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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7年9月8日</h2>
我父亲今天来看我,我被叫到列文夫人的办公室去和他见面。我原本相当期待见到他,但不用说,那个恶毒的老女校长也留在房间里,高声陈述着贫瘠之宫的规定,表示这次会面必须在她的旁听下进行。透过她身后的窗户,整个学校的景色一览无余,即使是我也得承认,那景色令人印象深刻。她坐在座椅里,面露微笑,交扣的双手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看着父亲和我坐在书桌两边的椅子里:尴尬的父亲和他爱惹麻烦的女儿。
“我实在没想到,完成学业的这条路对你来说这么难走,埃莉斯。”他说着,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苍老又疲惫,我能想象乌鸦们在他耳边唧唧喳喳,不断吵着要他做这个做那个的情景。令他的痛苦更加难熬的是,由于他的惹祸精女儿,列文女士不断朝家里寄去表达抱怨的信件,并历数我的种种缺点。
“对法兰西的人民来说,生活越来越艰难了,埃莉斯,”他解释道,“两年前发生了干旱,收成比过去的每一年都要差。国王下令在巴黎周围筑起城墙。他打算提高税收,但巴黎的最高法院支持那些反对他的贵族。我们勇敢而又坚定的国王陷入了恐慌,取消了税收法案,于是各地的人民进行了庆祝游行。士兵们不愿服从朝游行者开枪的命令……”
“反对国王的贵族?”我扬起一边眉毛。
他点点头。“是真的。谁能想得到呢?或许他们以为街上的百姓会表示感谢,然后乖乖回家去吧。”
“可您不这么认为?”
“恐怕是的,埃莉斯。我担心一旦人民尝到了甜头,一旦他们品尝到了力量的滋味——属于暴民的潜在力量——那么光是取消税法新政是没法满足他们的。我想他们只会把一辈子的挫折全部发泄出来,埃莉斯。他们朝最高法院投掷烟火和石块的时候,我就不觉得他们会支持贵族。他们焚烧卡罗纳子爵的肖像时,我就更不相信他们会支持贵族了。”
“他们焚烧了他的肖像?焚烧了财政总管的肖像?”
父亲点点头。“的确如此。他被迫离开了这个国家。另外几位大臣也跟着他离开了。动乱就要来了,埃莉斯,记好我的话。”
我一言不发。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你在学校的表现了,”他说,“你就要毕业了。你现在是位女士。你应该表现得像位女士才对。”
我思考着他的话,但王家学校的高年级生制服并没有让我觉得像个大人。它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假装大人的孩子。等到放学后,我丢掉硬邦邦的制服,松开头发,让它垂落到我开始发育的胸部上,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大人。我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仿佛看到了我的母亲。
“你一直在跟阿尔诺通信。”父亲不经意地说着,仿佛只是随便换了个话题。
“您该不会读了我的信吧?”
他翻了翻白眼。“不,埃莉斯,我没读你的信。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究竟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
我垂下头。“抱歉,父亲。”
“莫非你忙着反抗所有权威,连你真正的朋友是谁都忘了?”
列文夫人坐在书桌边,故作睿智地点点头,显然觉得自己的说法得到了肯定。“抱歉,父亲,”我没理睬她,又重复了一遍。“事实在于,你一直在给阿尔诺写信,而且——根据他跟我说的内容来看——你丝毫没有履行我们的约定。”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女校长一样,双眉微微扬起。
“父亲,您说的是什么约定?”我故意用无辜的语气问。
他朝我们的旁听人短促地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就是我们在你来圣西尔之前达成的约定,埃莉斯,你曾保证说,你会尽你所能去说服阿尔诺,让他接受我们家的领养。
“抱歉,父亲,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沉下了脸。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女校长。“列文夫人,我想跟我女儿单独谈谈。”
“恐怕这有违学校的规定,先生,”她说着,甜甜地笑了,“需要单独会见学生的家长或监护人必须提供书面申请。”
“我知道,可……”
“抱歉,先生。”她不肯退让。
他的手指在马裤的裤腿上敲打起来。“埃莉斯,请别故意跟我作对。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在你来这间学校之前,我们一致同意,是时候让阿尔诺成为我们家的养子了。”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但他是另一个家庭的成员啊。”我继续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请别跟我装傻了,埃莉斯。”
列文夫人哼了一声。“这一招我都见怪不怪了,先生。”
“谢谢你,列文夫人。”父亲恼火地说。但等他回过头来,再次对上我的目光时,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却缓和了不少——这要归功于列文夫人惹人厌的本领——他的嘴角甚至抽动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着笑。作为回应,我露出了自己最快乐也最无辜的表情。他的眼里泛起慈爱,这一刻突然变得美好起来。
等他再次开口时,语气镇定了许多。“埃莉斯,我相信自己没必要提醒你约定的内容。这么说吧:如果你仍然不肯执行约定,我就只能亲自处理了。”
我们同时悄悄看了眼列文夫人,她坐在那里,交扣的双手放在桌上,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困惑,却可悲地失败了。在那一刻,我几乎放声大笑。
“父亲,您是打算亲自尝试说服他接受领养吗?”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凝视着我的双眼。“是的。”
“即使您会因此失去阿尔诺的信任,您也打算这么做?”
