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神与夏姬一起跳舞,舞蹈永不结束。
冬天永远不死,不会像人那样死。它始于夏夜的一丝秋意,终于春季的一场晚霜。在炎炎夏日,它就会躲进深山老林。
夏天也永远不死。它只会沉入地下。在寒冷的冬天里,嫩芽在庇护所生长,幼苗在枯叶下匍匐。夏天的一部分会躲进沙漠最深处最热的地方,那里的夏季永不终结。
对于动物来说,它们只是天气,只是万物的一部分。但是人类给它们起了名字,如同他们让星空中布满了英雄和猛兽一样,因为这样,它们就成了故事。人类喜欢故事,因为一旦你把事物变成了故事,你就能改变故事,问题就在这里。
夏姬和冬神每年都跳舞,在春季和秋季交换位置。这已经持续了几千年,直到有一天,某个女孩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在错误的时间闯入了舞蹈之中。
可故事也有生命,它就像一出戏剧。它会逐年上演,如果其中一个角色不是真正的演员,而只是某个闯到舞台上的小姑娘,那就糟糕了。她必须穿上戏服,念着台词,并且企盼着会有个欢乐的结局。你改变故事,哪怕不是有意的,故事也将改变你。
蒂克小姐说的比这多得多,她还用了很多“神人同形同性人格化”之类的词。但最后蒂凡尼脑中就剩下这么个大致的概念。
“所以,我不是女神?”她说。
“真希望我有一块黑板。”蒂克小姐叹了口气,“可惜经不起住水泡,而且粉笔也会湿透。”
“我们认为在舞蹈中,”威得韦克斯奶奶声音洪亮地说,“你和夏姬被弄混了。”
“弄混了?”
“你可能获得了她的一些能力。关于夏姬的神话说,她走过的地方会开花。”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无论何处。”蒂克小姐一板一眼地说。
“什么?”奶奶说,她正在壁炉前走来走去。
“应该是无论她走到何处。”蒂克小姐说,“这样更加……有诗意。”
“哈。”奶奶说,“诗意。”
“那我会因为这个惹上麻烦吗?”蒂凡尼大声问,“还有,真正的夏姬呢?她会生气吗?”
威得韦克斯奶奶停下脚步看着蒂克小姐,她说:“啊,是吧,我们要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意思就是我们不知道。”奶奶说,“这就是实情。这事关乎神灵,对吗?不过既然你问起了,没错,他们脾气可能是不太好。”
“我跳舞时没看到她。”蒂凡尼说。
“那你看到冬神了吗?”
“这个……没有。”蒂凡尼说。她怎么描述得出那奇妙的、无尽的、金子般的旋转时刻呢?那已经超越了肉体和思想。不过她似乎的确听到有两个人问:“你是谁?”她穿上鞋子,“呃……那她现在在哪儿?”她一边系鞋带一边问。也许她应该逃跑。
“她也许已经到地底下去躲避冬天了。冬天的时候,夏姬是不会在地面上行走的。”
“直到现在。”奥格奶奶兴奋地说,她看起来挺享受这件事。
“啊,奥格奶奶指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蒂克小姐说,“冬神和夏姬,他们从来没有……”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奥格奶奶。
“除了在跳舞时,他们从来没有相遇过。”奥格奶奶说,“可现在你出现了,他觉得你很像夏姬,而又大无畏地在冬天四处走动,所以你可能……我该怎么说呢?”
