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脚与芽(1 / 2)

小屋里面,床单床罩正在烘干,地面已经清扫过,柴筐也装得满满的。厨房的桌上摆放着各种东西:一大堆勺子、平底锅、碟子,全都在昏暗的光线中一字排开。蒂凡尼打包了一些奶酪,毕竟那都是她亲手做的。

织布机静静地停放在织布间里,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动物的骨骼。大椅子下面是特里森小姐提到的包裹,用黑纸包着。里面是一件用棕色羊毛织成的斗篷,颜色深得发黑。斗篷看上去很暖和。

就这样了,该走了。如果她趴下来把耳朵贴在老鼠洞上,会听见地窖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菲戈们相信,在一次很棒的葬礼之后,所有人都应该呼呼大睡。不用去叫醒他们,他们会找到她的。他们总是能找到她。

东西都带齐了吗?不,还没有。她取下《完整版字典》和记载着“李节之舞”的《查芬奇古典神话集》,把它们塞到奶酪下面的一个麻布袋里。塞的时候,她不小心把书页抖开了,有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石头地板上。有一些是发黄的旧信件,她把它们又夹了回去。

还有一张柏符购物目录,封面是一个咧嘴大笑的小丑,旁边是文字:

是的,你可以花上很多年成为一个女巫,你也可以在柏符先生那里花一大笔钱,等快递员一到,马上变身为女巫。

蒂凡尼被吸引住了,开始翻阅目录。里面有骷髅头(夜光版另加八元),有假耳朵,有好几页搞笑的鼻子(另有拆装式悬挂型的可怕干鼻屎,每粒五元),还有各种面具,就像柏符先生说的,应有尽有。比如十九号面具:邪恶女巫豪华版,有油腻的乱发、一口烂牙、长毛的疣子(分体式,可以粘在任何地方)。特里森小姐显然没有买,可能因为鼻子看上去像胡萝卜,但也可能因为皮肤是明亮的绿色。她大概也不会买恐怖女巫手(八元一对,有绿色皮肤和黑色指甲)以及臭女巫脚。

蒂凡尼把目录塞回书里。她不能把它留下来让安娜格兰姆发现,否则特里森小姐和柏符的秘密就要泄露出去了。

就这样了:一个生命逝去,后事料理完毕。一栋小屋,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个女孩,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人帮她“安排”的。

“咣当。”

她没有动,没有四下张望。她对自己说:我不会上柏符的当。肯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能够说明这声音与特里森小姐无关。我想想……我清理了壁炉,对吗?我把拨火棍斜靠在旁边。但是除非放在正中间,否则它迟早都会偷偷摸摸倒下来。就是这样。等我转过头来,一定会看到拨火棍倒下了,正好落在壁炉格栅上,证明那声音并不是来自什么闹鬼的表。

她慢慢转过头,拨火棍果然落在壁炉格栅上。

她想:现在该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在屋里有点难过,又有点憋闷。所以我想要出去,是因为难过和憋闷,而不是因为我害怕任何想象出来的声音。我不是个迷信的人。我是个女巫。女巫们都不是迷信的人。我们是让别人迷信的人。我只是不想留在这里。她活着的时候,我觉得这里很安全——就好像有大树庇护——但我觉得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如果冬神让树木喊出我的名字,那我就捂上耳朵。这栋房子似乎正在死去,我要到外面去了。

没有必要锁门了。哪怕在特里森小姐活着的时候,当地人都很害怕走进屋子里。现在他们就更不会进去了,除非另一个女巫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地盘。

一个溏心蛋般的微弱太阳出现在云层间,风吹散了雾。但是在这里,短暂的秋天很快就要变成冬天了。从现在开始,空气中会一直都有下雪的味道。在山中,冬天从来不会结束。哪怕在夏天,溪水也会因为融雪而变得冰冷。

蒂凡尼拿着她的旧箱子和麻布袋,坐在一个老树桩上等着被安排。安娜格兰姆应该很快就到了,不用想也知道。

从这里看去,小屋像是已经被荒废了。就好像——

今天是我的生日,这个念头自己蹦了出来。死神没说错。一年中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大日子。她在激动中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现在一天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

她有没有告诉过佩特拉和其他人具体是哪天?她不记得了。

十三岁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奔十三岁了”。很快,她就“奔十四岁了”。

她正打算自怨自艾一番,身后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快速转过身去,看见奶酪霍雷思正在往后退。

“哦,原来是你啊。”蒂凡尼说,“你去哪儿了,你这个淘气的男——奶酪。我担心死了!”

