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让医疗者看视布伦了,”一名身材矮胖的阿拉多曼两仪师说道,“但现在我们无法相信任何经由他处理过的作战计划,至少在我们能够确定他何时落进暗影之前不行。”
麦特点点头:“听起来的确应该如此。现在我们需要让部队撤出那片浅滩。”
“为什么?”蕾兰问道,“我们已经守住了这道防线。”
“我们的防线并不牢固,”麦特说,“我不喜欢这里的地形。我们不该在不利于我们的地方作战。”
“我不喜欢向暗影退让哪怕一寸土地。”赛尔琳说。
“现在后退一步,等太阳出来,我们就能前进两步。”麦特答道。
加尔甘元帅低声表示赞同。麦特意识到,自己正在引用鹰翼的话。
赛尔琳皱起眉头,其他两仪师似乎已经推举她作为这次会谈白塔一方的主导。艾雯基本上置身事外,只是将双手的指尖交搭在一起,稳稳地坐在玉座之中。
“我也许应该告诉你们,”赛尔琳说,“白塔军的元帅并非暗影的唯一目标。达弗朗·巴歇尔和爱格马领主也都试图将自己的部队引向灭亡。两仪师伊兰成功地消灭了一股规模庞大的兽魔人军队,但这只是因为她及时得到黑塔的援助。边境国人则遭遇惨败,损失将近三分之二的人马。”
麦特心中感到一阵战栗。三分之二?光明啊!他们是光明阵营中最优秀的战士。“岚呢?”
“人龙大人还活着。”赛尔琳说。
这总算还是个好消息。“进入妖境的军队呢?”
“伊图拉德元帅在战斗中失踪了,”赛尔琳答道,“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这真是非常精彩的计划。”麦特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该死的,他们想要同时在四条战线上打垮我们,真无法想象他们是怎样进行协调的……”
“我还要提醒你,”艾雯轻声说道,“我们必须极为小心,任何时候都要把那头狐狸带在身边。”
“伊兰有什么打算?”麦特问,“现在凯瑞安战线是不是她在指挥?”
“两仪师伊兰现在正在援助边境国人,”赛尔琳说,“她刚刚通知我们,夏纳全境都失陷了。她正派遣殉道使将人龙大人的部队送往安全的地方。明天,她计划用神行术派遣军队前往边境国,将兽魔人挡在妖境附近。”
麦特摇摇头。“我们需要统一行动。”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我们能让她通过神行术到这里来吗?至少直接和她取得联系?”
显然所有人都同意这个提议。没过多久,另一个通道在艾雯的帐篷中被打开,伊兰从通道中走了进来。她挺着大肚子,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在她身后,麦特看到一群疲惫不堪的士兵正在黄昏的战场上踽踽而行。
“光明啊,”伊兰说道,“麦特,你想要做什么?”
“你那里打赢了?”麦特问。
“惨胜,但我们的确是赢了。凯瑞安的兽魔人已经被铲除,那座城市现在是安全的。”
麦特点点头:“我需要从现在的位置撤退。”
“很好,”伊兰说,“也许我们能够将你们的部队与剩下的边境国部队合并。”
“我希望的并不只是这个。”麦特走上前,“暗影的计谋……非常聪明,伊兰。该死的简直是聪明透顶。我们该死的已经快崩溃了,现在我们没有余力同时在多条战线作战。”
“那又该怎样?”
“我们进入最后的阵地,”麦特轻声说,“我们所有人,集中在一个有利于我们的地方。”
伊兰没说话。有人为她在艾雯身边安放了一把椅子。她依然保持着女王的威严,但凌乱的头发和不止一处被烧焦的衣裙表明她刚刚经历过怎样的恶战。麦特还能从她走过的那个通道中闻到硝烟的气味。
“听起来,局势很令人绝望。”伊兰终于开了口。
“的确如此。”赛尔琳说。
“我们应该要求我们的指挥官……”伊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们不知道,有谁能够对心灵压制免疫。”
“只有一个人,”麦特看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道,“他正在告诉你,如果我们继续像现在这样作战,我们就完了。以前你们制定的作战计划很不错,但在我们已经损失这么多兵力之后,伊兰,除非我们能集结军力,在一个适当的战场最后一战,否则我们必死无疑。”
掷出最后一把骰子。
伊兰坐在椅子中,沉默了一段时间,才终于问道:“哪里?”
“塔瓦隆?”盖温问。
“不,”麦特说,“暗影有足够的军力包围那里,并派遣其余的军队继续入侵。我们的战场不能是一个会将我们困在其中的城市,我们需要对我们有利的地形,而且不能让兽魔人在那里找到食物。”
“那么,我们也许可以在边境国找到一片这样的地方,”伊兰面色冷峻地说,“岚的军队在撤退时几乎烧光那里的每一座城市和村庄。”
“地图,”麦特一挥手,“给我拿地图来。我们需要在夏纳南部或艾拉非找一个地方,一个离这里足够近,足以吸引暗影的地方,并且能发挥我们的全部力量……”
“麦特,”伊兰问道,“难道这不正是暗影所希望的?一个将我们彻底铲除的机会?”