“激发了他浪漫的倾向。”蒂克小姐马上说。
“我大概不会那么说。”奥格奶奶说。
“是的,我想你也不会。”威得韦克斯奶奶说,“我知道你会说那种话。”
她说“那种话”几个字时的语气蒂凡尼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那种话说出来估计是什么粗鲁的话。
奥格奶奶站起来,想要露出一副傲慢的神色,可惜她天生一副笑脸,实在很难做到。
“我其实是想让蒂凡尼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来。”说着,她从拥挤的壁炉台上拿下一个装饰品。那是一栋小房子。蒂凡尼之前曾经看到过,它的前面有两个门廊,还有一个戴着大礼帽的小木头人。
“这叫天气屋。”她边说边把东西递给蒂凡尼,“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里面有些特殊的绳子还是什么的——如果下雨,就会出来一个木头小男人,如果要天晴就会出来一个木头小女人。可他们是绕着一个轴转的,看到了吗?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同时出现,知道吗?永远不能。所以我忍不住会想,当天气转换的时候,如果小男人从眼角瞥见了小女人,而且想要……”
“这跟性有关吗?”蒂凡尼说。
蒂克小姐看着天花板。威得韦克斯奶奶清了清嗓子,奥格奶奶哈哈大笑,连木头小女人似乎都快被她笑得无地自容了。
“性?”她说,“在夏天和冬天之间?真有想法啊。”
“别想……那个。”威得韦克斯奶奶严厉地说。她转向蒂凡尼,“他被你迷住了,就这么回事。我们不知道你身体里有多少夏姬的能力。她可能很虚弱。你必须成为冬天里的夏天,直到冬天结束。”接着,她又生硬地说:“很公平,没有借口。你作了选择,你得到了你选择的东西。”
“我就不能直接去找她,跟她说对不起——”蒂凡尼说。
“不行。古老的神灵可不相信什么对不起。”威得韦克斯奶奶又开始来回走动了,“那个词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空口白话。”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奥格奶奶说,“我想她在看着你,蒂凡尼。她在对她自己说,‘这个穿着我鞋子的轻浮傲慢的小姑娘是谁啊?我们让她穿着走上一英里,看她还喜欢不喜欢!’”
“奥格太太说的可能有点道理。”蒂克小姐正在一页页翻看查芬奇的《神话集》,“神灵们希望你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奥格奶奶拍了拍蒂凡尼的手:“如果她想看看你的能力,那就让她看看,蒂凡尼,对不对?就该那样子!让她大吃一惊!”
“您是说让夏姬吗?”蒂凡尼问。
奶奶眨眨眼:“哦,对,也让夏姬大吃一惊!”
蒂克小姐似乎正想哈哈大笑,威得韦克斯奶奶瞪了她一眼,她忍住了。
蒂凡尼叹了口气。能谈论选择当然好,可眼下她没有选择。
“好吧。还可能会有别的什么,除了……我的脚?”
“我正在查。”蒂克小姐还在翻那本书,“这里说她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美。”
她们一齐看着蒂凡尼。
“你可以试着弄弄头发。”过了一会儿,奥格奶奶说。
“怎么弄?”蒂凡尼说。
“怎么弄都行,真的。”
“除了我的脚和弄弄我的头发之外——”蒂凡尼尖锐地说,“还有别的吗?”
“这里引用了一段古老的卷轴:‘她在四月唤醒了草地,并且在蜂巢中装满了甜甜的蜂蜜。’”蒂克小姐说。
“那种事要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那种事反正自己也会发生。”蒂克小姐说。
“然后都算作是夏姬的功劳吗?”
“我觉得她只需要存在,那种事就会发生,真的。”蒂克小姐说。
“还有别的吗?”
“有。你必须确保冬天结束。”蒂克小姐说,“当然,还有,处理好跟冬神的关系。”
“那种事我又该怎么做?”
“我们觉得你只要……在场就行了。”威得韦克斯奶奶说,“也许时间到了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场?”蒂凡尼说。
“所有地方,任何地方。”
“奶奶,你的帽子在叫。”蒂凡尼说,“喵喵叫!”
“没有!”威得韦克斯奶奶连忙说。
“叫了。”奥格奶奶说,“我也听到了。”
威得韦克斯奶奶咕哝着拿下了帽子。一只小白猫蜷在她盘得紧紧的发髻旁,在光线中眨着眼。
“我也没办法。”奶奶含糊地说,“要是我把这个讨厌鬼独自留下,它就会钻到梳妆台下面哭啊哭的。”她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像是要看看她们有没有意见,“而且,”她又说,“它能帮我的头保暖。”
在椅子上,古烈波黄色的左眼懒洋洋地睁开了一道缝。
“下来吧,那谁。”奶奶说。她把小猫从头上抱下来放到地板上,“我想奥格太太的厨房里肯定有牛奶。”
“不多。”奥格奶奶说,“估计已经被喝掉了!”