霍雷思看上去很羞愧,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表达出来的。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她问。

霍雷思立刻做出一副答应了的样子。

“那好吧,但你必须进麻袋里来。”蒂凡尼打开麻袋,但是霍雷思却开始往后退。

“你要是还想做个淘气的奶——话没说完,她觉得手有点痒,于是抬起头,看见了……冬神。

一定就是他。一开始,他只是空中旋转的雪花,但是穿过空地之后,雪花似乎凝聚了起来,变成了人,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男人,斗篷在身后翻飞,头发上和肩头都落着雪。这一次他不是透明的了,不全是,但身上仍有波纹流动。蒂凡尼还可以看见他身后的树,就像是黑影一般。

她站起身,向后急退了几步,可是冬神像穿了溜冰鞋一样,快速穿过枯萎的草地。她可以转身逃跑,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在人们窗子上乱涂乱画的人又不是她!

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说什么?

“我真的很感激你找到了我的项链。”她说着,又后退了几步,“还有雪花和玫瑰也真的非常……都非常贴心。但是我觉得我们不能……你是由寒冷组成的,我不是……我是个人,我是由……人的成分组成的……”

“你一定就是她。”冬神说,“你在舞蹈中!现在你又在这里,在我的冬天里。”

声音不太对劲,听起来……有点假。感觉就像有人教了冬神说这些话,可他却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一个‘她’。”她有点不太确定,“我不知道什么叫‘一定就是’。呃,关于那支舞我真的很抱歉,我本来没想跳,只是这看起来那么……”

她注意到,他的眼睛还是跟之前一样的紫灰色。紫灰色的眼睛,冰霜雕刻的脸。那是一张英俊的脸,“我从来没想让你觉得……”她说。

“想?”冬神说,他似乎很惊讶,“但我们不想,我们做!”

“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啊!”

“噢,不……”蒂凡尼喃喃地说,菲戈们从草丛中突然跃出。

噼啪菲戈人从不知道害怕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有时候蒂凡尼真希望他们去查查字典。他们战斗起来像老虎,像恶魔,像巨人——可唯独不像有一丁点儿脑子的人。

菲戈们用刀剑、脑袋和脚攻击着冬神,尽管所有攻击都直接穿过了他,他只是一个影子,可菲戈们似乎毫不在意。一个菲戈瞄准一条雾腿上的一只靴子,最后却踢到自己的脑袋,可他似乎还觉得挺满意。

冬神无视了他们,就好像一个人无视一群蝴蝶。

“你的能力呢?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冬神问,“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走上前,紧紧抓住蒂凡尼的手腕,紧得不像是一只虚无之手应有的力度。

“这不对!”他吼道。空地上方,云流动得飞快。

蒂凡尼挣扎着想要甩开:“放开我!”

“你就是她!”冬神吼着,把她拉向自己。

蒂凡尼不知道这吼声是从哪里传来,但巴掌却是她的手自己甩出来的。巴掌重重打在冬神的脸上,有那么一刻,脸都模糊了,好像抹脏了一幅油画。

“别靠近我!别碰我!”她尖叫着。

冬神的身后闪了一下光。蒂凡尼又怒又怕,加上冰冷的薄雾,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的确有个模糊的黑影穿过空地朝他们冲过来。那身影摇摆着,扭曲着,就像透过冰块看到的人影。那黑影出现在半透明的冬神身后,开始只是个影子,然后变成了威得韦克斯奶奶,就站在冬神所在的地方……在他的体内。

他大吼一声炸开,变成一团雾气。

奶奶吃力地向前走着,浑身闪闪发光。

“呃啊。好一阵子才能忘记那种感觉了。”她说,“把嘴闭上,姑娘,会有东西飞进去的。”

蒂凡尼闭上了嘴,会有东西飞进去的。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她问。

“它!”奶奶擦拭着额头,“是它,不是他!它以为自己是个他!现在,把你的项链给我!”

