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黄花蜘蛛(1 / 2)

罪奴为麦特在地面上打开了一个洞口,让麦特能够直接俯瞰整片战场。

麦特揉搓着下巴,仍然在为这种奇妙的手段感到惊讶。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已经充分利用了这种手段。为了让艾雯的军队摆脱布伦设下的陷阱,他又向河岸防线的两翼派遣更多霄辰骑兵旗队,调动更多罪奴来对抗沙塔导引者和兽魔人的滚滚洪流。

当然,这仍然比不上他亲自到战场上去看一看。也许他应该再去厮杀一番,找一些感觉。他瞥了图昂一眼,他的妻子正坐在行军宫殿中的皇座上,一个十尺高的巨型皇座,眯起眼睛看着他,就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思。

她是两仪师,麦特告诫自己,的确,她不能导引,她还没允许自己去学习导引。但她还是该死的两仪师,而我已经跟她结婚了。

不过,图昂同时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人。每一次当她下达命令时,都如同闲话家常般从容自若。在这件事上,她足可做伊兰和奈妮薇的导师。图昂坐在那个皇座上果然很合适。麦特让目光在她身上逗留了一段时间,她却对自己皱起了眉头。这太不公平了。如果一个男人不能多看自己的妻子两眼,那还有谁能欣赏她的美丽?

麦特又将视线转回到战场上。“真是个好办法。”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把手探进那个窟窿里。这个窟窿位于战场上很高的地方。如果他掉下去,他在撞上地面之前还会有时间哼上三段《她不让我看她的脚踝》,也许还能有时间再哼一段副歌。

“她通过观察两仪师的编织学会了这种技巧。”那个名叫卡绰娜的罪奴主指着自己的新罪奴说道。她说出“两仪师”这个词的时候,仿佛被噎了一下。麦特有一点能理解她,毕竟要说出这个称谓并不是那么容易。

麦特没有仔细看过这个罪奴,只是大概知道,从她的脑后伸展出花纹繁复的树枝状刺青,覆盖了她的脸颊,如同两只手托住她的头。俘虏她的正是麦特。但这总比让她为暗影效忠要好,对不对?

该死的,麦特暗自想道,你还打算劝图昂不要使用罪奴,麦特·考索恩,你却给自己捉了一个罪奴……

而更让麦特感到不安的是这名沙塔女子在被俘后的表现。罪奴主们全都在议论这件事,这名沙塔俘虏只是抗拒了很短一段时间,就彻底服从了。一般情况下,一名新罪奴要经过几个月的训练才能正确听从命令,而这个人在几个小时内就成了一名标准的罪奴。对此,卡绰娜一直显得洋洋自得,仿佛驯服这个沙塔女人完全是她的功劳。

这个窟窿的效果愈来愈让麦特感到吃惊。麦特站在它的边缘,点数着辽阔战场上的每一面旗帜和每一支队伍,把它们纷纷记在脑海中。如果克拉森·贝约拥有这种手段,历史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克勒萨之战的结局将会全然不同。至少,他肯定不会让沼泽毁掉自己的骑兵。

麦特的部队继续在坎多东部边境阻挡着暗影的进攻,但他很不喜欢现在的局势。布伦的陷阱布置得非常精巧,就像蜷缩在花瓣下面的黄花蜘蛛一样难以被发现。麦特对此洞若观火。只有真正具有高超军事才能的人,才能让一支军队陷入如此可怕的局面,却在表面上显示不出有多少劣势。这绝不是偶然的现象。

麦特损失的人马已经多到他不愿去计数的程度了。他的部队不断被逼向河边。狄芒德虽然还在不断地咆哮着要与转生真龙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但他的军队从没停止过对麦特的防线施加压力,寻找一切可能的弱点。往往是重骑兵对一段战线发动突袭,兽魔人又在沙塔弓箭手的配合下对另一段战线进行猛攻。麦特只能紧紧盯住狄芒德的任何一个举动,好及时应对他的攻击。

夜幕很快就要落下了。暗影会撤兵吗?兽魔人能够在黑暗中战斗,但那些沙塔人也许不能。麦特又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传令兵纷纷通过神行术通道奔向各支部队。片刻之后,他视野中的部队都开始发生了变化。“真快啊……”麦特嘟囔着。

“这将改变整个世界,”加尔甘将军说,“传令兵能够将命令立刻送达部队,指挥官能够随时查看战况,立刻做出反应。”

麦特嘟囔着表示赞同,然后又说道:“不过,我打赌,我还是要等半个晚上才能吃到伙食帐篷送来的晚饭。”

加尔甘却露出了微笑。麦特觉得自己就好像看到一块顽石咧开了嘴。

“告诉我,元帅,”图昂说道,“你对于我们的骏帅有何评价?”