“这是我必须承担的风险,埃莉斯,”父亲答道,“除非你按照约定去做。”
我答应过他,要给阿尔诺灌输我们的理念。让他加入我们。想到这里,想到有可能会失去阿尔诺,我就不由得心情沉重。但如果我不去做,父亲也一样会做。我想象着阿尔诺在未来的某一天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过我?”那一幕让我无法忍受。
“我会遵守约定的,父亲。”
“谢谢。”
我们转头看向列文夫人,后者朝父亲皱起眉头。
“你在学校也得好好表现才行。”他飞快地补充道,然后拍了拍大腿,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这代表会面结束了。
女校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而父亲结束了告诫,站起身,把我抱进怀里,他的冲动让我大吃一惊。
就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会好好表现。我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我会成为他期望中的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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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8年1月8日</h2>
每当回顾1787年9月8日的那篇日记时,我就不禁感到羞愧。我在其中写道:“我不会辜负他的期待。我会成为他期望中的好女儿”,然而……
……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我不仅没有向阿尔诺灌输投靠圣殿骑士阵营的种种好处(孤陋寡闻的我曾经私下思索,投靠圣殿骑士究竟有没有好处可言),我在王家学校的表现也没有任何改善。
而且还恶化了。
唉,就在昨天,列文夫人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这是几周内的第三次了。这几年来,我去了她的办公室多少次?有几百次了吧?因为无礼,因为吵架,因为晚上私自外出——噢,我太喜欢晚上偷偷溜出去了——因为喝酒,因为引起骚动,因为衣冠不整,或者是因为我最爱做的事:“屡教不改”。
没人比我更清楚去列文夫人办公室的路线。也没有哪个乞丐比我伸出手掌的次数更多。我熟悉了她挥舞手杖时的声音,甚至习惯了那种触感。手杖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印记的时候,我甚至连眼睛都不会眨。
这次的事正如我的预料,基本上是我跟瓦莱丽争吵导致的后果。瓦莱丽不光是我们这一派的领袖,而且每次排演拉辛和科尔内耶(译注:均为法国剧作家)的戏剧时,她也始终担任主角。听我一言,亲爱的读者,千万不要跟女演员作对。她们无论何时都像在表演。或者就像韦瑟罗尔先生说的那样:“简直是个作秀女王!”
的确,这次争执的结果是瓦莱丽眼圈青肿,鼻子流血。而且上个月某次午饭的时候,我惹出了一点混乱(不过影响不大),列文夫人表示暂不惩罚,“以观后效”。重点在于,女校长声称她已经彻底拿我没办法了。她的原话是“我真的受够你了,埃莉斯·德·拉·塞尔。我受够你了,小女士。”
当然了,她经常说要开除我。只是这一次,我相当肯定她不只是说说而已。当列文女士告诉我,她打算立刻寄一封措词强硬的信件到我家,要求我父亲和她讨论我在王家学校的未来时,我就明白,她这次并非虚言恫吓,而是真的受够我了。
但我还是不在乎。
不,我是说,我一点都不在乎。随你怎么做吧,列文夫人,随你怎么做吧,父亲。不管你们把我送到哪里去,都不会比我眼下所在的地方更糟了。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凡尔赛宫的信件,”她说,“你父亲要派一位使者来处理你的事。”
当时的我凝视着窗外,目光越过王家学校的围墙,看向我渴望的外界。但听到那句话以后,我转过头,看向列文女士那张皱巴巴的脸,还有眼镜后面仿佛石头的双眼。“使者?”
