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安迪携手站在侧舞台墙边,探视黑暗深处昏幽的烛焰、朦胧的聚光灯和模糊的红色出口标示。十二英尺外,蒙着头帽的长袍,袖子彼此相牵,一圈人缓缓踩着横步,反时钟而行。众人忽高忽低地跟着播放的乐声吟唱,由鼓声带引,伴随横笛或长笛之音,交织成一片回响。砖红色的袍子、棕色的袍子,在绿色的阴影中看起来同样幽暗,袍子左右晃动着,她只能确知穿蓝紫色袍子的人是谁。
还有最矮的那位是杰伊。
最高的袍子是凯文。
她瞥见相连的衣袖后头,突出一张黑椅。她靠近安迪悄声问:“坐在中央的人是汉克吗?”
“不是。”安迪压低声说,“我会坐在那儿,汉克在圈子里。”
她转头放开安迪的手,拉开罩帽看着他。
安迪的脸埋在黑衣中,他点点头说:“汉克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办法站上一段时间。我会事先给他精神鼓励。”安迪对罗斯玛丽一笑,“留到活动结束好吗?最多十分钟,他们不会离开圈子的。”他吻了她,然后转身离开,旋起长袍,露出裸露的脚跟和他的跟腱。
罗斯玛丽看到深色的袖子分开来,让黑袍切过;袖子从苍白的手臂垂落时,左方一条纤臂上,亮出一道宽粗的银手环。长袍的罩帽朝她转来——罗斯玛丽只能看到脸上的阴影——众人再度牵起手。罩帽转向另一个篷帽,对方转头面对她,并随一圈人等,朝反时钟方向舞踏。
安迪全身素黑地坐在舞台中央,面对前方,头顶的聚光灯在他身上打出柔和的光晕。除了胡子尖和放在椅手上的左手外,一切全是黑的。蓝紫袍子坐到安迪前面的座椅上,两人罩帽相对,牵起衣袖,其他吟唱者则随着击鼓横跨踏步。蓝紫袍和黑袍保持相对,然后罩帽相接又分开。蓝紫袍站起来,安迪伸手帮忙相扶。他对前方招手,棕色袍子便从圆圈中走出来,蓝紫袍和棕袍交换位置,吟唱者踏着横步,鼓声继续击响。
罗斯玛丽随鼓声摇动,晃着臂上的长袖,丝布的粗纹在她皮肤上摩擦,全身变得异常敏感。也许是药丸的关系——或是因为单宁根?还是综合上述原因,但愿不会有危险。
不过她觉得很舒服,就像以前跟混蛋凯感情正浓时,一起跳迪斯科的感觉,既新鲜又放松。罩帽下的阴黑面庞纷纷转向她;罗斯玛丽对众人微笑,她知道自己在聚光灯下,在离最近的烛光数码之遥时,面容跟大家一样模糊难辨。
他们是否猜到她的身份?或者他们认为安迪又找到新女友了,虽然仓促,却能从中得到无限安慰,这点完全可以理解。罗斯玛丽进一步放松地随吟唱和鼓声摆动,像安迪从大厅邀来的外国访客,意大利人,不,是希腊人,歌手梅莉娜·梅尔库里。罗斯玛丽摇摆着,丝布轻拂她的肌肤……
圈子里有两三个人对她招着苍白的手指,她摇摇罩帽,笑咪咪地晃着,圣诞节,休想……
舞步很简单:踏前两步,踏后一步,在第四个鼓声换步。这是一种缓慢的土风舞步,沉稳而不疾不徐。对金格尔·罗杰斯来说根本不难,罗斯玛丽还是试着跟上舞步,鞋底下的地毯十分松软。
乔看到这种场景会怎么想?该出动缉捕队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她可以想象乔找道袍穿的样子,她很欣赏乔的冒险精神,这是她所欠缺的。乔的阿尔法·罗密欧便是一例。
唉呀,管他的。
罗斯玛丽整好袍子,系紧腰带,尽可能用罩帽掩住自己,然后深吸口气——以极慢的步子,随着鼓音,来到围圈的长袍舞者间,向分开的长袖伸出手,任人热情地牵起她的手。
她和拍随着圈子舞动,踩着舞步,看黑袍安迪和砖红袍女子握手相谈。她横步绕过安迪的肩旁,握住凡妮莎可可色的手,她的手在灯下泛青,平时素净的指甲涂了黑色或近乎黑色的指甲油。当他们摇动手臂时,一条粗大的银链手环自凡妮莎砖红色的袖子底下滑进滑出。
跟在罗斯玛丽后面的棕袍人十分高大—大概是威廉或克雷格。罗斯玛丽紧握住他的手,以防真的是那个爱上下其手的威廉。罗斯玛丽闭上眼睛,随众人的吟唱低哼,依样画葫芦地学着,她自在地踏舞,响应群居动物的本能,所有感官都苏醒过来了……“喂!”凡妮莎紧握她的手后放开,“安迪要你过去!”