“什么!可那是我的!”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吗?”威得韦克斯奶奶厉声说道,“你看我的表情是要跟你商量的样子吗?快把它给我!不许违抗我!”

“我才不——”

威得韦克斯奶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比吼叫更可怕的尖锐咝咝声说:“它就是用这个找到你的。你希望它再找到你吗?它现在还只是一团凝聚的雾气。你想想它下次变得更坚固了怎么办?”

蒂凡尼想到了那张怪脸,活动起来完全不像真实的脸,还有那个怪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好像在堆砌砖头……

她解开银搭扣,拿下了项链。

这不过是柏符,她对自己说。每一块砖头都是魔杖,每一片水洼都是水晶球。这只是一件……东西。我不需要它。

不,我需要。

“你必须把它给我。”奶奶柔声说,“我不能自己拿。”

她伸出手,摊开手掌。

蒂凡尼把小马放了上去,尽量不看那只爪子般的手。威得韦克斯奶奶把手攥了起来。

“很好。”奶奶满意地说,“现在我们必须走了。”

“您一直在观察我。”蒂凡尼郁郁地说。

“整个早上。如果你有心四处看看,是可以发现我的。”奶奶说,“不过葬礼的事你做得还不赖。”

“我做得很好!”

“我刚才就是那么说的。”

“不。”蒂凡尼还在瑟瑟发抖,“不是。”

“我是绝对受不了骷髅头之类的——”奶奶没接她的话,“人造物品。但是特里森小姐……”

她停下来,蒂凡尼看见她盯着树梢。

“是它又来了吗?”她说。

“不是。”奶奶似乎有点失望,“不是它,是年轻的霍金小姐,还有莱蒂斯·伊尔维吉女士。真是迫不及待啊。特里森小姐还尸骨未寒呢。”她哼了一声,“有些人真是该懂点基本礼貌,别那么猴急。”

那两把扫帚降落在远远的地方。安娜格兰姆看上去很紧张。伊尔维吉女士还是老样子:个子高高,脸色苍白,衣冠楚楚,佩戴着很多神秘的珠宝,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得罪她了,但因为她大人有大量,所以不跟你一般见识。当她难得正眼看一下蒂凡尼的时候,就好像在看一个她不能理解的奇怪生物。

伊尔维吉女士对奶奶总是“相敬如冰”。这种冷冰冰的礼貌让威得韦克斯奶奶很抓狂。但女巫们就是这样,如果她们真的很讨厌对方,那就会像贵妇一样讲究繁文缛节。

她们走近之后,奶奶摘下帽子深深地鞠躬行礼。伊尔维吉女士也一样,只是把腰弯得更低。

蒂凡尼看见奶奶向上瞥了一眼,然后也把腰弯得更低,比对方还要低一英寸。

伊尔维吉女士努力把腰弯得比奶奶又低了半英寸。

蒂凡尼和安娜格兰姆看着两个人绷紧的背部,交换了一个绝望的眼神。这种事情有时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

威得韦克斯奶奶咕哝了一声,然后直起了腰。伊尔维吉女士也站直了身子,满脸通红。

“幸会幸会。”奶奶用平静的声音说,这是敌意的宣言。又喊又叫指指戳戳只是非常普通的女巫间的争吵,但谨慎冷静的对话则是要开战了。

“借您吉言。”伊尔维吉女士说。

“别来无恙?”

“一切安好,威得韦克斯小姐。”安娜格兰姆闭上眼。真是看不下去了,按照女巫的标准,这话相当于一脚踢在肚子上。

“是威得韦克斯女士,伊尔维吉女士。”奶奶说,“您该知道的。”

“瞧我这记性。当然是女士,真是万分抱歉。”

恶毒的攻击你来我往,奶奶接着说:“我相信霍金小姐会发现一切已经如她所愿。”

“我相信——”伊尔维吉女士盯着蒂凡尼,脸上挂着疑问。

“蒂凡尼。”蒂凡尼说。

“蒂凡尼。当然,多好的名字。我相信蒂凡尼已经尽力了。”伊尔维吉女士说,“不过,我们还是要对小屋进行净化和超度,以免有什么……影响。”