“是的,而且从信的内容来看,这位使者的任务是好好教训你一顿,让你懂点道理。”
我暗自思索起来。使者?我父亲派来了使者。他甚至没有亲自前来。或许他打算和我断绝关系,我这么想着,突然害怕起来。父亲是这世界上我真正爱着和信赖着的三个人之一,可他却要把我拒之门外。我错了。比这儿更糟的地方还是存在的。
列文夫人洋洋得意地说:“是的。看起来你父亲太过繁忙,没时间亲自处理这件事。他只能派来代表他的使者。埃莉斯,也许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我盯着女校长,在那个瞬间,我想象着自己跳过那张书桌,让她再也笑不出来。但我的脑海里已经开始酝酿其他计划了。
“那位使者希望单独和你见面。”她说。我们都明白这个事实的意义。这代表我会接受惩罚。身体上。
“我猜你会在门外偷听吧。”
她抿住嘴唇。那双石头般的眼睛闪现精光。“我很乐意看到你为无礼付出代价的那一刻,德·拉·塞尔小姐,这点我可以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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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8年1月21日</h2>
使者预计到达的那一天终于来了。在他到达前的那一周,我没惹任何麻烦。按照其他女孩的说法,我比平时安静多了。有些人甚至问我“过去的埃莉斯”什么时候回来,更多的人认为我终于学会顺从了。走着瞧吧。
我真正的目的是做好准备,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那使者肯定以为我会乖乖听话。他肯定以为我只是个吓坏了的小丫头,害怕被学校开除,因此乐意接受其他惩罚。他肯定以为自己会看到眼泪和悔悟。他会失望的。
我被叫到了办公室,然后听话地等在外面。我用双手攥住自己的手提包,里面放着我从宿舍大门上“借来”的那块马蹄铁。它从未带给过我任何好运。现在它有表现的机会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门廊那里,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列文女士用她谄媚而讨好的语气欢迎着父亲的使者,对他说“罪人正在我的办公室等待惩戒呢,先生。”然后是那个使者咆哮般的低沉嗓音:“谢谢您,女士。”
我认出了那个声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就在我以手掩口的时候,门开了,韦瑟罗尔先生走了进来。
他在身后关上了门,而我纵身朝他扑去,让他吃了一惊。还没等他来得及阻止,我就抽泣起来。我在他的胸口哭泣,肩膀起伏不止,而且说实话——我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高兴过。
我在他的怀里又待了一会儿,一边无声地啜泣,直到恢复自控为止。接着他抽身退开,按住我的双肩,凝视着我的眼睛。接着他把一根手指举在嘴唇前,解开外套的纽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用它遮住了钥匙孔。
他回过头去,大声说道。“你是该好好哭一场,小姐,因为你父亲对你太生气了,不愿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他太过愤怒,于是要求我,你的家庭教师——”他眨了眨眼,“——来代表他惩罚你。不过首先,你必须给他写一封低声下气的道歉信。等你写完以后,我再执行对你的惩罚,而且这会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严厉惩罚。”
他带着我来到办公室角落的一张书桌前,我拿出信纸、鹅毛笔和钢笔,以防列文夫人找个借口进门来。然后他拉过一张椅子,把手肘放在书桌上,和我小声地交谈起来。
“见到你真让我高兴。”我告诉他。
他轻声笑了起来。“我得说我并不吃惊。你肯定以为会有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来狠狠教训你一顿吧。”
“事实上,”我说着,打开我的手提包,露出里面的马蹄铁,“是反过来才对。”
他皱起了眉头。这可不是我预料中的反应。“埃莉斯,然后呢?”他生气地说着,同时用食指戳着桌子以示强调。“你会被王家学校开除。你的学业会搁置。你的入团仪式会推迟。你继任大团长的那一天也会延后。这条路究竟能带给你什么好处?”
“我真的不在乎。”我说。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父亲了吗?”
“我在乎我父亲,见鬼,这点你很清楚。”
他对我的咒骂报以冷笑。“我也很清楚,你在乎你母亲。还有你的家族。可你为什么要故意给家族的名声抹黑?你为什么要故意减少自己继任大团长的可能性?”
“我的宿命就是成为大团长。”我说着,突然发现自己的口气就像那个讨人厌的梅·卡罗尔。
“宿命是会变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提醒他,“我二十岁了。”
他的表情悲伤起来。“你对我来说永远是个孩子,埃莉斯。可别忘了,我还能想起那个在森林里学剑的小女孩。她是我最有才能的学生,但也是最冲动的。有点过于自负。”他说着,转头看向我。“你最近还在练剑么?”
我嗤之以鼻。“在这儿练剑?怎么可能?”
他讽刺地装出思考的样子。“噢,可能性还是有的。唔,你可以保持低调,免得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这样你就能时不时地溜出去,而不是变成关注的焦点。你母亲送你的那把剑很适合这种状况——既能随身携带,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我内疚起来。“噢,好吧。我的确没在练剑。”
“这么说你的剑术已经生疏了。”
“可他干嘛要送我来这种注定会让我剑术生疏的学校?”
“重点在于,这不是注定会发生的事。你不该让它发生的。你是要成为大团长的人。”
“噢,按照你的说法,宿命也是会变的。”我反驳道。我觉得自己仿佛扳回了一城。
他不为所动。“如果你不肯让步,也不愿拿出干劲来,你的宿命的确会改变。你叫做‘乌鸦’的那些人——拉弗雷尼埃先生,勒·佩尔蒂埃和西维尔,以及莱维斯克夫人——都渴望看到你出差错。你以为骑士团是个温馨的地方么?你以为他们会像历史书上那样,在你的加冕仪式上洒着花瓣,把你奉为女王?这些都跟真相差之千里。他们每一个都想终结拉·塞尔家族的统治,将他们自己的姓氏冠以大团长的头衔。他们每一个都在寻找废黜你父亲并取而代之的借口。他们的行事作风跟你父亲不同,这点你还记得吧?他只是勉强维持着他们的信任。活见鬼,不听话的女儿对他来说根本是雪上加霜。而且……”
“而且什么?”
他看了眼房门。毫无疑问,列文夫人正把耳朵贴在门上,所以韦瑟罗尔先生故意大声说道:“而且别忘记,每个字都要写得尽可能端正,小姐。”
他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你肯定还记得袭击过你的那两个人吧?”