古烈波一直睁着眼睛,开始轻轻地发出不满的叫声。
“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艾斯米?”奥格奶奶说,“古烈波对自己的领地很有保护意识。”
小猫那谁坐在地板上梳理着耳朵。古烈波站了起来,那谁朝它投去天真的一瞥,然后猛地飞跳到它鼻子上,爪子全亮了出来。
“它也一样。”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古烈波从椅子上窜下来,在房间里乱转,然后消失在厨房里。然后传来了一阵平底锅被撞翻的声响,紧接着是锅盖咣当咣当在地上旋转着停下的声音。
小猫从厨房回到房间,跳上空空的椅子,又蜷了起来。
“它上周带回来半头狼。”奥格奶奶说,“你给这可怜的小猫咪施了魔法,是不是?”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干那种事。”奶奶说,“它只是很有主见,仅此而已。”她转向蒂凡尼,“我觉得冬神暂时可能不会太操心你的事。”她说,“严冬马上就要来了,他应该会忙上一阵子。与此同时,奥格太太会教你……她知道的那些事。”
而蒂凡尼心里在想:我想知道这事到底会多丢人。
大雪漫漫,在狂风呼啸的荒原深处,一队移动图书馆员正围坐在他们渐渐冷却的炉子边,思考着接下来应该烧点什么。
蒂凡尼从来都不怎么了解这些图书馆员。他们有点像流浪教士或者老师,会去最小最偏僻的村子,给他们带去祈祷、医药和时事。这种东西吧,有时候人们一星期见不到也无所谓,但有时候又突然有大量的需求。你花上一便士就能从图书馆员那里借到一本书,不过他们也经常接受食物或者质量不错的二手衣服。如果你送给他们一本书,那你就可以免费借十本。
有时候,你可以看到他们的两三辆马车停在某片空地上,可以闻到他们为了修补最老的书而熬制的胶水的味道。有些书已经太老了,上面的文字被一代代阅读者的目光磨损成了灰色。
图书馆员很神秘。据说他们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需要什么书,只需要说一个词就能让你变哑巴。
可眼下,他们正在书架上寻找驭鼠人那本著名的《雪中生存》。
情况变得越来越绝望。拉车的几头公牛挣脱缰绳逃进了风雪中,炉子里的火快要熄灭了。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最后一根蜡烛也快点完了,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没法看书了。
“K. 皮尔伯特·庞德沃斯的这本《与雪鼬同行》里面说,不幸的鲸湾远征队队员们用他们的脚指头煮汤,最后活了下来。”副馆员格里泽勒说。
“真有趣。”高级馆员斯文斯理正在下面的架子上乱翻一气,“有食谱吗?”
“没有,不过也许在苏博福·雷文的《恐怖峡烹饪》里可以找到,昨天的滋补袜子汤就是在那里面找的——”突然传来一阵响雷般的敲门声。这是一扇分成上下两半的门,只能打开上面那一半,这样下面那半扇门就可以当成给书盖章的小桌子。敲门声还在响着,雪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希望别又是狼。”格里泽勒说,“昨晚我一直没睡着。”
“它们会敲门吗?我们可以查查莱特利上尉的《狼的习性》。”高级馆员斯文斯理说,“或者你就把门打开吧。动作快点!蜡烛要灭了!”
格里泽勒把门的上半部分打开。台阶上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在不时被云遮挡的月光下显得模模糊糊。
“我们在找浪漫。”他低沉地说。
副馆员想了想,然后说:“你不觉得外面有点冷吗?”
“你们不是什么书都有吗?”那个人影说。
“是的,没错,浪漫!当然有!”斯文斯理先生松了一口气,“那样的话,我觉得你们要找珍金丝小姐。请过来一下,珍金丝小姐。”
“你们那里面看起来很冷啊。”人影说,“天花板上都挂冰凌了。”
“是啊。不过我们尽量让它们别影响到图书。”斯文斯理先生说,“啊,珍金丝小姐。这位绅士要找浪漫方面的书。我想是归你管的。”
“是的,先生。”珍金丝小姐从书架之间走出来,“你想要哪种浪漫?”