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擦了又擦!蒂凡尼心想。

“影响?”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就连冬神都发不出这么冰冷的声音。

“还有令人不安的震动。”伊尔维吉女士说。

“那个我知道。”蒂凡尼说,“是厨房里的地板松了。如果你踩在上面,会让橱柜摇晃。”

“听说还有个恶魔。”伊尔维吉女士阴沉着脸不搭理她,“还有……骷髅头。”

“可是——”蒂凡尼正要说话,奶奶用力掐了掐她的肩膀,于是她闭上了嘴。

“我的天啊。”奶奶依然紧紧抓住她的肩头,“骷髅头?”

“还有一些非常恼人的故事。”伊尔维吉女士看着蒂凡尼说,“关于暗黑本性的故事,威得韦克斯女士。实际上,我认为这片农场的人们受到了恶劣的对待。暗黑力量被释放出来了。”

蒂凡尼想要大喊:不!那些都是故事!都是柏符!她一直照看着他们!她制止了他们之间愚蠢的争吵,她牢记他们的法律,她责骂他们的愚昧!如果她只是一个柔弱的老太太,就无法做到这一切!她必须成为一个神话!但是奶奶的手仍抓着她的肩头,让她保持沉默。

“陌生的力量在起作用。”威得韦克斯奶奶说,“希望您的努力有所回报,伊尔维吉女士。现在请恕我失陪。”

“当然,威得韦克斯女士。愿吉祥之星一路相伴。”

“也祝你一路安稳顺利。”奶奶说。抓住蒂凡尼的手力道小了些,拽着她绕到小屋后面。特里森小姐的扫帚斜放在墙上。

“快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她命令道,“我们必须走了!”

“他是不是还会回来?”蒂凡尼问,她正努力把麻布袋和旧箱子系在扫帚上。

“暂时还不会。我觉得不会那么快。但他会找你的。他也会变得更强大,对你和你身边的人都很危险!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感谢了他!我想要善意地对待他!为什么他会对我感兴趣?”

“因为那支舞。”奶奶说。

“我很抱歉!”

“道歉有什么用。他反正也听不懂。你必须作出弥补。你真的以为那个空位置是留给你的吗?真是太胡来了!你的脚怎么样了?”

蒂凡尼又是生气又是不知所措,她的脚正要跨上扫帚,听到这话停了下来。

“我的脚?我的脚怎么了?”

“你觉得痒吗?你脱掉鞋子之后看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就看见袜子了!到底跟我的脚有什么关系?”

“我们会知道的。”奶奶的语气让人十分恼火,“现在跟我走吧。”

蒂凡尼想要升上高空,可扫帚一直紧贴着枯草地。她回头一看,扫帚尾上趴着几个菲戈精灵。

“不用管我们。”罗伯·无名氏说,“我们会抓紧的。”

“还有飞的时候不要太颠簸,我觉得自己的头都要掉了。”傻伍莱说。

“飞行过程中有东西吃吗?”大扬问,“我很想来点喝的。”

“我不能把你们都带上!”蒂凡尼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威得韦克斯奶奶看着菲戈,“你们必须自己走着去。我们要去兰克里城。地址是:大广场,提尔·兰尼·奥格。”

“提尔·兰尼·奥格。”蒂凡尼说,“那是不是——?”

“意思就是奥格奶奶的地盘。”奶奶说。菲戈们都跳下了扫帚,“你在那里很安全,至少比这里强。不过我们半路上必须停一下。我们必须把那条项链扔得越远越好。我知道该怎么做!跟我来!”

菲戈精灵们慢慢跑过午后的森林。当地的野生动物都发现了菲戈,所以那些毛茸茸的丛林生物都钻进了地洞或是爬上了树梢。可过了一会儿,大扬叫大家停下,他说:“有什么东西在跟踪我们!”

“别傻了。”罗伯·无名氏说,“这片树林里没有什么东西敢打菲戈的主意!”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大扬倔强地说,“我的直觉不会错,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接近我们!”

“我不想质疑别人的直觉。”罗伯懒洋洋地说,“好吧,伙计们,散开成一个大圈!”