“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好,”韦瑟罗尔先生续道,“我向你母亲保证过,我会找到那个医生打扮的家伙。我想我已经找到他了。”
我看了他一眼。
“是啊,没错,”他承认道,“我确实花了很长时间。但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他了。”
我们的脸贴得那么近,几乎碰到了一起。我能闻到他呼吸中的酒味。
“他是什么人?”我问。
“他的名字叫拉多克,而且他的确是个刺客,至少曾经是。”
他续道。“他似乎被逐出了刺客兄弟会。从那时起,他就想方设法重新加入。”
“他为什么被逐出兄弟会?”
“给兄弟会抹黑。似乎是赌博之类的事。而且他运气不佳。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欠了一屁股的债。”
“他想杀我母亲,会不会是为了讨好他的兄弟会?”
韦瑟罗尔先生向我投来赞赏的眼神。“是有这种可能,但我忍不住觉得,他应该不会选择这么愚蠢的计划。杀死你母亲恐怕只会让他更加见不得人。毕竟他不可能提前知道后果如何,”他摇摇头,“也许他打算在事后静观其变,等情况对他有利时再出来邀功。但我不觉得这是事实。在我看来,他只是在为出价最高的人提供服务,好偿还他的赌债罢了。我们的朋友拉多克恐怕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而已。”
“这么说那次袭击跟刺客兄弟会无关?”
“至少没有必然关联。”
“你告诉乌鸦们了没有?”
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露出谨慎的表情。“你母亲对乌鸦们有些……怀疑。”
“什么样的怀疑?”
“你还记得那个名叫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的人吗?”
“恐怕不记得了。”
“他是个长相凶恶的家伙。你还没蚱蜢高的时候,应该见过他。”
“还没什么高?”
“别介意。总之,那个弗朗索瓦·托马斯·热尔曼是你父亲的副官。他有些不太正常的想法,所以你父亲把他赶出了骑士团。他现在已经死了。但你母亲一直觉得乌鸦们或许很同情他。”
我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觉得是我父亲的顾问想要刺杀我母亲?”
的确,我一向很讨厌乌鸦们。话说回来,我也很讨厌列文夫人,但我没法想象她打算杀死我。这个想法太不着边际了。
韦瑟罗尔先生续道。“你母亲的死正中他们的下怀。乌鸦们或许名义上是你父亲的顾问,但在热尔曼离开骑士团以后,你父亲对你母亲的信任就超过任何人,包括他们在内。只要她不来碍事——”
“但她已经没法碍事了。她死了,而我父亲仍然坚守自己的原则。”
“那只是他们的设想,埃莉斯。或许你父亲的耳根子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软。”
“不,我还是觉得说不通。”我摇着头说。
“不是每件事都说得通的,亲爱的。刺客想要杀死你母亲的事说不通,但每个人都想要相信。不,目前我还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只能怀疑。如果你跟我意见相同的话,我会就谨慎行事,直到发现证据为止。”
我的心里有种古怪的空虚感,仿佛有人拉开了一块帘布,暴露出来的事物却模糊不清。我们的骑士团里或许有人希望我们遭遇不幸。我必须弄清楚——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必须弄清楚。
“那父亲呢?”
“他怎么了?”
“你没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他么?”
他盯着桌子,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
“噢,首先,因为那些只是怀疑,而且正如你所指出的,这些怀疑让人难以置信。如果这些不是事实——这种可能性还相当大——那我就会颜面扫地;反之,后果就是打草惊蛇。因为我没有丝毫证据,他们会一边嘲笑我,一边想方设法除掉我。而且……”
“什么?”
“自从你母亲死后,我就一直表现不佳,埃莉斯,”他承认道,“我总是缺乏干劲,所以失去了其他圣殿骑士的信任。我和拉多克先生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我明白了。所以我才会闻到你嘴里的酒气,对吧?”
“每个人应付烦恼的方法都不一样,孩子。”
“她已经离开快十年了,韦瑟罗尔先生。”
他悲伤地笑了几声。“你觉得我不该哀悼这么久,是吗?噢,可我得说你也一样:你挥霍自己受教育的机会,在该交朋友的时候选择树敌。你没资格嘲笑我,埃莉斯。除非你能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
我皱起眉头。“我们得弄清刺杀的幕后主使。”
“我正在查呢。”
“你是怎么查的?”
“那位拉多克正躲在伦敦。我们在那儿有联络人。你应该还记得卡罗尔一家吧。我提前送了口信过去。”
我拿定了主意。“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恼火地看着我。“不,你不能去,你得留在这儿完成学业。活见鬼,小丫头,你打算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不如你告诉他,为了增进英语水平,我要去一趟伦敦,你看怎么样?”
韦瑟罗尔先生用指头戳了戳书桌。“不行。不如你好好待在这儿,别继续惹事,你看怎么样?”