“有封面的那种,里头的页面写满了字的那种。”人影说。
珍金丝小姐对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消失在马车另一头的昏暗光线中。
“这些讨厌鬼真够笨的!”一个新的声音说。声音听起来是从这位黑暗中的借书人身上发出来的,但是比脑袋所在的位置低得多。
“什么?”斯文斯理先生问。
“哎呀,没什么。”人影马上说,“我的膝盖老是会发出声音,老毛病了——”
“他们为什么不把书全都烧掉呢?”看不见的膝盖咕哝着。
“很抱歉,你也知道膝盖总能让人在公共场合丢人现眼。我就是受害者啊。”陌生人说。
“我很理解,我的肘部一到潮湿天气就折腾我。”斯文斯理先生说。陌生人下半身好像进行着什么战斗,让他抖得像个木偶。
“请交一便士。”珍金丝小姐说,“我还需要你的姓名和地址。”
黑影抖了起来,“我——我们才不说姓名和地址呢!”他马上说,“这有违我们的信仰。那个……不是我想管闲事,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冻得要死啊?”
“我们的牛跑了,唉,雪又太深,走也走不了。”斯文斯理先生说。
“可是你们有个炉子,还有那么多干燥的书本。”黑影说。
“是啊,我们知道。”图书馆员满脸疑惑。
一阵沉默,是两个人互相无法理解对方时出现的那种沉默。然后有人开口了。
“那这样吧,我和我的膝盖去帮你们把牛找回来,行吗?”神秘的人影说,“应该抵得上一便士吧?大扬,马上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人影消失在视野中。月光照在被扬起的雪花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有扭打的声音,然后一声“天啊!”消失在远处。
图书馆员们正要关门,突然听到公牛粗重的喘息声,声音越来越响。
两道雪浪涌过闪闪发亮的荒原。上面的生物像在冲浪一般,对着月亮大吼。雪浪在马车几英尺外停了下来。空中闪过蓝色和红色的影子,关于浪漫的书消失不见了。
但图书馆员一致同意,真正古怪的事情是,当那些牛朝他们冲过来时,是倒退着跑的。
奥格奶奶很难让人觉得尴尬,因为她的笑声会赶跑尴尬。对任何事,她都不觉得尴尬。
今天蒂凡尼额外多穿了一双袜子,用来预防不幸的开花事件。她跟着奥格奶奶去进行女巫们所谓的“各家转转”。
“你这么做是因为特里森小姐吗?”她们走出门时奶奶问。山顶盘踞着一大块乌云,今晚肯定又是一场大雪。
“是的。还有勒韦尔小姐和普安德小姐。”
“你挺喜欢的,对吗?”奶奶把斗篷裹在身上。
“有时候。我是说我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但有时候也会遇到蠢人。另外,我很喜欢做药。”
“你还算擅长做草药吧?”
“不。我非常擅长做草药。”
“还挺爱炫耀的嘛。”奶奶说。
“如果我连自己擅长做草药都不知道,那我就是个笨蛋,奥格奶奶。”
“没错,很好。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是件好事。我们接下来要做的是……”
帮一位老女士洗澡,用上了好几澡盆水和好几块法兰绒,那是巫术之道;去看望一个即将生孩子的女人,那是巫术之道;去看一个腿伤很重的人,奥格奶奶说恢复得很不错,那也是巫术之道。然后她们去了几栋偏僻拥挤的小屋,爬上狭窄的木楼梯,来到一间小卧室。卧室里一个老人正用十字弓对着他们。
“你这个老东西,还没死呢?”奶奶说,“你看起来真精神!拿镰刀的家伙肯定是忘了你住在哪儿了!”
“我在等他,奥格太太!”老人兴奋地说,“如果我要死,那就让他陪葬!”
“这是我们家蒂凡尼,她正在学习巫术。”奶奶提高了声音说,“这位是霍帕里先生,蒂凡……蒂凡?”她在蒂凡尼眼前打了个响指。
“啊?”蒂凡尼说,她依然满眼恐惧。
奶奶打开门时十字弓“咣”的一声就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那一瞬间,蒂凡尼发誓自己看到一支箭穿过奥格奶奶的身体,钉在了门框上。
“对着一个年轻女士射箭真是丢人,比尔。”奶奶口气严厉地说,她把他的枕头拍得蓬松了些,“道瑟太太说她来看你的时候,你也用箭射她来着。”她在床边把篮子放下,“怎么能那样对待一个给你送饭的好女人呢?真不害臊!”
“对不起,太太。”比尔低声说,“只是她瘦得像个靶子,又穿着黑衣服。光线昏暗的时候很容易搞错。”
“霍帕里先生躺在这里等死神呢,蒂凡尼。”奶奶说,“威得韦克斯女士帮你做了这些特殊的陷阱和弓箭,对不对,比尔?”
