呼我,也经常露齿而笑。
等晚餐结束后,拜伦拿起他的酒瓶和几块兽皮去了甲板上,留下我们铺床。我不禁好奇他在那儿做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的时光在航行中度过。拜伦用绳子绑住舵轮,然后和我练起剑来。我在甲板上翩翩起舞,不时与他双剑交击,也渐渐拾起了早已生疏的剑术。我看得出,这让他印象深刻。他开始笑着鼓励我。作为练剑的对手,他比韦瑟罗尔先生更英俊,但也比他更离经叛道。
那天晚饭后,海伦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我们称之为“甲板下的客舱”——去休息,而拜伦去甲板上操纵舵轮。只不过这一次,我也拿了块兽皮。
“你在生气的时候用过剑么?”等我走到他身边之后,他开口问我。他坐在甲板上,用脚操纵着舵轮,不时拿起他的皮酒瓶喝上一口。
“你说‘生气’,具体是指……”
“噢,那这么说吧——你杀过人没有?”
“没。”
“呃,也就是说,如果我没经许可就碰你,我就会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喽?”
“没错。”
“噢,那我可一定得先征求你的许可才行,对吧?”
“相信我,你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先生。我已经订婚了。请趁早换个目标吧。”
事实上,我说的不是实话。阿尔诺和我并没有订婚。可当我站在甲板上,看着反射月光的海水拍打船壳,感受着周围寂静的夜色时,我的心中突然涌现出思乡之情,而其中最强烈的就是对阿尔诺的思念。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我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两小无猜的友情,而是爱。而且不是那种宽泛的“爱”。我爱着他。
拜伦看着我,点点头,仿佛看透了我的思绪——至少他察觉了我认真的语气,意识到他不可能得到我。“我明白了,”他说,“和你订婚的那位,他可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我扬起下巴。“如你所说。”
他抬起佩剑,表情也严肃起来。“开始吧。你跟别人比过剑吗?”
“当然。”
“你和想要伤害你的人比过剑么?”
“没有。”
“果然。你有过为了自卫而拔剑的经历么?”
“有过。”
“多少次?”
“一次。”
“就是那次,对吧?在酒馆里那次?”
我抿住嘴唇。“对。”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顺利,对吧?”
“对。”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为什么,”我说,“不过像你这样的老手应该早就知道了。”
“说说看。”
“因为我犹豫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我。我也喝下一大口,感受着传遍全身的暖意。我不蠢。我知道把女人弄上床的第一步就是把她灌醉。但这儿很冷,他又是个令人愉快的同伴,只是有点喜欢打击人,而且……噢,没有而且了。我又喝了一口。
“没错。你应该怎么做才对呢?”
“听着,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么?你当时差点都被掳走了。你知道他们离开那座庭院以后会对你做什么。你不会有机会在甲板上跟船长品酒。你会在整个航程中待在甲板下面,躺在床上,取悦船员。每一位船员。等到了多佛以后,他们会把身体和心灵都伤痕累累的你卖掉,就像卖掉一头牛。卖掉你和海伦。要不是我也在那间酒馆里,这一切都会成真。你还觉得我无权指出你当时犯下的错误么?”
“我犯的错在于,当初就不该去那间酒馆。”我说。
他扬起一边眉毛。“你以前去过英格兰么?”他问我。
“没,不过我的剑术是一位英国人教的。”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如果他在这儿,他也会告诉你,你的犹豫差点要了你的命。短剑可不是用来吓唬人的。一旦拔了剑,就好好用它,别光是举着它挥来挥去。”他垂下头,思忖着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瓶递给我。“杀人的理由有很多:职责、荣誉、复仇。所有这些理由都会让你犹豫和思索。在杀人之后,你又会产生罪恶感。但在自卫和保护他人的时候,在以保护的名义杀人的时候,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些。”
到了第二天,我和海伦在多佛的海滩上向拜伦·杰克逊道别。他说为了让货物通过海关,他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因此海伦和我只能先下船了。他接受了我给他的船费,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然后我们转身离去。
我们沿路离开海滩的时候,我转过头,看到他正目送着我们离开。我挥了挥手,高兴地看到他也挥手回应。接着他转过身,消失不见,而我们沿着石阶,向着崖顶的多佛灯塔走去。
尽管我听说乘马车前往伦敦的旅途相当危险——这都是那些拦路强盗的“功劳”——但我们此行却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到达伦敦以后,我发现这儿跟巴黎很像:厚重的黑色雾气悬浮在屋顶上,而泰晤士河里挤满了来往的船只。空气里同样弥漫着刺鼻的烟味、排泄物的臭味和马的毛皮打湿后的气味。
我和海伦坐进一辆出租马车,而我用标准的英语对车夫说:“抱歉,先生,能请您送我和我的同伴到梅费尔区的卡罗尔家吗?”