我摇摇头。“不,我要跟你一起去。那个人在我的噩梦里出没了很多年,韦瑟罗尔先生,”我用尽可能恳切的目光盯着他,“我必须了却这桩心事。”
他翻了个白眼。“这招对我没用。你忘了我有多了解你了。我看你只是想寻求刺激,外加找借口离开这地方。”
“噢,好吧,”我说,“可韦瑟罗尔先生,你就当做帮我个忙吧。我每天都得忍受瓦莱丽那类人的嘲笑,却又不能对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说,我将来会成为圣殿骑士的领袖——你知道这种日子有多难熬吗?对我来说,这个阶段的人生越快结束越好。我等不及下个阶段的开始了。”
“你必须等下去。”
“可还有一年我就毕业了。”我没有退让。
“完成学业的重点在于‘完成’。不等到最后是没法完成的。”
“我又不会离开那么长时间。”
“不行。总而言之,即使——即使——我同意,你也没法让门外那个人同意的。”
“我们可以伪造信件,”我劝说道,“她写给父亲的任何信件,你都有办法截获。我猜你已经这么做过了……?”
“那当然。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来的是我而不是他?但他迟早会发现的。总有一天,埃莉斯,你的谎言会被揭穿的。”
“到那时已经晚了。”
他又发起火来,发白的胡须映衬着通红的皮肤。“这——这正是我想说的。你太自以为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这让你行事鲁莽,而你越是鲁莽,就越有可能危及你家族的地位。我真希望自己从没告诉过你。我还以为我能让你懂点道理呢。”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主意。接下来,我拿出足以让瓦莱丽吃惊的演技,假装同意他说的话,假装自己很抱歉,又摆出他希望看到的表情。
他点点头,随后朝着门的方向高声说道:“很好,你终于写完了。我会把这封信带回去给你父亲,连同我用手杖打了你六记手心的消息一起。”
我摇摇头,连忙伸出几根手指。
他脸色发白。“我是说,打十二记手心。”
我猛地摇头,再次伸出手指。
“我是说打十记手心。”
我做了个擦汗的动作,大喊道:“噢不,先生,不要打手心。”
“这根手杖就是用来惩罚你们的,对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走到了列文夫人的书桌边——那里恰好是透过钥匙孔能看到的位置——然后从桌上的显眼位置拿起手杖。与此同时,他借着身体的掩护拿起她椅子上的一块垫子,顺着地板滑到我身边。
整个过程流畅极了,就好像我们已经练习过几百次那样。我们的配合非常默契。我拾起垫子,放到书桌上,而他拿着手杖走了过来,再次离开受钥匙孔局限的视野。
“好了。”他对着列文夫人的方向大声说道,又冲我眨了眨眼。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狠狠地照着垫子抽打了十次,为每一次抽打配上恰到好处的一声“哎哟”。而且在模仿痛呼声方面,没人比我更强。我能想象列文夫人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而暗自咒骂的样子。毫无疑问,她肯定在考虑重新布置她的办公室呢。
等到他抽打完十下之后,我开始回想母亲,让自己哭了出来。我们把垫子和手杖放回原位,然后打开房门。列文夫人正站在稍远处的门廊里。我摆出一副像是刚刚受罚过的表情,用红肿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我垂着头,压下朝韦瑟罗尔先生使眼色的冲动,匆匆离开,仿佛要回去舔舐伤口。
事实上,我有些事情要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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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8年1月23日</h2>
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没错——朱迪丝·波罗说列文夫人有个情人。
某天晚上熄灯以后,朱迪丝说列文夫人有个“树林里的情人”,其他女孩大都嗤之以鼻。但我不一样。我想起了不久前的某个晚上,在吃完晚餐后,我从宿舍的窗户看到了那位讨人厌的女校长:她用一块披肩裹住自己的脑袋,同时匆匆走下通向校舍外的台阶,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她异样的举止让我觉得,她并不只是打算去呼吸新鲜空气而已。除此之外,还有她左右张望的样子。她所走的那条路通向运动场,以及——没错——学校周边的树林。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去监视,但昨天晚上,我又看见了她。就像之前那样,她离开了校舍,谨慎地四下张望——但还不够谨慎,因此她没能看到头顶那扇打开的窗子,以及正在爬出窗子的我。我顺着棚架爬到地面,然后跟在她身后。
我接受的那些训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我就像黑夜里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跟在稍远处,而她借着月光察看脚下的路,经过草坪,走向运动场的周边地带。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我皱了皱眉头,然后照我母亲和韦瑟罗尔先生的教导去做了。我评估着状况。列文夫人背对着月光——她老眼昏花,而我耳聪目明。我决定继续跟在后面,但和她保持距离,让她看起来只是我前方的一道阴影。我看到了她的眼镜反射的月光——她转过头来,确认没人跟踪。我站定不动,让自己融入夜色,一边祈祷自己的估算没有出错。