“陷阱?”蒂凡尼悄声说。奶奶轻轻推了推她,往下指了指。地板上布满了可怕的尖刺陷阱。都是用木炭画的。
“我问你呢,对不对啊,比尔?”奶奶提高声音重复着,“她帮你做的这些陷阱!”
“是她做的!”霍帕里先生说,“哈!我可不想惹恼她!”
“对,所以除了死神,不要再对任何人射箭了,好吗?否则威得韦克斯女士就再也不会帮你了。”奶奶把一个瓶子放在霍帕里先生床头柜的一个木盒子上,“这是给你的酒,新鲜调制。她让你把疼痛放在什么地方?”
“就在我肩膀上面这里,太太,一点都没问题。”
奶奶摸着肩头,思考了一会儿:“是棕色和白色的曲线?有点像椭圆形?”
“没错,太太。”霍帕里先生正在拔瓶塞,“它跑到那里,我朝它哈哈大笑。”瓶塞弹了出来。突然之间,屋子里弥漫着苹果的味道。
“它正在变大。”奶奶说,“威得韦克斯女士今晚会过来把它带走。”
“你说得对,太太。”老人把马克杯倒得满满的。
“不要拿弓箭射她,好吗?那样只会让她发疯的。”
她们走出小屋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鹅毛般的大雪意味着又有很多事要做了。
“今天就这样吧。”奶奶宣布,“本来还要去斯莱斯看点东西,不过明天再说吧。”
“他对我们射的那支箭……”蒂凡尼说。
“想象的。”奥格奶奶笑着说。
“可当时看起来就像是真的!”
奥格奶奶咯咯地笑着:“艾斯米·威得韦克斯让人想象的东西真是很奇妙啊!”
“比如死神的陷阱吗?”
“是的。这让那个老小子的生活多了点趣味。他已经快到死亡门口了。但至少艾斯米让他没什么疼痛。”
“因为疼痛浮在他的肩头吗?”蒂凡尼问。
“是的,她把它放在他的身体之外,所以那个老小子不会感到痛苦。”奶奶说。雪在脚下嘎吱作响。
“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有那样的能力!”
“我能施点小法术,对付一下牙疼什么的。艾斯米才是大师。我们其他人从不否认这一点。她很擅长跟人打交道。真是有趣。因为她一点也不喜欢他们。”
蒂凡尼抬头看了看天,而奶奶正是那种什么都会注意到的讨厌鬼。
“想看看你的情郎会不会从天而降吗?”她笑着说,嘴巴咧得大大的。
“奶奶!你!”蒂凡尼惊呆了。
“可你的确在那么想,对吗?”奶奶可不知道什么叫害臊,“当然,你仔细想想,他其实一直在身边。你从他身体里穿过,你的皮肤感受到他的温度,你进门的时候把他从靴子上敲下来——”
“请别说那种话。”蒂凡尼说。
“对元素灵来说时间算什么呢?”奶奶还在喋喋不休,“而且我想雪花也不会自己变出来,尤其是手脚都做得有模有样的那些……”
她正从眼角看着我,看我会不会脸红,蒂凡尼心想。我就知道。
奶奶用胳膊肘推了推她的肋部,发出标志性的哈哈大笑,那笑声能让石头羞红脸。
“你真行!”她说,“我以前也有过一些男朋友,我也想把他们从我靴子上敲下来呢!”
那天晚上,蒂凡尼正准备睡觉时在枕头下发现了一本书。
标题用耀眼的红字写着《激情的玩物》,作者玛乔丽·J. 波蒂斯,小一点的字体印着:神与人都说他们的爱情不可能,但他们不听!!一段撕心裂肺的浪漫传说,来自《破碎之心》的作者!!!
