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中央公园南路已刨过雪,正在清扫第二回;少数车辆和出租车在一呎深的污雪中牛步前行。罗斯玛丽跟在安迪身后,沿着一排发亮的堆雪走着。

“你今晚要做什么?”

罗斯玛丽说:“圣帕特里克教堂八点半有一场弥撒,乔帮我们弄到了位子。”她走到安迪旁边,“你呢?”她问。

“我会早点上床睡觉,这趟旅程弄得我很累,但很值得。”

一位邮差扶他跨过堆出来的雪阶,两人再合力帮罗斯玛丽,母子向邮差道谢。“很好。”他说。

“谢谢,爱你哦。”

“太棒了!”

他们来到塔楼正门,对朝他们挤眼的门卫点点头。她跟安迪一前一后穿过旋转门,来到豪华旅馆拥挤的大厅,厅中的大理石上覆着绿枝金叶,顶上的中古世纪弦乐吊饰奏出传统英格兰民谣《绿袖子》的曲调。他们在提着行李的脚夫间穿梭,经过一张阿拉伯酋长及随侍休憩的桌子,穿过一群嘈嘈嚷嚷、穿着制服的法国女学生。还有一名服务员绊倒了,将一钵柳橙倒在通往电梯的路上。“我得到药店拿点东西。”罗斯玛丽说,“你确定你不吃吗?”她拿起打包袋问。

“很确定。”安迪说着将一粒柳橙踢到一旁,“明天十一点左右可以吗?”

“可以。”她说。

“我会打电话给你。”

两人亲脸时,遮阳镜撞在一起。“圣诞快乐”,二人微笑地相互祝贺。

安迪朝电梯后方角落走去。

罗斯玛丽回到药店,法国女学生吱吱喳喳地散布在杂志架、香水及珠宝柜前。

她买了牙膏和一把手电筒,把帐挂在客房下,然后走到店后,跟笑容可掬的药剂师谈话,药剂师从柜台后退开。

罗斯玛丽戴着眼镜扫视店内,然后摘下眼镜,对满面笑容的店员笑了笑。店员用手指钻着耳朵,皱眉看着匆匆行经门口的一群女学生。

药剂师回来,将手伸过柜台。“要去子夜弥撒是吗?”

“你猜到啦,艾尔。谢谢你。圣诞快乐。”

“吃半颗会让你清醒三至四小时,圣诞快乐,罗斯玛丽。”

“嗨,罗斯玛丽,我是乔,回家后打电话给我好吗?我有麻烦了。”

罗斯玛丽打电话给他后,乔说,问题涉及他二十三岁的女儿玛丽·伊丽莎白,这位刚出柜的女同志搬去跟四十多岁的情人同居了。“罗妮一时兴起,邀她们过去吃饭,罗妮很重视圣诞节,她们会去。火车已经快到了,我怕自己若是不去,女儿会以为我不想……”

“噢,你去呀,乔!”她说,“放心去吧,别担心!我很高兴你们全家能够团聚。”

“我很想见见那个女的。我是说,既然她跟女儿住在一起,至少我想多认识认识她……”

“乔,我老实跟你讲。”罗斯玛丽说,“我也想一个人独处。真的,我已许久不曾上教堂了,即使在昏迷前也是,所以最好能一个人去,这样更为私密。别担心,去吧,你应该去的,我希望你去。”

“谢谢你,罗斯玛丽,你从五十一街靠近麦迪逊的入口进去,那边会有人拿着名单,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就行了。明天几点钟?”

“十一点左右。”她说。

“到时候见,再次谢谢你。”

其实她更感激,因为他们全家可以团聚,而她真的很想独处,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她是在周二晚上决定圣诞夜后半段要去何处时,才想到要去望弥撒。虽然今年一九九九的圣诞节已加开了好几场弥撒,但大教堂依旧人满为患,而且她不喜欢在教堂里戴遮阳镜,所以才麻烦乔安排特别座。她邀乔同行因为她不得不这么做,她知道乔接受得也很勉强。乔并不比她虔诚,因为两人都离过婚。