我的确没算错。那个老巫婆继续向前走去,最后走进树林,身影隐没在树木和灌木的轮廓之后。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找到了她所走的那条路,像鬼魂那样穿过树林。我不由得想起,有那么几年时间,我也曾走在类似的林间小径上。而在那条小径的终点,我的保护人韦瑟罗尔先生总会坐在他的树桩上,面带微笑:在那时候,我母亲的逝世还没有成为他的心病。
在那时候,我也从没闻到过他嘴里的酒味。
我连忙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因为前方出现了园丁的小屋,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要去哪里。我停下脚步,躲在树后,看到她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门开了。我听到她说:“我都等不及想见你了。”然后是清晰的亲吻声——亲吻声——紧接着她走进屋子,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这就是她那位“树林里的情人”。园丁雅克,我对他知之甚少,只在远处看过他工作的样子。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比列文夫人年轻得多。她可真是令人意外。
我回到宿舍,心里明白那个传闻并非虚假。她很不幸,因为我不但知道了她的秘密,还会毫不犹豫地用它换取我想要的东西。的确,这正是我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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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8年1月25日</h2>
午餐过后,朱迪丝来找我。我就是从她那儿听说列文夫人有个情人的。朱迪丝既不是我的敌人,也不是我的崇拜者,她表情冷漠地告诉我,女校长希望我立刻去她的办公室见她,要跟我谈谈从宿舍门上偷走马蹄铁的事。
我板起面孔,就像在说:“噢上帝啊,又来了。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而事实上,我的心里兴奋极了。列文夫人的做法正合我的心意。她给了我不可多得的机会,让我能把那个好消息告诉她:我知道她的情人雅克的事。她以为能以我盗窃马蹄铁的理由打我手心,但事实上,我离开时带着的不会是满腔不满和疼痛的手掌,而是给我父亲的信。在那封信里,列文夫人会告诉他,他的女儿埃莉斯会去英国接受英语方面的单独授课。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我敲了敲门,走进她的办公室,然后耷拉着肩膀,垂着头走到她所在的窗边,把马蹄铁放到她的书桌上。
一阵沉默。那双小眼睛盯着书桌上那块讨人厌的生锈铁块,然后对上我的目光。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嫌恶和几乎不加掩饰的憎恨,而是某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某种我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
“啊,”她说着,嗓音微微颤抖,“很好。你把偷走的马蹄铁还回来了。”
“你找我来为的就是这个,对吧?”我小心翼翼地说着,突然没那么自信了。
“我对朱迪丝是这么说的没错。”她把手伸到书桌下,我听到了抽屉拉开的响声,然后她补充道:“但我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背脊发凉,好不容易才吐出下一句话来:“是什么理由,列文夫人?”
“这个。”她说着,把一样东西放到书桌上。
那是我的日记。我瞪大眼睛,突然间难以呼吸,同时攥起了拳头。
“你……”我开了口,却说不下去,“你……”
她抬起一根皮包骨头的手指,目露精光,抬高嗓门,愤怒的程度和我不相上下。“别跟我扮演受害者了,年轻的女士。我已经读过内容了。”她指了指我的日记的封面。日记里记载着我最私密的想法。有人把它从我的床垫底下取了出来,交到了我的仇敌手中。
我的怒火越烧越旺。我努力控制着呼吸,肩膀起起落落,拳头攥紧又松开。
“你……你读了多少?”我勉强吐出这句话。
“足以知道你打算勒索我了,”她简要地说,“不多也不少。”
即便在怒火中烧的此刻,我也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我们都被抓了现行——既为自己的行为而羞愧,又为自身遭遇的不公而愤怒。我的内心混合了狂怒、内疚和纯粹的憎恨,我在头脑里想象自己跳过书桌,双手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那副眼镜后面的双眼凸出……
但事实上,我只是瞪大眼镜看着她,无法相信发生的一切。“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到你了,埃莉斯·德·拉·塞尔。我看到你那天晚上在小木屋外偷偷摸摸的样子了。我看到你来刺探我和雅克的事了。所以我想,你应该是有你的理由的,你的日记或许能帮助我理解。德·拉·塞尔,你要否认自己勒索我的意图吗?”她涨红了脸,“勒索学校的女校长?”
但我们愤怒的起因截然不同。
“读我的日记是不可原谅的。”我怒气冲冲地说。
她抬高了嗓门。“你打算做的事才是不可原谅的。勒索。”她说出那几个字的语气,就好像到现在还没法相信似的。就好像她甚至从没接触过这个概念似的。
我轻蔑地昂起头。“我对你并无恶意。这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我敢说你很期待这件事,埃莉斯·德·拉·塞尔,”她晃了晃我的日记,“我已经看到你对我的看法了。你的憎恨——不,比那更糟,是你的轻蔑——洋溢在字里行间。”
我耸耸肩。“这有什么值得吃惊的?毕竟你也恨我,不是吗?”