“是的,”麦特一边接过两仪师送来的地图,一边低声说道。这些地图上都带有各种符号。根据两仪师的说法,这些都应该是布伦元帅亲手做出的标记。“我们必须成为一个有诱惑力的目标,必须将它们吸引过来,或者将它们打败,或者被它们吃掉。”
持久战肯定对暗影更为有利。一旦有足够的兽魔人进入南方诸国,它们的入侵就将无可阻遏。麦特只能选择速胜或者完败。
这真是最后一把骰子了。
麦特指向地图上的一个地点,布伦对那里进行了详细的注释。那是一系列丘陵与河川的汇聚点,有着良好的水源供给。“这个地方。梅丽罗?你们把它用来作为补给集散点?”
赛尔琳轻轻咳了一声:“那么,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对不对?”
“那里有一些小型的防御工事,”伊兰说,“在那片原野的一侧建有木桩护墙,我们可以对它进行扩建。”
“那正是我们需要的。”麦特开始在脑海中构想即将爆发的战斗。
梅丽罗将让光明阵营的军队同时遭受两支兽魔人主力军队的夹击。它们必然会对人类军队采取围剿战术,这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但麦特完全能灵活利用这里的地形……
是的,这会像普理亚狭道之战一样。如果让弓箭手在崖壁上布阵,不,是让龙在那里布阵,如果能让两仪师有几天休息时间……普理亚狭道。他那时曾经计划用一条大河将哈玛瑞安困在狭道口。但就在他打开那个陷阱时,那条该死的河却在他的面前干了。原来是哈玛瑞安在狭道另一侧的上游河道上筑起堤坝,结果他的军队直接涉水过河,轻轻松松地逃掉了。这可是我绝不会忘记的一课。
“这个地方可以。”麦特说着,将手放在地图上,“伊兰?”
“就这样吧。”伊兰应道,“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麦特。”
伊兰这句话一出口,骰子立刻在麦特的脑袋中蹦了起来。
加拉德合上绰姆的眼睛。他在凯瑞安以北的战场上搜寻了一个小时,才找到绰姆。这名圣光之子已经满身鲜血,他的斗篷只有边角处还是白色的。加拉德将他肩膀上的军衔取下来,让加拉德吃惊的是,这副军衔几乎没有任何污损的痕迹。
加拉德站起身,感觉到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穿行在战场上,走过一堆堆死尸。乌鸦正成群落下,覆盖了他身后的地面,仿佛一层不断搅动、颤抖的黑色霉菌。从远处看,布满这些黑色食腐鸟的大地仿佛被烧焦了一样。
加拉德偶尔会遇到像他一样在尸堆中寻找亲友的人。但在这里,从死尸上搜刮财物的蟊贼却出奇的少。这种人就像乌鸦一样会受到所有战场的吸引。伊兰抓住几个趁火打劫的凯瑞安人,并威胁要吊死他们。
她变得愈来愈严厉了,加拉德一边想着,一边回身朝营地走去。他的靴子就好像灌了铅一样。这样也好。伊兰还是孩子时,经常会随心所欲地做出决定。现在她是女王了,而且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女王。加拉德还是希望能纠正伊兰在道德上的一些偏差。伊兰当然不是坏人,加拉德只希望她和其余诸国的君主们都能像他一样,清楚地看到何为正义。
现在加拉德已经开始接受这些君主的缺陷了,只要他们还能够尽力为光明而战。只是因为光明对他的眷顾,他才能拥有这种明白正义所在的特质。而责备其他人不具备这种天生的优点是错误的,就像不该责备一个人因为生来只有一只手,所以无法成为剑士。
在这个既没有尸体,也没有血污,干净得令人诧异的地方坐着许多人。虽然殉道使成功地扭转了战局,但他们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者。暴烈的熔岩为伊兰的军队争取到了亟须的重整时间,让他们能够再一次发动有效的攻击。
随后的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极为残忍。兽魔人不会投降,他们也不可能允许这些怪物逃走。于是,就在胜利已经确切无疑地属于光明阵营时,加拉德和他的战友们仍然要战斗、流血和牺牲。
现在,兽魔人全都死了。经历过这场战火的人们坐在营地中,盯着战场上无以计数的尸骸,仿佛在这些尸山中寻找幸存者的工作已经耗尽他们最后的体力和精神。
落日烧红了云层,也给人们的面孔抹上一层血红的颜色。
加拉德终于到达了隔开两片战场的那一列长长的山丘前。他缓步爬上山丘,同时压抑下心中对床的思念。哪怕只是一个地铺,或者一片平坦的石地也好啊,至少他能够用斗篷裹住身子,在那里躺下来。