而且她还得在弥撒后摆脱他,乔一定又会很失望。

可怜的乔,可怜的他们俩。他已斩断前缘,且跟她一样,不觉得有拖延的理由了,然而每回两人打算共度良宵或周末时,便会横生枝节。首先是都柏林停电,接着贝尔法斯特外的客栈失火,后来是他脊椎神经痛,接着又是大风雪来袭。

仿若天地间有股冥冥的邪恶力量,执意要在除夕夜前,阻拦他们在一起。

她打电话给哥哥姐姐们,送出最后一批给员工的圣诞礼物。

至于要送给GC核心干部的礼物,得等到明天了,或者永远不送,到时候再视情况而定。他们有可能是安迪的巫师团,然而在未经证明前,不能胡乱栽赃。

给朱迪的围巾还包在爱马仕的包装里,罗斯玛丽不确定该怎么处理,也许会拿来自用吧。只是当初选的是印度风设计呢,哈!

罗斯玛丽坐在窗边啃另一半熏牛肉三明治,思忖着该如何措辞,整顿心绪,以免浪费祂的时间……毕竟上帝今晚比较忙。

黄泉下的哈奇必然死不瞑目。

朱迪/爱丽丝一定也心有未甘,不过她或许会以“恢复正轨”来自圆其说。

当你千辛万苦,取得证明撒但存在的实证—你会重拾对上帝的信仰。当然了,祂也许不再相信你,甚至不高兴你进入祂的殿堂,或参加祂的圣团,所以你只好尊重地保持距离……

直到非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她全副嘉宝打扮,在七点钟离开塔楼,门卫表示附近有出租车,但时间充裕,夜空净朗,既然她是来自内布拉斯加的乡下女孩,便决定步行。

她跟安迪散步时走的是同一条路线——罗斯玛丽走在铲过雪的人行道上,旁边是一叠叠积如山高、银光闪亮的雪堆。

戴着假胡子的圣诞老人拿着桶子摇响铃铛——这跟香奈儿五号香水,以及舞台熟食店的熏牛肉三明治,都会列入《新视野》的“不变的美好事物”清单上,这是第四或第五集节目的点子,或者会变成每周固定的单元。

罗斯玛丽穿过入口,来到洛克菲勒广场,瞄着巨锥上璀璨的灯光——还不难看——然后走到第五大道。路上的雪堆已经清除,疏落的车流在此转向。圣帕特里克大教堂踞立于大道另一侧,哥德式的教堂十分宏伟,所有精雕的三拱门和双尖顶上,全铺满白雪,在泛光灯的照明下灿烂生辉。

这是一九九九年,纽约市的另一大优点——对地标建筑物施以夜间照明。

罗斯玛丽早到了一个多小时,警方的蓝色护栏后,队伍长龙绕至第五十街上,但长度尚不足以填满教堂内的座位。大概是因为交通状况太差,导致许多住在长岛、韦斯特切斯特及所有郊区的人不便前来。

她从一开始,便不想坐为虔心祷告人士所保留的席位,当她穿越大道,仔细看清队伍中的人们后——一群穿钉扣皮衣的摩托车骑士、一名紫发女孩——当下便决定跟着队伍一起进教堂;她的嘉宝装绝不会引人侧目,祂当然更不会有意见了。

罗斯玛丽前面的一对老夫妇对她笑了笑,然后面向前方——他们专程从韦斯特切斯特赶来。

罗斯玛丽穿过入口,进入前厅时,风雪并未再度肆虐;她跪下来画十字时,天上也没打雷。罗斯玛丽在右后方长凳找到许多空位,便溜过去坐下来。

罗斯玛丽深吸口气,松开外套腰带和扣子,深靠在咿呀作响的长椅上,享受流泻而下的风琴乐声,赞叹华丽宏伟的教堂拱顶——一排排高耸入云的石柱和拱顶,每根柱子都挂着红丝带花圈,每扇外侧拱门镶着彩色玻璃,被外头的灯光照得灿若珠宝。侧边祭坛的凹室中,一排排橘色烛焰摇曳不定。金白相间的高坛和远在前方的圣殿,空无一人地静静在聚光灯下候着,两侧是锦簇的圣诞红。