“我不知道您是在哪里找到这个人,至圣至尊,但他的确是一颗无价的宝石。这几个小时中,我亲眼见证了他从毁灭的边缘挽救了白塔的军队。虽然他……行事风格不同寻常,但我几乎没见过像他这样才能超凡的指挥官。”

图昂没有露出半点笑容,不过麦特能够从她的眼里看到喜悦。那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说实话,如果加尔甘的态度不再那样粗暴,也许这里还真会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谢谢。”麦特压低声音向和他一同俯视战场的加尔甘说道。

“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坦率的人,王子殿下,”加尔甘用生满老茧的手揉搓着自己的下巴,“你将为水晶王座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如果让你过早被刺杀,那肯定不会是一件好事。我会确保第一批被派去刺杀你的人全是新手,这样你就能轻松地制止他们。”

麦特感觉自己的下巴垮了下来。这个人倒真是坦率,几乎让麦特感觉有些亲切了,仿佛派人来杀他是为了他好!

“这里的兽魔人,”麦特指着下面的一群兽魔人说道,“很快就会撤退了。”

“我同意。”加尔甘说。

麦特揉搓着下巴:“我们必须搞清楚狄芒德在耍什么花招。我怀疑沙塔人会让他们的一些马拉斯达曼尼趁夜潜入我们的营地。她们在战斗中很有献身精神,也就是一群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傻瓜。”

两仪师和罪奴主都不算胆小,但她们通常都很谨慎。沙塔导引者却截然相反,尤其是那些男性导引者。

“让一些罪奴在河边制造光亮,”麦特说,“严密封锁营地,环绕营地布置罪奴,让她们严密监视导引的痕迹。另外,任何人都不能导引,即使是要点燃一根蜡烛也不行。”

“那些……两仪师……也许不会喜欢这样。”加尔甘元帅说道。他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还是显得很犹豫。根据麦特的命令,他们已经开始用这个称谓取代马拉斯达曼尼了。麦特本以为图昂会取消他的这个命令,但图昂并没有这样做。

搞清楚这个女人的心思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如果他们两人能活过这场战争的话。

泰莉走进了宫殿。这名身材高大、脸上满是伤疤的黑皮肤女人走路时带着一股老兵的自信。她在图昂面前匍匐拜倒。她的衣服上还带着斑斑血迹,盔甲上有不止一处凹痕。今天她的军团经历了连番苦战,也许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被主妇反复使用的抹布。

“我很担心我们现在的位置。”麦特转回头,蹲在窟窿边,向里面望去。就像他预料的那样,兽魔人开始撤退了。

“为什么?”加尔甘元帅问。

“我们对导引者的使用已经到了极限,”麦特说,“而我们的防线背对河水。这种地形很难长期进行防守,特别是当敌军规模如此庞大的时候。如果他们用神行术将一部分沙塔军队在黑夜中转移到河的这一边,我们就有可能被彻底打垮。”

“我明白你的意思,”加尔甘摇着头,“如果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就会以各种手段消耗我们,直到我们疲惫不堪,他们才会收紧我们脖子上的套索。”

麦特看着加尔甘:“我认为,现在该是放弃这块阵地的时候了。”

“我同意,这应该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加尔甘元帅一边说,一边点头,“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对我们更加有利的战场?你在白塔的朋友会同意撤退吗?”

“让我们看看。”麦特站起身,“要派人去找艾雯和那些宗派守护者过来。”

“她们不会来的,”图昂说道,“两仪师不会在这里和我们见面。我怀疑那个玉座也不会让我进入她的营地,除非我撤去必需的保护。”

“好吧,”麦特向地面上正在闭合的通道一挥手,“我们就把这种东西当作门,和她们隔着这个谈话。”

对于这个提议,图昂没有表示反对。于是麦特派出信使。进行这种会面安排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艾雯似乎也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在等待会面的这段时间里,图昂命人将自己的王座搬到宫殿的另一侧。麦特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然后,图昂又开始问起明在人们身上看到的各种预兆。“这个人呢?”图昂问的是一个刚刚走进来,向她跪拜的、身材瘦长的王之血脉。

“他很快就会结婚了。”明说道。

“你首先要告诉我你看到的预兆,”图昂说,“然后才是你想要做出的解释。”

“我很清楚这个预兆的意思。”明表示反对。她坐在图昂身旁一个小一些的座位里。现在这个女孩的身上堆满各种做工精美的衣饰缎带,看起来甚至有些像一只掉进丝绸铺子里的小老鼠。“有时候,我立刻就能知道预兆的意思,而……”