“你在说啥?”他透过用铰链打开的通话口看着我们。我没再重复那句话,而是递给了他一张纸。等马车开始行驶以后,海伦和我拉上窗帘,轮流按住通话口,开始换衣服。我从挎包深处取出皱巴巴的裙子,立刻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叠好。而海伦脱掉了那套农家女的衣裙,换上了我的马裤,衬衣和背心——虽然考虑到我在过去三天的旅途中沾上的尘土,她的外表并没有多少改观,但也只能这样了。
最后,马车停在了梅费尔区的卡罗尔家门口,车夫打开车门,吃惊地看到两个衣着截然不同的女孩出现在他眼前。他提议帮我们敲门通报,但我给了他一枚金币,示意他可以走了。
接着,我和我的新侍女站在门口的两条柱廊之间,深吸一口气,听着门后传来的脚步声。有个身穿燕尾服的圆脸男人打开了门,他的身上带着微弱的银器擦亮剂的气味。
我做了自我介绍,而他点点头,似乎认出了我的名字,然后领着我们穿过宽敞的会客厅,走上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我们最后来到了似乎是就餐室的房间门口,他要我们等在外面。礼貌的交谈声和刀叉碰撞餐碟的轻响从房间里传来。
透过半开的门,我听到那个圆脸男人说:“夫人,您有客人。有位来自凡尔赛的德·拉·塞尔小姐来见您了。”
整个房间沉默下来。在走廊里,我看到了海伦的眼神,不由得思索自己的表情是否也同样忧虑。
接着那位管家走出门来,朝我们招了招手。“请进。”我们走进就餐室,看到了那些正在餐桌边享用美餐的人们:其中有卡罗尔夫妇,他们正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有梅·卡罗尔,她故作高兴地拍起了手,欢呼道:“噢,是小臭虫啊!”考虑到我现在的心情,我真想走上前给她一耳光;还有韦瑟罗尔先生,他站起身来,脸色通红,朝我大声咆哮:“活见鬼,你来这儿究竟想干什么?”
<h2>
1788年2月11日</h2>
我的保护人给了我几天的时间来适应这里,并预定今早和我见面。在那之前,我向梅·卡罗尔借了衣服,而她特意跑来向我说明,她借给我的那些衣服既“旧”又“过时”,跟她眼下会穿的衣服截然不同——不过对你来说,这样就够了,小臭虫。
“如果你再这么叫我一次,我就杀了你。”我说。
“你说什么?”她说。
“噢,没什么。谢谢你的裙子。”我没在说笑。幸好我继承了母亲对时尚的厌恶,所以尽管她想用式样过时的裙子来惹恼我,我却一点也不生气。
让我恼火的是梅·卡罗尔本身。
在此期间,海伦在宅邸的底楼开始了新生活。她发现那些仆人甚至比楼上的贵族还要傲慢,而且不得不说,她在假扮我的侍女这方面实在算不上出色。她行屈膝礼的姿势五花八门,而且时不时会朝我投来惊恐的目光。海伦还有不少要学的,这点毫无疑问。还好卡罗尔一家既傲慢又自满,他们觉得海伦是个“典型的法国人”,将她的天真也归咎于此。
这时韦瑟罗尔先生敲了敲门。
“你的衣着得体吗?”我听到他说。
“是的,先生,请进来吧。”我答道。于是我的保护人走进门来——然后立刻遮住了眼睛。
“活见鬼,孩子,你说你衣着得体的。”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的确衣着得体啊。”我抗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穿着睡袍呢。”
“是啊,可这样没什么不得体的。”
他捂着眼睛摇摇头。“不,听着,在英格兰,我们说‘你衣着得体吗?’意思就是‘你穿戴整齐了吗?’”