山丘顶端清新的空气让他打了一个寒战。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呼吸着充满鲜血和死亡的空气,现在,正常的空气在他的鼻腔里反而显得不正常了。他摇摇头,走过正从神行术通道中鱼贯而出的边境国人的队伍。殉道使已经在北方的边境国挡住兽魔人的进攻。这样,人龙大人的军队才能够转移到这里。
根据加拉德了解到的消息,现在的边境国军已经只是原先这支大军的残部了。统帅的背叛对人龙大人和他的部属所造成的打击是最沉重的。这让加拉德感到恶心。这场战争对于他和所有追随伊兰的人来说都不容易,而对边境国人来说,他们所经历的恐怖和苦难更是无以复加。
从山顶上看到在山下啄食尸体的无数乌鸦,加拉德只能吃力地压制住呕吐的冲动。暗帝的奴仆为了暗帝而死,却成为另一批暗帝奴仆的食物。
加拉德终于找到了伊兰,让他吃惊的是,伊兰正以激烈的口吻向谭姆·亚瑟和亚甘达说话。
“麦特是对的,梅丽罗平原是我们理想的战场。光明啊!我真希望能让大家有多一点休息时间。但我们只有几天,最多一个星期。到那时,兽魔人就会追着我们杀到梅丽罗。”她摇摇头,“我们应该预见到沙塔人的突袭。既然暗帝在这局牌中不占优势,他当然会再加上几张牌。”
加拉德的自傲让他在伊兰与其他指挥官交谈时,一定会笔直地站在一旁等待。但这一次,他已经没有自傲可言了。他坐到一张凳子上,向前俯下身子。
“加拉德,”伊兰说道,“你真该让殉道使为你驱逐一下疲劳。坚持把他们当罪犯看待实在是太愚蠢了。”
加拉德站直身子:“这与殉道使无关。”这个问题很值得争辩,但他实在是太累了。“这种疲惫让我能记住今天我们失去的一切。而且,我的部下一定都在承受这种困苦,我也必须和他们一样,这样我才不会忘记他们已经有多么疲惫,不会把他们逼得太狠。”
伊兰向他皱起眉头。加拉德早就不再为自己的话是否会让伊兰生气而担心了。在他的记忆里,只要是他高兴的时候,伊兰从来都是沉着一张脸。
如果艾巴亚没跑掉就好了。在和加拉德打过交道的不多的几位领袖之中,艾巴亚正是那种你可以坦诚与之交谈,完全不必担心是否会冒犯他的人。也许两河会成为白袍众的一个好归宿。
当然,两河人和白袍众在历史上产生过不少矛盾,他将尽力弥补他们之间的嫌隙……
我在想他们的时候,心里称他们是“白袍众”,加拉德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我竟然会这样去想圣光之子。他已经有很久没想过这个带有蔑视意味的称呼了。
“陛下。”亚甘达说话了,他的旁边还有殉道使的首领洛根、翼卫队的新将军海芬·努瑞勒、红手队的塔曼尼和另外几名沙戴亚人,以及真龙军团的指挥官。巨森灵的哈曼长老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正眺望着远方的落日,眼里尽是茫然的神情。
“陛下,”亚甘达继续说道,“我发现您认为这场伟大的胜利……”
“这的确是一场伟大的胜利,”伊兰说,“我们必须让人们如此看待今天的战斗。就在不到八个小时以前,我已经相信,我们全军都将死在这里。但我们赢了。”
“在失去了一半的军队以后。”亚甘达轻声说道。
“这当然是一场胜利,”伊兰坚持说道,“本来我们都已经难逃一死了。”
“今天唯一的胜利者就是死亡。”努瑞勒低声说道。他的眼睛如同两潭死水。
“不,”谭姆·亚瑟说道,“陛下是对的。我们的战士明白今天的牺牲换来了什么。我们只能把它看作是一场胜利,而且是一场将被写入历史的胜利。士兵们都应该看到这一点。”
“这是个谎言。”加拉德发现自己在说话。
“这不是,”谭姆说,“我们在今天失去了许多亲人和朋友。光明啊,但我们消灭了敌人。而只有暗帝才会希望我们只把眼睛盯在死亡上。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错了吗?我们必须看到光明,而不是暗影,否则我们的未来就只有毁灭。”
“因为在这里取得了胜利,”伊兰格外加重了“胜利”这个词,“我们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现在,我们可以将部队集中在梅丽罗,在那里建立牢不可破的阵地,以我们全部的力量,在最后一战中击退暗影。”
“光明啊,”塔曼尼悄声说道,“我们又要再经历一次今天的战斗,对不对?”
“是的。”伊兰不情愿地说。
加拉德望向战场上的死尸和乌鸦,一阵战栗掠过全身:“梅丽罗将比这里更可怕。光明拯救我们……那里一定会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