一位妇人清了清喉咙,等在长凳边。她身材矮胖,发色雪白,穿戴粉红帽子衣服,肩上别着“我♥安迪”和“我♥罗斯玛丽”的徽章。罗斯玛丽对她一笑,往右手边的男子挪过去。妇人迟疑一下,笑了笑,挤到长凳上,椅子吱咿一响。“这边的椅子全都会响。”女人低声说。

“我知道。”罗斯玛丽也悄声回应。

“圣诞快乐。”女人低声表示道。

“圣诞快乐。”罗斯玛丽悄悄答说。

她们望着前方。

女人挪动身子,将外套折放在膝上,再挪着身,一时不知道该拿手提包怎么办。可怜的女人来参加弥撒,结果却坐在一个戴太空护目镜的怪人旁边,她尴尬或客气到不好意思站起来另寻位置,如果还有座位的话。

罗斯玛丽靠过去敲敲自己的镜架,耳语说:“我眼睛开刀。”

“噢!”女人低声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才在想说是怎么回事呢。我是圣克莱尔医院的护士。”

罗斯玛丽压低声说:“视网膜脱落。”

“啊,”护士小声点着头,拍拍罗斯玛丽的手。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面向前头。

在教堂里对爱尔兰护士撒谎,这可不算好的开始。

罗斯玛丽挺直背脊。

努力让脑筋清醒。

管风琴乐音一滑,此时几乎每个人都跪下来祷告了。罗斯玛丽右侧的老者及佝着宽背的护士,都在喃喃祈祷,众音扬升,甚是壮观!

罗斯玛丽慢慢跪到加了衬垫的红皮跪垫上,将穿着靴子的脚塞到椅下,交握着手,靠在前面橡木长椅的缘边上,低垂下头。

她偷偷摘下遮阳镜放入口袋,再次交握手紧闭眼睛,抒了口气。她都已忘记这样的姿势多么能疗慰人心了,她再次吐纳……

天父,请原谅我的罪,祢应该知道,我是为了安迪,为了最近发生的事而来。谢谢祢放我进来,我知道自己很放肆,我猜是因为大家不断地谈论我奇迹式苏醒、奇迹式康复的缘故。过去几天,我开始觉得,也许斯坦利·尚德的死与祢有关,为了让我醒过来,为祢做想完成的事。问题是,我不确定是什么,我很担心会因此伤害到安迪,也许还是严重地伤害。

她倾靠的长椅咿呀颤动,罗斯玛丽垂首等待椅上的人重新坐好。

我会试着一步一步来,万一被我料中,今晚安迪在举行黑弥撒,那么请协助我踏出正确的下一步。若能赐予一些信息,我将感激不尽,事实上,我真的非常需要祢给我信息。我仅求祢莫要忘记,安迪是半个人类的儿子——我希望有一多半——万一他未能有个好下场,祈求祢至少展现一半的慈悲,那样……

仿如有个钢轮划过大教堂,一声叫直冲拱顶天花板,巨响弹入十字型的翼部内,再折回教堂中心。另一声尖叫紧接着响起,接续着钢轮的尖声,弹跳回荡,久久不散。十字形的教堂内——教堂中央、半圆形的后殿、十字型翼部——每排长凳上的人都抬眼上望,大伙咬紧唇、亲吻念珠、双手忙着画十字。

罗斯玛丽旁边的护士把外套和袋子塞到两人中间,抓住前方椅子站起来挤出去,匆匆冲下走道。前方几道长椅上的一名男子起身侧行说:“我是医生,借过。”

细小的尖叫慢慢销匿,沉默逐渐漫开,充盈在大教堂的墙壁与窗口间。

护士和其他人围聚的前方传来啜泣声,一名神父匆匆由祭坛后步出。

管风琴奏出音乐,大家静静呼吸,祷告,窃窃低语。

罗斯玛丽挺直身子僵坐,手在圣号终结的胸口前握成拳头。

这信息够明确了吧,新视野?

她重重吞咽,吸着气。

罗斯玛丽收拾身边的外套,将护士的衣物推到角落里,然后离开长椅往前厅走去。她匆匆离开,一边系上外套腰带,戴上遮阳镜,拉低帽缘。

“那是罗斯玛丽!我发誓一定是她!”

“才怪呢,穿成那样?而且一个人在这当口离开?是哟,是罗斯玛丽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