梅·卡罗尔的睡袍把我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韦瑟罗尔先生丢脸。于是他退出门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敲了敲门。这次他走进门来,拉过一张椅子桌下,而我坐在床尾。我上次见他是在我们到达伦敦的那个晚上,我和海伦走进就餐室的时候,他的脸变成了甜菜根的颜色,而我和海伦看起来脏兮兮,乱糟糟的,就像——卡罗尔太太是怎么说的来着?——“猫儿的玩具”。于是我迅速编了个故事,说我们在从多佛到伦敦的路上遇到了强盗。
我的目光扫过餐桌周围,看着那些与我阔别了十多年的面孔。卡罗尔太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她丈夫也一样。两人的脸上都挂着英格兰的上流社会所喜爱的那种困惑的微笑。但梅·卡罗尔却长大了——甚至可以说,她看起来比她来凡尔赛的时候更傲慢了。
与此同时,韦瑟罗尔先生不得不假装知道我会来,又以担心我的安危为借口掩饰了他显而易见的惊讶。卡罗尔一家摆出困惑的表情,问了一连串试探性的问题,但他和我自信十足地编了一通谎话,顺利避免了我和海伦被当场扫地出门的后果。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真是一对好搭档。
“活见鬼,你以为你这在玩什么把戏?”这时的他开了口。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很清楚。”
“拜托,埃莉斯,你父亲会杀了我的。我可不是他身边的红人。说不定我哪天起来,会有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父亲那边已经没问题了。”我告诉他。
“那列文夫人呢?”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不去思考列文夫人的事。“也没问题了。”
他瞥了我一眼。“你不打算告诉我具体细节,是么?”
“对,”我告诉他,“你不会想知道的。”
他皱起眉头。“好吧,既然你都来了,我们应该——”
“你可以放弃送我回家的打算了。”
“噢,我倒是很想送你回去——但送你回去只会让你父亲起疑,到时候我的麻烦就更大了。就算卡罗尔一家没给你安排任务……”
我轻蔑地昂起头。“给我安排任务?我又不是他们的农奴。我是埃莉斯·德·拉·塞尔,大团长之女,未来的大团长。他们无权指挥我。”
他翻了个白眼。“噢,别自以为是了,孩子。你现在在伦敦,是他们家的客人。不仅如此,为了找到拉多克,你还得借用他们的关系网。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指手画脚,或许你就不该把自己摆到这个位置上。”我本想抗议,但他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我。“听着,想要成为大团长,你要做的可不光是学学剑术,再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重要的是交际手腕和政治才能。你母亲明白这一点。你父亲也很清楚,现在轮到你学习这些了。”
我叹了口气。“那该怎么办?我该做些什么呢?”
“他们希望你潜入伦敦的一户人家。你和你的侍女。”
“他们希望我什么?”
“潜入。渗透。”
“他们想要我去刺探别人?”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雪白的胡子。“可以这么说吧。他们希望你假扮成另一个人,好混进那户人家。”
“这就是刺探。”
“呃……是的。”
我思索了片刻,惊讶地发现自己很感兴趣。“会有危险么?”
“有危险就更对你胃口了,对吧?”
“总比王家学校要好。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这次任务的细节?”
“等你准备充分的时候。在那之前,我建议你花些时间好好训练你所谓的侍女。眼下她既派不上用场,也算不上赏心悦目。”他转头看着我,然后说:“我不明白你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她对你这样忠心耿耿。”
“或许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告诉他。
“这提醒了我。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他清了清嗓子,盯着自己的靴子,摆弄起指甲来。“噢,是渡海的事。带你过海的那位船长。”
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怎么?”
“他是哪国人?”
“英国人,先生,和你一样。”
“是啊,”他说着,点点头,“是啊。”他又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从加莱渡海到多佛不可能花掉两天时间,埃莉斯。运气好的话,大概只要一两个钟头——就算运气不好,也最多就十个钟头。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耽搁你两天时间?”
“我相当确定自己还是不说的好,先生。”我一本正经地说。
他点点头。“你是个漂亮女孩,埃莉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和你母亲从前一样漂亮——而且你要知道,她每次走进房间,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你今后还会遇上许多这种浪荡子。”
“我很清楚,先生。”
“阿尔诺还在凡尔赛等你回去呢,对吧?”
“是的,先生。”
希望如此。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埃莉斯,你们在英吉利海峡的那两天都做了些什么呢?”