封面上,近处画着一个黑发黑衣的年轻女人,在蒂凡尼看来衣服穿得有点太少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都在风中飞舞。她看上去十分决绝,又有一点冰冷。一个年轻男人骑在马上,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她。一场大雷雨即将到来。
真奇怪,书里还有图书馆的盖章,但奶奶并不会从图书馆借书。不过,吹灭蜡烛之前读上几段也没什么坏处。
蒂凡尼翻开第一页,然后第二页。当她翻到第十九页的时候,她去取来了《完整版字典》。
蒂凡尼有几个姐姐,这种事情她觉得自己多少了解一些。可是玛乔丽·J. 波蒂斯有些事情错得太可笑了。白垩地的女孩们不会从富得拥有自己的马的小伙子身边跑开——至少不会一直不给他追上的机会。书中的女主角梅格丝,显然不通任何农务。如果一个女人不会给牛喂药或是扛不动一头猪,那是不会有小伙子对她感兴趣的。她在旁边能帮上什么忙呢?噘着樱桃小口站在那里可不会让牛奶被挤出来,或是让羊毛被剪下来!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玛乔丽·J. 波蒂斯了解任何关于羊的事吗?故事不是发生在一个夏季的绵羊牧场吗?可他们什么时候剪羊毛呢?作为绵羊牧场每年第二重要的事情,难道都不值得一提吗?
当然,他们也许养了哈巴无角羊或是低地石羊那样的品种,那的确是不需要剪羊毛的。可这些品种都很稀有,任何一个明智的作者绝对都会提到这一点的。
还有在第五章里面的那段,梅格丝扔下羊群让它们自己照顾自己,而她跑去跟罗杰采坚果。这也太蠢了吧!羊群可能会跑到任何地方去。而且他们竟然以为在六月能找到坚果,真是够傻的。
她又往后读了一段,想:哦,我就知道。哼。哈哈。根本没有坚果。在白垩地,我们管这种事情叫作“竹篮打水”。
她读到这里停下来,下楼去拿了一支新蜡烛,回到床上,让双脚再次暖和起来,然后继续往下读。
梅格丝到底是应该跟阴沉的黑眼威廉结婚,还是应该被罗杰动摇?前者已经拥有了两头半奶牛;后者管她叫“我骄傲的美人”,但明显是个坏人,因为他骑着一匹黑色种马,而且还留着小胡子。
蒂凡尼很想知道,为什么女主角认为自己一定要在这两人中选一个结婚?而且她花了太多时间搔首弄姿。难道他们都不用工作的吗?如果她总是穿那种衣服,肯定会感冒的。
那些男人的容忍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倒也让人深思。
她吹灭了蜡烛,舒服地躺在鸭绒被下,被子洁白如雪。
大雪覆盖了白垩地。它落在绵羊身边,让它们显得黄黄脏脏的。它盖住了星星,自己闪闪发光。它堵住了小屋的窗户,遮住了橘黄的烛光。但它永远也无法覆盖城堡。城堡耸立在离村子不远处的一块高地上,一座石塔统领着所有的茅草屋。它们看起来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但城堡把它们钉住了。它似乎在宣布:全都属于我。
罗兰正在他的房间里认真地写字。他无视了外面传来的锤击声。
安娜格兰姆、佩特拉、特里森小姐——蒂凡尼的信里全是名字古怪的陌生人。有时他会试着去想象她们,去猜测这些人是不是她编出来的。那些巫术方面的事情,怎么说呢,跟传说的不太一样。更像是——
“你听到了吗,你这个坏小子?”达奴塔姑妈的语气很是得意,“现在这一面也封住了!哈!这都是你自找的。在你准备好认错之前就一直待在里面吧!”
