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当天早上,罗斯玛丽打电话给乔,告诉她自己彻夜未眠,有点头痛,并问两人稍晚能否一聚?
乔有点失望,但表示能理解,他昨晚也很不顺心,回程的火车延宕了数小时,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回到家里。
“啊,”罗斯玛丽说,“真可惜。情况还好吗?”
对方叹口气。“不知道……她态度很好,姑且不管她是同性恋,但我觉得那个女的是个控制狂,而且年纪也太大了。你去圣帕特里克一切还好吧?”
她说:“还可以。我稍后再打给你,好吗?”
她打给安迪,听到对方留言。
打到他指定的号码,在机子上留言。
罗斯玛丽在茶几边喝咖啡,浏览《纽约时报》头版:魁北克发生灾难,造成六十六人死亡的消息占去上半个版面;下半部折页是两栏并排的白宫及纽约市长官邸格雷西庄园的烛光仪式准备报道。
电话响了;她接起电话。
“在你开口之前……”
“不,”她说,“在你说任何话之前,先下楼到我这儿,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还有,甭麻烦带圣诞礼物了。”她挂掉电话。
安迪不到九分钟便赶到了,电铃响了,应该是他,因为门把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进来!”她命令道。罗斯玛丽叠着手站在拼字桌前和窗口的薄光中,身上是那晚安迪到华尔道夫酒店房间找她时,穿的钴蓝色天鹅绒束腰长袖洋装——抠掉了“我♥安迪”的徽章。这是跟一位CBS电视台厉害的导演学的。
安迪看着她摇摇头,吐口气,关上身后的门。他穿过前厅,瞄见蒂芙尼的广告单和茶几上的天使陶盘,两者的蓝色几乎相搭配,但陶盘的调子稍微暗了些。“嗨。”他朝两样东西走过去,浑身清新的安迪穿着新牛仔裤和雪白的GC运动衫,你能相信他会那么邪恶吗?他刚冲过澡,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没空吹干。
“你不觉得你有点反应过度吗?”他扭身问罗斯玛丽说,眼白亮如身上的运动衫。好强的意志力;果然虎父无犬子。“别这样,”他说,“我的意思是,反正你在犯大错前喊停了,不是吗?而且那时你情我愿,不只是我犯冲动而已,我们就别再闹了……”他吸口气,冲她一笑,“我们两人都闻了单宁根,也都喝了蛋酒。”他摊开手耸耸肩。
“还用蒂芙尼的杯子喝。”她说。
他一脸不解,演得挺像回事的。
她指指广告单。
安迪继续装傻地瞄着纸张,然后看着她——摆出困惑中的耶稣模样。
“安迪。”她说,“楼上几乎可以开另一间精品店了,酒碗、各种杯子、手环、手表、打火机……”
他抚住额头闭上眼睛喃喃说:“噢,你这是说到哪儿去了……”
很具说服力,你差点要相信他不知情。
她走到安迪身边,抓住他雪白衣衫下的肩头——力道大到令安迪露出惊讶的表情,十足像《星际迷航》里的麦考伊医生,安迪抓住她的手腕瞪着。罗斯玛丽说:“看着我——用你真正的眼睛——然后告诉我,朱迪不是你的教团或手下或核心员工杀的。”
两人相互抓住对方的手腕肩膀,他的眼睛渐化成虎眼。
罗斯玛丽盯住他黑线般的瞳孔,“你说呀。”她说:“‘没有,妈,他们没做,是另外五个人干的!’你说呀,那是你的台词,说。”
他虎眼凝望,双唇微撅。
“说啊。”罗斯玛丽更加用力揪住他的肩头,挺身靠近,“说出来,我们马上去办那件没办完的事。”她对着卧室点点头。
安迪扯开她的手,“是的,是他们干的!”然后转身走开。“但不是我的主意!其实我并不是自由之身!”他回过头说:“你知道我有许多赞助者,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在烛光仪式上投资了多少钱?先不提工厂、出货的事,光想一想那些广告片、特辑和让所有人、每个人都看到的播放费!”他向她逼近,眼睛仍维持虎眼。“我们谈的是塞伦盖蒂的班图部落!蒙古的农民!一些我们得铺好路,才能送发电机过去,让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电视的地方!那得要几十亿美元!几十亿呀!”他吸口气,“他们不希望看到这件事有风险。”
“安迪。”她说,“世事的确改变很多,但曾几何时,这世界变成由天使来主导了?你才是制作人,你才是明星,你才是……”
安迪爆出笑声,“妈,我的天使们并非天使!”他吞了口口水。“他们是生意人,虽然乐于助人,但只要涉及保护自己的投资,便会变得异常顽固。再说了,如今木已成舟。”他朝她逼近,依旧亮着一对虎眼,罗斯玛丽交叠着手。“我能怎么办?”安迪问,“我在车上是真的不舒服,不是装的。没有人叫他们那样做,都是黛安的主意!黛安很疯狂,她在戏剧工会待了三十五年,跟舞台界混得太久了!克雷格对她言听计从,只要他登高一呼,大家就跟着乖乖去做。”
“可是叫他们下手的人是你。”罗斯玛丽说,“是你让他们有能力做到,就像你能让汉克起身走路一样。”
安迪抽口气点点头说:“那不一样,但很类似。是的,该负责的人是我,是的,我没得选。”他走到茶几边,重重吸口气,低头望着广告单和陶盘,将双手插入口袋里。
罗斯玛丽依旧叠着手,冷眼看他。“我要搬回华尔道夫。”罗斯玛丽说。
他转过一双虎眼说:“噢,妈……”
“我不要留在这里。”她说,“我会去银行贷款,直到《新视野》播出为止,我相信我的信用评级非常好。”
“你想借就借吧,但请你留下来。”他说。
“不。”罗斯玛丽表示,“我不知道等调查开始后会发生什么事,我甚至不敢想等警方讯问我时,我会怎么说。从现在开始,我希望我们能保持距离,安迪。”
他吸口气,叹息着点头,然后低垂下头。
罗斯玛丽说:“虽然我不像你那几位非天使对此事如此疯狂执着,但我也不希望烛光仪式遭到破坏。这星期我不希望我们得被迫面对一堆奇怪的质问,尤其爱尔兰之行成果那么丰硕,所有的数字又都那么漂亮。”
安迪抬头看着她,眼睛开始化成褐色。
“所以我会等到下星期六。”她说,“等到一月一日,但我真的不想看到你,除非事情尘埃落定。”
他静静伫立,用一对褐眼凝望她,罗斯玛丽转身面对茶几和窗子。
安迪说:“我们会……会一起点蜡烛吗?”