“练剑,先生,”我说,“只是练剑而已。”
<h2>
1788年3月20日</h2>
卡罗尔一家答应帮我们寻找拉多克:按照韦瑟罗尔先生的说法,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随意调用他们的情报网。“只要他还在伦敦,我们就能找到他,埃莉斯,这点你可以放心。”不过当然了,他们希望我能先完成任务。
我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可怜的韦瑟罗尔先生比我紧张得多,他不停地揪着自己的胡子,而且总是一脸焦虑。我不想再给他增加担忧的理由了。
而且他猜得没错:我的确觉得这件事令人兴奋。这点没必要否认。话说回来,这也不能怪我,对吧?整整十年单调乏味的学校生活。整整十年对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未来的期待。换句话说,也就是整整十年的挫败和憧憬。我已经准备好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我写了封信寄给卡罗尔家在法国的联络人,后者盖上印章,再转寄到伦敦的某个地址。就在我们等待回信的期间,我帮海伦提高了阅读能力,帮她练习英语,也借此机会巩固了自己的知识。
“这次任务危险吗?”某天下午,我们在附近散步的时候,海伦用英语问我。
“是的,海伦。你应该留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许可以去其他人家找份活干。”
她换回了法语,羞怯地说:“小姐,您别想这么轻易摆脱我。”
“我不是想摆脱你,海伦。你很讨人喜欢,谁不想要像你这样亲切又大方的朋友呢?只是我觉得,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我不需要什么侍女。”
“小姐,那朋友呢?也许我可以当您的朋友?”
海伦和我截然相反。我这张嘴经常惹祸,而她却沉默寡言,经常一整天都只说一两句话;我感情外露,常常大笑,也常常动怒,而她总是把想法藏在心里,也很少表露出情绪。海伦身上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或许这就是我在初见她时动了恻隐之心,又在随后数次心软的原因。我允许她留在我身边,同时暗自思索:上帝为何会把这样一位天使送到我身边?
除了和海伦共度的时光之外——对于卡罗尔家那两位高傲的女士,我们一向尽可能避开——我也在和韦瑟罗尔先生练剑,而他……
好了,我就实话实说吧:他变迟钝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位剑术大师了。他的身手不比从前了。他的视力也没那么好了。是因为年纪大了么?毕竟,从我和韦瑟罗尔先生初遇时算起,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四年的光阴,所以这无疑是原因之一。可除此之外……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他经常抢先接过仆人端上来的酒瓶,而我们的东道主显然也看在眼里,从梅·卡罗尔对他的轻蔑态度就可见一斑。他们的厌恶让我非常同情他。我告诉自己,他还在哀悼我的母亲。
“也许你今晚应该少喝点儿,韦瑟罗尔先生。”在某次练剑的过程中,当他弯腰从我们脚边的草地上捡起他的木制练习剑时,我开起了他的玩笑。
“噢,让我表现不佳的不是酒。是你。你低估了自己的水平,埃莉斯。”
也许是吧。又也许不是。
我也利用这段时间给父亲写了封信,向他保证我没有荒废学业,说我“拿出了干劲”。等到写信给阿尔诺的时候,我却犹豫起来。
然后我在信里告诉他,我爱他。
我从没在信里提起过我对他的感情。我在信的最后一行告诉他,我期待能尽快见到他——大约还有一两个月吧——而这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真诚的话。
可如果我想见他的理由出于私心呢?如果我只是把他看做逃避职责的方法,看做宿命阴影里的一道阳光呢?但如果我只想让他幸福,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海伦找到了我。她告诉我,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这就意味着我是时候穿上裙子,然后下楼去一窥究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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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8年4月2日</h2>
这一天在恐慌中开始。
“我们不觉得你扮演的身份应该有侍女。”卡罗尔先生说。
讨人厌三人组正站在他们家的会客厅里,看着我和海伦为这次秘密任务做准备。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答道。虽然这个提议的确让我有点动心:这意味着我至少不用担心她了。
“没错。”韦瑟罗尔先生说着,走上前来。他不容置疑地点点头。“她可以编个故事,就说她的家族发了财。我不希望她一个人去。我不能一起去已经够糟的了。”
卡罗尔太太露出犹豫的表情。“可这么一来,她就多了一件要记住的事。多了个要处理的问题。”
“卡罗尔太太,”韦瑟罗尔先生粗声粗气地说,“恕我直言,你这就是在瞎操心了。小埃莉斯从生下来就在扮演贵族。她不会有事的。”
海伦和我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别人决定我们的未来。她跟我的差别很大,但我们有个共同点:我们的命运都是由别人决定的。我们已经习惯了。
等他们讨论结束以后,仆人把我们的行李绑在了马车顶上,然后那位和卡罗尔家有交情的车夫——他们说我们可以信任他——带我们穿过伦敦城,来到了位于女王广场的布鲁姆斯伯里街。
“这里以前叫做‘安妮女王广场’,”车夫告诉我们,“现在就只是‘女王广场’了。”
他陪着海伦和我爬到台阶最上面,拉响了门铃。等待应门的时候,我四下张望,看到了两排整齐的白色宅邸——典型的英国风格。这里的北方能看到农田,附近有座教堂。孩子们在大路上玩耍,在货车和四轮马车的前方窜来窜去,整条街道都充满了活力。
我们听到了脚步声,然后是插销刮擦的响声。我努力摆出自信的表情。我努力让自己像是他们认为的那个人。
可那个人又是什么样子呢?