菲戈们拔出刀剑,四下散开。过了一会儿就有人开始抱怨,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有几只鸟在安全距离外唱歌。处处宁静祥和,在有菲戈的地方这么平静堪称罕见。

“抱歉,大扬,但是我看你的直觉这次不太准啊。”罗伯·无名氏说。

就在这时,奶酪霍雷思从一根树枝上掉下来,刚好落在他头上。

兰克里大桥下水流湍急,但是在桥上却几乎看不见。因为不远处的瀑布溅起无数飞沫,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飞舞。白色的水花在深深的峡谷河流中翻涌着,然后化作瀑布像鲑鱼一样跃下,落在平原上,发出雷鸣般的声音。从瀑布底部开始,你可以顺流而下,一路穿过白垩地。只不过河流蜿蜒曲折,远不如直线飞行快捷。

蒂凡尼只沿着河流飞过一次,那是勒韦尔小姐第一次带她进山的时候。从那以后,她一直都绕远路下山,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飞行。她有一张“永远不想做的事情”的清单,“沿河飞行并且在瀑布附近湿冷的空气中垂直起降”一定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威得韦克斯奶奶站在桥上,手里拿着小银马。

“这是唯一的办法。”她说,“它最后会沉在深海之底,让冬神去那里找你吧!”

蒂凡尼点点头。她没有哭,只因她是在强忍着泪水。她对自己说:我不能哭,我没有哭。

这样才对。当然,这些都是柏符!每一块砖头都是魔杖,每一片水洼都是水晶球。如果你没有倾注魔力,那么任何事物都没有魔力。沙姆博和骷髅头还有魔杖就像是……铲子刀子和眼睛。它们就像是……杠杆。你可以用杠杆撬起大石头,可是杠杆本身什么也没做。

“这必须是你自己的选择。”奶奶说,“我不能替你作决定。但如果你留着这个小东西,它会变得很危险。”

“我觉得他不想伤害我,他只是有点焦躁。”蒂凡尼说。

“真的吗?那你想再见识一次他的焦躁吗?”

蒂凡尼回想着那张奇怪的脸。基本上像是人类的轮廓,但又像是冬神学着变成人,但又变得不得要领的结果。

“您觉得他会伤害其他人吗?”她说。

“他就是冬天,孩子。冬天并不是只有漂亮的雪花,对吗?”

蒂凡尼伸出手:“请把它还给我吧。”

奶奶耸耸肩,把它递了过去。

小银马躺在蒂凡尼掌中那道奇怪的白色伤疤上。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不实用的东西,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需要这个,她想,我的力量来自白垩地。可是以后生活难道就这样了吗?什么东西你都不需要?

“我们应该把它系在轻一点的东西上。”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一些,“不然它会沉在河底的。”

她在大桥附近的草地上找到一根树枝,把银链子缠绕在上面。

已经是中午了。蒂凡尼发明了“午日”这个词,因为她喜欢这个发音。她觉得任何人在午夜都可以是女巫,可是你必须非常厉害,才能在午日也是女巫。

女巫做得好又怎样呢,她一边想一边走回大桥上,还是做不了一个快乐的人。

她把项链扔下了大桥。

她不愿再想这件事了。换了别人可能会添油加醋地说,小银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它落下深瀑之前在空中停留了一刻。也许是真的,但蒂凡尼连看也不看。

“很好。”威得韦克斯奶奶说。

“那现在都结束了吗?”蒂凡尼说。

“不!你跳着舞进入了一个故事里,姑娘,一个每年都要在世界重述的故事。这是冰与火、夏与冬的故事。你让这个故事错乱了。你必须待到最后一刻,保证把它纠正过来。小银马只是给你争取了一些时间,仅此而已。”

“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以前没出过这种事。至少够你思考的时间。你的脚怎么样了?”