安迪招着手,她几乎就在他正前方,穿棕袍的人站起来了。
她跟着鼓声来到一张无背的黑椅边,拉起袍摆,坐到温热的椅子上。
两人膝盖相抵,她将手交给安迪,看着缩在黑色罩帽下的安迪对她微笑。“我正希望是你。”他说。
“你根本知道是我,你这小混蛋。”她说。
“妈妈怎么可以这样讲儿子?真是的……”
她说:“他们坐在这儿时,你都说些什么?”
他看着她,笑容渐敛。“我向他们致谢。”他说,“谢谢他们为GC和我所做的一切,并告诉他们,大家有多么高兴他们能参与舞圈,他们则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发牢骚、承认错误,或仅仅表示‘谢谢,我也是’。在巫师团里,团员会跪在罗曼面前,誓言效忠撒但和罗曼,然后罗曼拿刀刺破自己的指头,由大伙各喝一滴血。你可以明白为什么我不喜欢那样了吧?”
罗斯玛丽静坐握住他的手,看着再度展露笑颜的安迪。“现在我们可以亲一下嘴了,”他说,“很纯洁的那种。该你了。”
她说:“要纯洁还不容易。”她靠上去啄了一下安迪的唇,安迪还来不及扶起她,罗斯玛丽已起身放开手了。
所谓的“美食”其实并不怎么样——舞罢后,穿砖红长袍的几个人将食物摆到圆形剧场的第一排高阶上:都是从楼下厨房拿来的加热菜和恶心的碎肉面,不过添了些微单宁根的蛋酒倒是风味绝佳。蛋酒用漂亮的银碗盛放,摆在中央舞台,不是旅馆用的镀金器皿,而是货真价实的银器,造型简净雅致,银辉闪动,六七道柔光,照在铺了青绿台布的桌子上,安迪则坐在桌边。
一身蓝紫的黛安为众人盛酒,她将罩帽摘下,露出最近才染黑的秀发,看起来美极了。她因刚才的圈舞而面带红晕,且显然坐骨神经已经痊愈了。她拿着银瓢在每个人的银杯里斟上浓稠的蛋酒,众人瞎混闲聊,罩帽全已摘下,汉克坐在椅子上,被威廉的话逗得笑到脸色通红,两人手里各擎着一只银杯。
罗斯玛丽坐在最顶阶,弯墙边交谊厅的阴暗处,她依然戴着帽兜,虽然似乎没有必要了,因为安迪在舞蹈尾声,送她到台阶顶端后,就没有人再瞄她一眼了。母子俩在那边吃着安迪拿上来的食物和美味的蛋酒。两人吃得狼吞虎咽,因为一整天只吃了那份熏牛肉三明治。
这会儿安迪两手各拿着重新装满的杯子,拾级而上,他背着舞台灯光,整个人暗成黑影。罗斯玛丽别开眼神。
这些长袍很容易掀开,尤其等每个人都坐下来跟安迪谈过话,大家开始加快舞步时。
安迪递给她一只银杯,坐在离她几英尺外,近弯墙中央处的台阶上,他把衣袍塞到身下。“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帽兜摘下了。”他说,“他们几乎看不到你,反正他们都知道了。没有人认为我会那么快就带约会对象来,所以还会有谁呢?凡妮莎就知道是你。”他吮着银杯说。
罗斯玛丽掀开帽兜,整理自己的头发。“他们有何反应?”她问。
“他们很高兴你来了。”安迪说,“而且他们能理解为什么你不想跟他们聊天,他们希望你能参与另一次跳舞,但你若不肯,他们也不会觉得受伤。”
她从银杯中啜饮:“你是指另一次派对还是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他说,“我们还会跳两三次舞,但速度更快,也不太一样。”他端起银杯喝酒。
“噢。”她又喝了口酒。
“你如果累了,我有一些药丸。”
“不,不用了,我没事。”她说。
“不会有害的,”他说,“是跟楼下艾尔拿的。”
“不用了,我没事。”她说,“只是喝多了。”
“安迪!”桑迪站在舞台边缘抬头看着他们,“我能跟你讲一下话吗?”语气颇为懊恼。
安迪哀吟一声,放下杯子站起来。“希望我能马上回来。”他拉起袍子奔下台阶。
罗斯玛丽起身,却被丝袍绊住,她挪着身子,换个较舒适的姿势靠在背后及底下的地毯上,将袍子塞好。她拿起银杯喝着,瞅着安迪站在灯光柔和的舞台上,倾听桑迪和黛安的争执。他揽住两人的肩膀,陪她们慢慢走到侧舞台,跟着她们穿过通往办公室及储藏室的门口。
罗斯玛丽慢慢享用浓稠的蛋酒、甜塔和单宁根的气味;聆听周边缭绕的音乐,和烛光摇曳、透着原始森林风味的舞台。聚光灯此时渐渐暗去,穿深色袍子的凯文和克雷格将摆放银碗的桌子抬起来——那美丽的银碗是黛安的还是GC的?——搬到交谊厅门后的角落,把舞台清空,准备下一场舞蹈……
速度更快、不太一样的舞……
歌手吉米·杜兰特说得极是:你是否有过欲走还留的感觉?