她缄默片刻,“在公园吗?”她问。
“不,”安迪说,“我们若去公园,就无法去麦迪逊广场、阿比西尼亚浸信会教堂或任何其他地方了,我不想跟政治沾上边……我想最好的做法,就是待在楼上我的公寓。我会找乔一起来,免得你不愿到场。我们可以鸟瞰整个中央公园大草坪上的表演,而且我有一间很棒的媒体室——你一定已经看过照片了——所以我们可以在所有联机上看到一切,那会是纵览整个活动最好的办法。”
她转身吸口气说:“再说吧。”
安迪点点头,转身朝前厅走去。
“把天使陶盘一起带走。”罗斯玛丽说。
“噢,妈……”安迪扭过头。
“带走吧,安迪。”罗斯玛丽表示,“陶盘是他们买的,不是你,我不想要你们任何一方送的东西。”
安迪走到茶几边,将陶片扫到另一只手里,像拎着精装书似地在身侧晃着。他走到前厅,离开时将门带上。
罗斯玛丽松口气,垂下双臂。
她拿着仿银的咖啡壶为自己添咖啡,就在咖啡几乎从壶嘴流出时,她却转而拿起托盘上的干净杯子,在里头倒了七分满,没加糖也没调味。
罗斯玛丽开始在前厅和拼字桌间来回踱步……
缓缓用双手捧起杯子……
对着咖啡皱眉,小口地喝着……
奇怪,安迪说他的天使们并非天使时,那大笑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他们当然不是天使,而是一些选择以冠冕堂皇理由行谋杀之实的财阀,人类史上并不缺这种人。
GC去哪里找到足够的利他主义中坚分子,捐出几十亿来?难不成有数千名义捐百万的赞助人?还是几百位捐赠数百万的善心人士?她从未估算过举行烛光仪式的总成本,更别说是GC所有其他计划了。
安迪把烛光仪式说得像“不成功便成仁”,如今只剩一个星期了,他自然会这么想……
罗斯玛丽喝着咖啡,来回踱步……
为什么她从未见过任何大金主?她见过每年捐献数千美元的赞助者——在纽约和爱尔兰的会场里,以及感恩节时在迈克·范布伦家。她知道罗布·帕特森的基督教联盟是重要赞助来源,但有到上千万吗?她不觉得有,也许过去三年加总起来有两三百万吧。
最大的几位金主,至少应该有人会想见她吧?安迪难道不想揣摩顺从上意吗?
她只在机场见过那位年老的法国人瑞内,或许跟他同行的男子也是;他们仅握过手,寒暄数语,这是她跟GC的“非天使”仅有的接触了。她闯进安迪办公室那天早上,瑞内显然在电话上狠狠训了一顿安迪;而安迪似乎也很习惯去安抚,或试着安抚这位老者了……
罗斯玛丽在房间中央顿住。
站了一会儿,重重吞咽。
她合上眼,一手贴住自己的额头。
吸口气,再睁开眼,转身走到茶几边,弯身轻颤地放下杯子,将《纽约时报》拉到面前。
她站着垂望报纸的头版。
转身揉着额头,慢慢走到拼字板旁。教堂钟声当当敲响。
雪亮的天光穿透薄纱而下,罗斯玛丽心中一凛,低头看着桌上的字母棋。
她看的不是原本的十个字母牌。
而是另外躺在一旁的其他九十二个牌子,它们大都面朝上,等着她从中找出答案。
罗斯玛丽用指尖触着一枚棋牌,将它从其他字牌中拖出来,放到拼字板边打亮的木条上搁着—那是一个B,就像钟声敲响的那首歌《噢,伯利恒小镇》的B……
她触着另一个字牌,也将它拖出来,在B旁边加了一个I,然后再添一个O……
再给我一个C……
一个H……
一个E、M、I……
她没看到另一个C,也没继续找。
罗斯玛丽走回茶几,拿起电话拨号。
“嗨,乔。”
她说:“好一点了,我们现在碰个面好吗?离开这里找个能谈话的地方,我对这栋塔楼厌烦透了。我会过去那儿;我又不是没见过猪圈,不会昏倒的。”
她叹口气:“那间中国餐馆在哪儿?今天应该不会有人吧。”
她说:“我才不在乎那个,食物好吃吧?餐厅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