——苦差事,说句实话。尽管探访病人和其他那些事都很有意义,但是非常忙碌,而且不怎么魔幻。他听说过“不穿内衣跳舞”,并且尽量不去想象那个画面,可是似乎根本和那个不沾边。就连骑扫帚飞行听起来都——
“我们已经知道你的秘密通道了,没错!那个也被封起来了!别想再对那些为了你好的人做出下流手势了。”
——挺无趣的。他停下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床边仔细放好的一堆堆面包和香肠。今晚我应该去弄点洋葱,他想。战术将军说过,如果找不到水果,那么洋葱就是对消化系统最好的东西了。
该写点什么,该写点什么……对了!他可以跟她说说派对的事。他会去参加的唯一原因是,这是他父亲在某个清醒时刻叫他去参加的。跟邻居保持友好关系很重要,跟亲戚就不必!能出门是件好事,他可以把马留在甲木力先生的马厩里,姑妈们不会想到去那里找的。对……她听到派对的事情肯定会很开心的。
姑妈们又叫嚷着要封上去往他父亲房间的门。她们正在封堵秘密通道。这意味着他只剩下隔壁房间挂毯下的松动石头、能让他跳进下层房间的歪斜石板,以及窗户外面能让他顺着爬下地面的铁链可以使用了。在他的桌上,战术将军的著作上面,是城堡的全套新钥匙。他让甲木力先生帮他打造的,这个铁匠很聪明,知道要跟下一任男爵搞好关系。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来去自如,不管她们做了什么。她们可以欺负他父亲,她们可以随意叫嚷,但她们永远也无法控制他。
你可以从书里学到很多东西。
冬神正在学习。想用冰做出头脑是一件艰难而缓慢的任务。但他学会了做雪人。那是小一号的人类做的东西,很有意思。除了戴尖顶帽的,其他大号人类似乎都听不到他说话。他们认为看不见的东西是不会在空气中对他们说话的。
但小一些的人类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可能。
这座城市里,一个大雪人身上出现了不可能的事。
实际上,管它叫泥雪人更加准确。理论上的确是雪,但雪花飘落下来的过程中,穿越了这个大城市雾、霾、烟,已经变成一种灰黄色,而且大部分最后都被马车的车轮从沟槽中甩到人行道上。它顶多算是个勉勉强强的雪人,但三个脏兮兮的小孩还是把它堆起来了。因为他们就是想要堆起一个可以叫作雪人的东西。哪怕它是黄色的。
他们竭尽所能找来各种东西,用两颗马粪蛋【11】给它做了眼睛,用一只死老鼠给它做了鼻子。
就在那时,雪人在他们脑中对他们说话了。
“小小人类,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看起来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盯着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如果你说你也听到了,那我就说我听到了。”他说。
那个女孩年纪还太小,当有一个雪人对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会去想“雪人不会说话”这种事。所以她对它说:“我们把这些安上去,好把你做成雪人啊,先生。”
“那会让我变成人类吗?”
“不会,因为……”她迟疑了。
“你没有内脏。”第三个最小的孩子说,这孩子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不过被一层层衣服裹成了球之后也很难分辨了。虽然戴着一顶粉红色的羊毛帽子,帽上还有一个绒绒球,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但有人的确很在意,因为手套上绣了“左”和“右”,外套上绣了“前”和“后”,绒绒帽顶上绣了个“上”,橡胶鞋底下也许还绣了个“下”、这样即使你不知道这孩子是男是女,起码知道哪头朝上、哪面朝前。
一辆马车经过,又甩上来一些泥雪。
“内脏?”雪人的神秘声音说。“用特殊的尘土做成,对了!但是是什么尘土呢?”
“铁。”年纪可能大一些的男孩子立即说,“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铁。”
“对,没错,就是那么说的。”年纪可能小一些的女孩说,“我们以前直接跳到这一句来。呃……‘足够做一颗钉子的铁,足够淹死一头牛的水’……”
“一条狗。”大男孩说,“是‘足够淹死一条狗的水,足够杀死跳蚤的硫黄’,还有‘足够毒死一头牛的毒药’。”
这是什么?冬神问道。
“这就像……就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大男孩说。
“更像是一首诗,所有人都知道。”大女孩说。
“它叫作《这些东西做成了人》。”头朝上的孩子说。
“告诉我其余的部分。”冬神命令道。于是在冰冷的人行道上,他们尽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冬神。
他们说完之后,那个大男孩满怀希望地说:“你能不能带我们飞?”
“不行。”冬神说,“我要去找东西!让我变成人类的东西!”
一天下午,天空正慢慢变冷,奥格奶奶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原来是安娜格兰姆,她几乎是跌进房间里的。她脸色很差,牙齿不停颤抖。
奶奶和蒂凡尼让她站到火边,可她在牙齿暖和过来之前就开始说话了。
“骷骷骷骷髅头!”她说。
天啊,蒂凡尼心想。
“它们怎么了?”她问。奥格奶奶拿着一杯热饮从厨房匆匆走进来。
“特特特特里森小小小姐的骷骷骷骷髅头!”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安娜格兰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你把它们怎么了?”她喘着气,热可可顺着她的下巴滴到地上。
“埋了。”
“噢,不!为什么?”
“那是骷髅头啊。总不能把骷髅头随便乱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