冬神在全世界走动,不过按照人类的概念,也可以说他完全没动。因为冬天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他试着思考。他以前从没思考过,思考让他觉得难受。在此之前,人类只不过是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举止奇怪,还会生火。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一切都是全新的。

一个人……由人的成分组成……她就是那么说的。

人的成分。为了他爱的人,他必须让自己由人的成分组成。在冰冷的停尸间,在沉船的残骸里,冬神驾着风寻找人的成分。那都有些什么呢?大部分都是尘土和水。如果时间足够长,连水都不会剩下。最后只剩下一抔尘土,风一吹就散了。

那么,既然水不会思考,肯定都是尘土的功劳。

冬神很有逻辑,因为冰有逻辑,水有逻辑,风有逻辑。它们各有法则。所以成为人类的关键……就是找到合适的尘土!

在寻找的路上,他将会展示自己的强大。

这天夜里,蒂凡尼坐在新床的边上,脑中的睡意如雷雨云一般翻涌。她打着哈欠看着自己的脚。

脚是粉红色的,每只脚五根脚趾,挺好的一双脚。

通常,人们见到你的时候都会说“你好吗”,可奥格奶奶刚刚说:“进来吧,你的脚还好吗?”

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关心起她的脚来。当然,脚很重要。可是人们觉得脚还能发生什么事吗?

她前后晃着自己的双脚,没觉得它们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上了床。

她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了。她到了提尔·兰尼·奥格才意识到这一点,那时她的脑子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她跟奥格奶奶说了话,但却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有声音灌进耳朵里,到最后,她除了睡觉什么也干不了了。

床是张好床,是她睡过的最好的床。房间也是她住过的最好的房间。可她实在太累了,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女巫们一般都不太追求舒适,特别是客卧。但蒂凡尼小时候一直睡一张很旧的床,每次她一动,弹簧就会嘎吱嘎吱地响。小心挪动的话,她甚至能够奏出曲调来。

这张床垫真是又厚又柔软。她躺在里面,仿佛是躺在柔软温暖、流动缓慢的流沙里。

可问题是,你可以闭上眼,但却无法关闭思想。她躺在黑暗中,脑中闪过各种画面:咣当作响的大铁表,做成她的样子的雪花,还有特里森小姐穿过黑夜里的森林,准备用黄色的拇指指甲寻找坏人。

特里森神话……

她陷入这些杂乱的回忆中,觉得一片灰白。可回忆慢慢亮了起来,细节渐渐明晰,出现了小块的黑色和灰色,缓缓地左摇右摆……

蒂凡尼睁开双眼,一切都变得清晰了。她正站在一艘小船——不,一艘大帆船上。甲板上堆着积雪,绳索上挂着冰棱。船在曙光中航行,寂静灰暗的海面上布满浮冰和浓雾。绳索嘎吱作响,海风在船帆间叹息。周围一个人都看不到。

“啊,看来这是个梦。请让我出去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你是谁?”蒂凡尼问。

“你。请咳一声。”

蒂凡尼心想:好吧,如果这是个梦……然后她咳了一声。

甲板上的雪堆里长出一个人形。那是她自己,正若有所思地四下张望。

“你是我吗?”蒂凡尼问。奇怪的是,在这冰冷的甲板上,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并不那么奇怪。

“嗯。是的。”另一个蒂凡尼依然专心地盯着各种东西看,“我是你的第三思维。记得吗,就是你永不停止思考的那部分,会注意到各种小细节的那部分?能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真是不错。”

“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显然是一个梦。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船舵那边穿着黄色油布衣的舵手是快乐水手,就是阿奇奶奶经常抽的卷烟上印着的人物。每次我们一想到大海,他就会出现在我们脑中,对吗?”

蒂凡尼抬头看了看那个胡子男,他愉快地朝她挥挥手。

“没错,肯定是他!”她说。

“但我觉得这可能不完全是我们的梦。”第三思维说,“这太……真实了。”

蒂凡尼蹲下来,抓了一把雪。

“感觉很真实。”她说,“感觉很冷。”她团了个雪球朝“自己”扔过去。

“我真希望‘我’没那么做。”另一个蒂凡尼掸掉肩头的雪,“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梦境绝对不会……这么不像梦。”

“我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蒂凡尼说,“我觉得梦会成真,然后会出现奇怪的事物。”

“正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如果这是个梦,那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

她们向船头望去。那里有一片模糊肮脏的雾,在海面上延展开去。

“雾里面有东西!”两个蒂凡尼齐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