“伊芳·艾伯丁小姐和她的侍女海伦,”车夫对打开房门的管家说,“来此拜访珍妮·斯科特小姐。”
这栋屋子与我们身后的喧嚣截然相反,显得昏暗又不祥,让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抵触感。
“斯科特小姐正等着您呢,小姐。”面无表情的管家说。
我们走进一条宽敞的门廊,两侧的墙上铺着深色的木制墙板,每一扇门都紧闭着。这里仅有的光线只有从楼梯平台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而且周围很安静,近乎死寂。在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这种气氛似曾相识。然后我想起来了:这儿就像我家在凡尔赛的庄园,而且是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就像当时那样,这儿的所有人也都在压低声音、放轻脚步,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停滞不前。
他们已经提醒过我了:那位珍妮·斯科特小姐是个七十四五岁的老处女,她有点……古怪。他们说她讨厌人——不只是讨厌陌生人,或者某种特定类型的人,而是所有人。她在女王广场的宅邸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仆人,而且出于某些理由——卡罗尔一家尚未向我说明这些理由——她对英国的圣殿骑士来说很重要。
那位车夫和我们道了别,接着海伦也被遣走——她多半正尴尬地站在厨房角落,和那些仆人大眼瞪小眼呢,可怜的小东西——然后就只剩下管家和我了。他带着我来到客厅。
我们走进一个拉着窗帘的大房间:窗前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我猜是为了阻挡外人的视线,也不让里面的人往外看。这个房间依旧昏暗阴沉。坐在壁炉前的正是这栋宅邸的女主人,珍妮·斯科特小姐。
“艾伯丁小姐来见您了,女士。”管家说完,没等回答就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关上了门,留下我和那个不喜欢人的古怪女士独处。
我还知道关于她的什么呢?她父亲是海盗刺客爱德华·肯威,而她的弟弟是著名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海瑟姆·肯威。我猜墙上挂着的就是他们的肖像:两位外貌相似的绅士,一位穿着刺客长袍,另一位身穿军装,我猜那就是海瑟姆。珍妮·斯科特本人也在欧洲大陆待过好些年,是刺客兄弟会与圣殿骑士团之间纷争的受害者。似乎没人清楚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不过毫无疑问,那些经历让她的身心都伤痕累累。
房间里只有我和她。我又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坐在椅子里,单手拖着下巴,全神贯注地看视着壁炉里的火焰。我思索着是该清清嗓子吸引她的注意力,还是直接走上前去自我介绍,就在这时,炉火为我解了围。它劈啪作响,让她吃了一惊,看起来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缓缓地抬起头来,越过眼镜的边缘看着我。
我听说她曾经是位美人,而我的确能看到那些美留下的影子:她的五官依旧精致,有些蓬乱的黑发中夹杂着灰色,看起来就像个女巫。她的双眼坚定而睿智,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我顺从地站在那儿,任由她打量我。
“过来,孩子。”她终于开了口,又指了指她对面的那张椅子。
我坐了下来,而她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名字是伊芳·艾伯丁?”
“是的,斯科特小姐。”
“你可以叫我珍妮。”
“谢谢您,珍妮小姐。”
她抿住嘴唇。“不,就叫我珍妮。”
“如您所愿。”
“我认识你的祖母和父亲,”她说着,又摆了摆手,“好吧,我不能算真的‘认识’他们,但我在特鲁瓦城附近的一座城堡见过他们。”
我点点头。卡罗尔一家提醒过我,珍妮·斯科特可能会起疑心并且试探我。不用说,她已经开始了。
“你父亲的名字是?”斯科特小姐问。就好像她真的想不起来似的。
“卢西奥。”我告诉她。
她抬起一根手指。“没错。没错。你的祖母呢?”