“噢,你这蠢丫头,”她恼火地说,“我当然不恨你。我是你的校长。我只希望你越来越好。而且顺便说一句,我从不在门边偷听。”
我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每次要惩罚我的时候,你似乎都开心得很。”
她垂下目光。“火气上来的时候,我们都会说些气话,我也会后悔自己的措辞。但事实在于,虽然你不是我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人,但我始终是你的校长。你的保护者。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你是个心灵受创的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你需要特别的关心。噢,没错,我对你的帮助最后都成了意志的较量,我想这并不奇怪。而且没错,我想我猜到你会觉得我恨你——至少在多年前,你刚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恨过你。但你现在是位年轻女士了,埃莉斯,你应该更懂事些才对。我只读了日记里能确定你罪名的部分,但我读的那些足以让我明白,你的未来和这里的大多数学生都不一样,这点让我高兴。像你这种性格的孩子是不可能甘于操持家务的。”
我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留给了我消化吸收的时间,然后用柔和的嗓音续道:“现在我们都处在关键时刻,因为我们都做了糟糕的事,又都有对方想要的东西。我希望你对看到的事保持沉默,而你希望我写封信给你父亲。”她把日记推到我面前。“我会把信给你。我会为你撒谎。我会告诉他,你会在最后一年去伦敦暂住,好做你想做的事。等你完成了你非做不可的那件事,我相信回到我面前的会是个截然不同的埃莉斯·德·拉·塞尔。她仍旧保有儿时的活力,却抛弃了少年时的轻狂。”
她说会在当天下午把信交给我,于是我起身准备离开。我的怒气早已平息,羞愧让我头脑昏沉。我才刚刚走到门边,她却叫住了我。“还有一件事,埃莉斯。雅克不是我的情人。他是我儿子。”
这下我觉得母亲肯定不会以我为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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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8年2月7日</h2>
我离圣西尔已经很远了。相当混乱的两天过后,我到了……
噢,不行。还是先别透露太多的好。先来回顾我的马车离开可怕的“贫瘠之宫”时的情景吧:我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朋友对我说“一路顺风”,当然列文夫人也没有站在窗边朝我挥舞手帕。只有我坐在马车里,我的行李箱捆在马车顶上。
“我们到了。”到达加莱的码头时,车夫对我说。此时天色已晚,在鹅卵石路面的前方,海面暗沉起伏,码头里那些船的桅杆摇摆不定。我们的头顶是嘎嘎叫着的海鸥,周围的人们摇摇晃晃地来往于不同的酒馆之间——夜色渐浓,喧闹声无所不在。我的车夫不以为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后站在踏脚板上,取下我的行李箱,放到岸边的鹅卵石路上。他为我打开车门,顿时大吃一惊。我已经不是他当初接上车的那个女孩了。
为什么?因为在旅途中,我换了衣服。我换掉了那套可憎的制服,如今穿着马裤、衬衫、背心和紧身上衣。我摘掉了丑陋的软帽,又取下发夹,把头发束在脑后。走出马车的同时,我戴上三角帽,然后弯下腰去,打开行李箱,车夫在一旁无言地看着我。我的行李箱装满了我痛恨的衣服和我打算丢掉的小饰品。我需要的只有里面的挎包——还有我从箱子深处取出并系在腰间的那把短剑。接着我背上挎包,让它遮住短剑。
“想要的话,就拿走这口箱子吧,”我说着,从背心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皮革钱袋,取出几枚钱币。
“可来接你的人呢?”他说着,把钱币塞进口袋,皱眉看着码头上那些纵酒狂欢的人。
“没人来接我。”
他怀疑地看着我。“你在开玩笑?”
“不。我干嘛跟你开玩笑?”
“都这个点了,你可不能自个儿在码头上游荡。”
我把另一枚硬币放进他的手心。他低头看了看。
“不成,”他坚定地说,“我不允许,我担心。”
我又给了他一枚钱币。
“那好吧,”他不情不愿地说,“反正也是你自个儿的命。只不过要记住,离酒馆远点儿,待在灯光下。留神码头,那边的路很不平坦,经常有靠近想瞧瞧水面的倒霉蛋掉下去。也别跟随便什么人对视。噢,还有,你想做什么都成,但记得钱包要藏好。”
我甜甜地笑了,而且确实也打算听从他的忠告,只有关于酒馆的那部分除外,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正是那儿。我看着马车离开,然后径直朝着最近的那间酒馆走去。
那家酒馆没有名字,只在几扇窗户上挂着一块木制招牌,招牌上用粗糙的笔触画着一对鹿角——我们就叫它“鹿角酒馆”吧。我站在卵石路上,正想鼓起进去的勇气时,酒吧的门开了,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听到了充满活力的钢琴声,嗅到了麦酒的气味,看到脸颊红润的男女彼此搀扶着走出门来。在门开启的那一瞬间,我瞥见了酒馆的内部,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口火炉。随后酒吧的大门迅速合拢,周围再次安静下来,从鹿角酒馆里传出的噪音也淡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振作精神。好了,埃莉斯。你想远离那间拘谨死板的学校,还有你痛恨的那些规则和规章。门的另一边和学校截然相反。问题在于:你真的有你想象的那样坚强吗?