罗斯玛丽咯咯笑着想起这段话。
你很兴奋呀,是有那么一点。大概是因为蛋酒里加了朗姆酒或伏特加吧,也许是因为单宁根——酒里及空气中的单宁根造成的。现在她几乎没注意到单宁根的气味了,但火盆在舞台角落闷烧,烟气在粉色的柱子上旋腾,美丽极了……
这感觉就像以前跟凯抽大麻时烟瘾上来时一般——音乐分外清晰,皮肤格外麻痒,感受着磨在肤上的丝布和丝布底下的地毯——同时间,脑筋思路却异常迅猛明快。她从银杯汲饮,单宁根该不会类似大麻吧?一抹黑影停在底下两阶,对方弯身鞠躬说:“不好意思,罗斯玛丽。”是友理子,“好高兴看到你在这里,我能趁安迪不在时,跟你谈一会儿吗?”
罗斯玛丽坐直身子,将杯子放到一旁笑道:“当然可以,友理子,请坐!”她将袍子拉紧,“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再跟你聊一聊。”
“谢谢,我也是。”友理子坐到罗斯玛丽底下一阶,离她左侧几尺的台阶上,从那个角度,舞台灯光刚好打在他的脸颊和下巴。
非常英俊,四十九岁,离过婚,有两名已婚子女。大伙在安迪的办公室开过即兴派对后的那天,罗斯玛丽便问过朱迪了。
罗斯玛丽不久前——应说是感觉不久前——才看过《广岛之恋》;电影男主角也是位建筑师。友理子是纽约GC圆形剧场的设计师,负责监督GC全球的设计案,他自己开了公司,在业界声誉极高。
“计算机课上得如何?”他抬头对罗斯玛丽笑道。
“这是我的新年新计划之一,”她说,“而且是首要之务。”
“我只有一项,就是放缓脚步。”他说,“我明年就五十了,免不了要停下来思考。GC将来没有案子要我设计,我很幸运能与这批优秀的人才共事,所以我决定休息一下,‘闻闻玫瑰香’。”
“我完全赞成。”罗斯玛丽垂首对他微笑,倾身交叠双手放在膝上。
“我今晚看了一部分《圣日特别节目》。”友理子抬头对她说:“我总是看安迪的部分,即使我每个节目都录起来了,但感觉还是不太一样,是吧?每次听完他说话,看过他做事——这样讲好像把自己捧得很高……”他笑了笑,“我真觉得安迪是位天人,虽然他一再谦称自己仅是个平凡人。当然了,今晚与他同席而坐,更强化了我的感受。我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他叹道:“我真的相信他会成为不朽的伟人。”他说,“我认为烛光仪式将成为人类史上划时代的事件,也是一项伟大的艺术创作,加上转瞬即逝,更使之永垂不朽。”
“我也那么认为,友理子。”罗斯玛丽朝他挨近说,“那点我也跟安迪说过了,真高兴你我的看法一致。”
友理子告诉她:“今晚在这里见到你,让我比以往坚信,安迪——以及你——都是不折不扣的圣人。这是我的肺腑之言,一般人怎能与自己的母亲分享这个?”友理子挥手指着周遭说,“一般的母亲又如何能够承担得起?”他电力四射地对她笑说:“许多虚构的神话将绕着你而生,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也用最有魅力的笑容回道:“不懂。”
“我猜单宁根在发威了。”他依然笑容满面地说。
“单宁根?”她问。
“焚香。”他指说,“那是从一种埃及植物叶子萃取出来的东西,与印度大麻性质类似,是大麻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