“莫妮卡。”
“当然,当然。她是个好人。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很遗憾,他们已经过世了。祖母是几年前过世的,父亲是在去年年中。这次拜访——我来这儿的理由——是他的遗愿之一,他希望我来见您。”
“噢,是吗?”
“恐怕我父亲和肯威先生之间闹得很僵,女士。”
她仍旧面无表情。“说说看,孩子。”
“我父亲伤了您的弟弟。”
“当然,当然,”她点点头,“他刺了海瑟姆一剑,不是么?我怎么可能忘记?”
你的确没忘。
我悲伤地笑了笑。“这恐怕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我父亲说,就在您的弟弟失去意识之前,他还坚持要手下释放我父亲和我祖母。”
她低下头去,交扣双手。“我记得,我记得。真是可怕。”
“我父亲直到临死前还在后悔这件事。”
她笑了笑。“可惜他没能亲自前来告诉我。我会对他说,他根本没必要内疚。我自己都有好多次想动手了。”
她盯着跳动的火焰,陷入了回忆,嗓音也越来越轻。“那个自大狂。我真该在我们小时候就杀了他的。”
“你该不会是说……”
她讽刺地笑了笑。“不,当然不是。而且我不认为那些事是海瑟姆的错。至少不是所有的事。”她深吸了一口气,笨拙地拿起靠着椅子扶手的手杖,站了起来。
“来吧,你从多佛远道而来,现在肯定累了。我会带你去你的房间。恐怕我不是那种喜欢社交的人,尤其是在吃晚餐的时候,所以你只能独自用餐了。不过或许明天,我们可以去周围走走,熟悉一下彼此?”
我站起身,行了个屈膝礼。“非常乐意。”我说。
我们朝着楼上的卧室走去,这时她又看了我一眼。“要知道,你真的很像你父亲。”她说。
当然了,她指的是卢西奥。我暗自思索:莫非我真的很像卢西奥?因为关于珍妮·斯科特,有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她绝不是傻瓜。
“谢谢您,女士。”
那天晚些时候,在海伦的服侍下,我独自吃完了晚饭,然后回到自己的寝室,开始铺床。
事实在于,我不喜欢海伦事无巨细地服侍我。我很早就跟她定好了规矩,允许她帮我穿脱衣服,但她又说自己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因为她每天都得在楼下听着无聊的闲言碎语。于是我允许她帮我收拾衣服,再帮我打来洗漱用的温水。到了晚上,我会让她帮我梳头——就这件事而言,我并不讨厌。
“小姐,一切都还顺利吗?”她一边给我梳头发,一边小声地用法语问我。
“我觉得一切顺利。你跟斯科特小姐说过话么?”
“没有,小姐,我看见她从我旁边经过,但她看都没看我。”
“噢,这很正常。她的确是个怪人。”
“一锅怪鱼?”
这是韦瑟罗尔先生的口头禅之一。我们在镜中相视而笑。
“没错,”我说,“她的确是一锅怪鱼。”
“您能告诉我,卡罗尔夫妇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吗?”
我叹了口气。“就算我知道,你也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您也不知道?”
“他们还没告诉我。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现在几点了?”
“就快十点了,埃莉斯小姐。”
我看了她一眼,嘶声道:“是伊芳小姐。”
她涨红了脸。“对不起,伊芳小姐。”
“别再犯错就好。”
“对不起,伊芳小姐。”
“现在我真的得请你出去了。”
等她出门以后,我把放在床下的行李箱拖了出来,然后跪在地上,打开了锁。海伦早就把里面掏空了,但她并不知道这口箱子有暗层。布制的标签下面有个隐藏的搭扣,只要轻按一下,隔板就会打开,让藏在下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其中有一副望远镜,以及某种用来发送信号的装置。我把蜡烛装在装置上,拿起望远镜,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向女王广场。
他就在街对面。韦瑟罗尔先生坐在一辆两轮马车上,下半边脸用头巾遮住,看起来就像一位正在等待主顾的车夫。我发出了先前说好的讯号。他用手遮挡马车上的提灯,给出了答复,接着他左右看了看,解开了头巾。我举起望远镜,以便看清他的唇语。他说:“你好啊,埃莉斯。”然后也举起了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