——我很快就会发现,答案是否定的。
我走进酒馆,仿佛踏入了一个纯粹以烟雾和噪音构筑而成的新世界。沙哑的大笑声,鸟儿的嘎嘎声,钢琴声和醉汉的歌声朝我的双耳袭来。
酒馆很小,一头有个阳台,房梁上挂着好些鸟笼,而且整个酒馆充斥着酒客。他们或是坐在桌边,或是躺在地板上,阳台上也满是对着楼下的行人起哄的醉汉。我站在门边,躲在阴影里。附近的酒客们好奇地看着我,在喧嚣声中,我听到了带着挑逗意味的口哨声。紧接着,一位系着围裙的女侍者走了过来,将两壶麦酒放到桌上。谢天谢地,那些男人的注意力都被酒吸引了过去。
“我想找一条明早出发去伦敦的船。”我大声对她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翻了个白眼。“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我摇摇头。什么样的船都没关系。
她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瞧见那边那张桌子了没?”我眯起眼睛,透过烟雾和酒客,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到那边去,跟他们叫做‘中间人’的家伙谈谈。就跟他说是克莱曼丝介绍的。”
我仔细打量,发现那边有三个人靠墙坐着,烟雾的帷幕让他们看起来仿佛幽灵,就像受了诅咒的酒客灵魂,注定要永世出没于这座酒馆。
“他们哪一个是中间人?”我问克莱曼丝。
她坏笑着说。“就是中间的那个。”
我感到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连忙朝着“中间人”和他的两位朋友走去。我穿过酒桌之间,不时有人抬头看我。
“这种地方居然来了个如此迷人的小家伙。”我听到了这么一句话,外加几句更加露骨、在此不便详述的评论。感谢上帝,这里烟雾缭绕,光线昏暗,人声鼎沸,空气里还弥漫着酒味。这就意味着,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些人才会真正注意到我。
我走到那三个面对着房间的“幽灵”面前——他们靠墙坐着,酒杯就放在手边——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先前那些酒客或是朝我暗送秋波,或是板起脸来,又或是趁着醉意说些下流话,但他们只是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中间人”比他的两位同伴矮小些,他的目光看向我身后,而我转过身,恰好看到那位女招待咧嘴一笑,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啊哦。我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我离门很远。在酒馆深处的这里,光线更加昏暗。我身后的酒客们似乎围拢过来。墙上的灯火摇晃了一下,我看到那三人正盯着我。我想起了母亲的建议,又不禁思索韦瑟罗尔先生会说些什么。保持警惕,不要轻举妄动。评估局面。也别为自己没有早想到这些而懊悔。
“像你这样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为何独自来到这种地方?”中间那人说。他板着脸从胸袋里取出一支长柄烟斗,塞进他焦黑弯曲的牙齿间的某个豁口,用他粉色的牙龈咂了起来。
“有人告诉我,你能帮我找到一条船的船长。”我说。
“你找船长是要做什么呢?”
“我要乘船去伦敦。”
“伦敦?”
“对。”我说。
“你是说去多佛吧?”
我涨红了脸,暗自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当然。”我说。
中间人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你需要一位愿意让你搭船的船长,对吧?”
“没错。”
“噢,可你为什么不坐邮轮呢?”
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又回来了。“邮轮?”
中间人忍住没有笑。“别介意,小姑娘。你从哪儿来?”
有人重重地撞在我背上。我用肩膀向后一推,只听到有个醉汉撞到了附近的酒桌,酒水撒了一地,而他粗鲁地抱怨了几声,随后便躺倒在地上。
“从巴黎来。”我告诉中间人。
“巴黎?”他从嘴里取出烟斗,一条口水滴到了桌上,而他沾着口水画了个箭头。“我敢说,你来自更体面的那部分巴黎,光从你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我一言不发。
他把烟斗塞回嘴里。他粉红色的牙龈又咀嚼起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埃莉斯。”我告诉他。
“没有姓?”
我摆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你是怕我认出你的姓氏么?”
“我看重自己的隐私,仅此而已。”
他又点点头。“好吧,”他说,“我想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位船长。事实上,我跟我的朋友们正打算去找那位呢。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
他做出像是要起身的动作……
这不对头。我绷紧身体,聆听着周围的喧嚣,被酒客们推来挤去,但仍旧保持着镇定。我微鞠一躬,目光片刻不离那三人。“感谢你们抽出时间,先生们,但我改主意了。”
中间人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后咧嘴一笑,露出更多发黑的牙齿。这就是小鱼看到的表情——将要吃掉它的大鱼露出的表情。
“改变主意了?”他说着,左右看了看他那两位身材高大的同伴,“这话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你决定不去伦敦了?还是说你觉得我和我的朋友们不像常出海的人?”
“差不多吧。”我说着,装作没有注意到他左边那人把椅子向后推了推,而他右边那人以难以察觉的幅度身体前倾。
“你怀疑我们,是吗?”
“也许吧。”我扬起下巴,承认道。我将双臂交叠在胸前,同时也让右手更加接近短剑的剑柄。
“这又是什么原因呢?”他问。
“噢,首先,你没问过我能负担多贵的船费。”
他又笑了起来。“噢,你肯定有办法挣出这笔钱的。”
我装作没听懂他的话。“噢,没关系,感谢你们回答我的问题,但我还是自己去找船吧。”
他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我们已经决定帮你找船了。”
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再次浮现。“我该走了,先生们。”我说着,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开始穿过人群。
“不,你不能走。”中间人说着,挥了挥手,他的两条走狗立刻朝我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