“你先要说出预兆,”图昂的音调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你要称我为至圣至尊。你能够直接和我对话,这已经是崇高的荣誉了,不要胡乱模仿群鸦王子的态度。”

明沉默了。但她并没有畏缩。她已经在两仪师身边待了太长时间,现在可不会被图昂的态度吓倒。麦特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约略能猜出,如果图昂不再喜欢明,会对明做些什么。他爱图昂,光明啊,他知道自己的确爱她。但他也难免会有一点害怕图昂。

他必须看好图昂,不要让图昂决定对明进行“教育”。

“这个人的预兆,”感觉上,明似乎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语气,“是白色蕾丝缎带落进池塘。我知道这意味着他的婚姻已经近在眼前了。”

图昂点点头,并向赛露西娅抖动了几下手指。她们谈论的这个男人属于低阶王之血脉,并没有能够直接与图昂交谈的权利。他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就好像他对于地上的小虫子非常感兴趣,正打算收集一些标本。

“王之血脉格韩阁下,”赛露西娅代替图昂说道,“他将赶赴前线,并在这场战争结束前不得结婚。预兆表明,他会找到一位妻子,所以他必将安然无恙。”

明面色一沉,张开了嘴。也许她想要说,预兆不是这样用的。但麦特及时地向她摇了摇头。她只好坐回座位里。

图昂又召来下一个人。这是一名年轻的军官,不属于王之血脉,是一个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的女人。不过,如果她戴上头盔,麦特就很难分辨出她的性别了。霄辰男性和女性的盔甲几乎没什么区别,麦特很不喜欢这样。麦特曾经问过一名霄辰的盔甲匠人,女性胸甲难道不该在某些部位特别加以强调,以便和男性铠甲有所区分吗?那名匠人只是瞪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白痴。光明啊,这些人简直一点道德感都没有。一个人在战场上有权知道自己面前的对手是男人还是女人。

当明逐一阐述她的预兆时,麦特坐回自己的椅子里,把穿着靴子的脚架在地图桌上,伸手到衣袋里去找烟斗。虽然看不到这名女军官的一些重要部位,麦特还是能看出她是个美人。也许她能够和塔曼尼配成一对。那家伙看女人的时间简直太少了,而且他在女人旁边总是显得很害羞。

麦特将身子向后一仰,屁股下面的椅子只有两条腿撑在地上。他就这样把脚跟搭在桌子上,朝烟斗里填塞着烟叶,完全不在意身边的人怎么看他。霄辰人真是容易生气。

霄辰军队中有许多女性,麦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这些女人里有很多和柏姬泰很像,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和麦特认识的许多男人相比,麦特更愿意和柏姬泰在酒馆里共同打发夜晚的时光。

“你将被处决。”图昂透过赛露西娅的声音对那名军官做出宣判。

麦特几乎从椅子上掉了下来。他抓住面前的桌子,椅腿猛然落在地上。

“什么?”明问道,“不!”

“你看到了白色野猪。”图昂说。

“我不知道它的含义!”

“这头野猪是翰多因的象征,翰多因是我在霄辰的敌人,”图昂耐心地向明解释,“白色野猪是一个危险的预兆,也许代表着背叛。这个女人在为翰多因效劳,或者她将来会倒向翰多因。”

“你不能就这样处死她!”

图昂眨了一下眼,直视着明。整个殿堂都仿佛被阴影所笼罩,变得比刚才更加冰冷。麦特打了个哆嗦。他不喜欢图昂变成这种样子。她那种眼神……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彻底冷酷的人。就算是一尊雕像,也似乎比她有更多的生命。

赛露西娅向图昂抖动着手指。图昂瞥了一眼,点点头。

“你是我的真言者,”她几乎是有些不情愿地对明说道,“你可以在公众场合纠正我的过失。你认为我的决定有错误吗?”

“是的,”明毫不迟疑地说道,“你没有以适当的方式使用我的能力。”

“我该怎样使用你的能力?”图昂问道。那名已经被判处死刑的军官依然匍匐在地,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示。她不可能直接对女皇说话,对她来说,甚至与图昂御前的人说话都是一种逾矩的行为。

“一个人可能做出的事情不能成为杀死她的理由。”明说道,“我无意对您表示不敬,但如果您因为我告诉您的事情而杀人,我就不会再说对您说任何事了。”

“我可以强迫你说。”

“你可以试试。”明轻声说道。麦特吓了一跳。该死的,明变得像片刻之前的图昂一样令人胆寒。“我们可以看看,如果你折磨预兆的阐释者,因缘又会如何对待你,女皇。”

图昂却露出了微笑:“你说得很好。告诉我你有什么打算,带来预兆之人。”

“我会告诉您我看到的幻象,”明说道,“但从现在开始,关于这些幻象的解释,无论是我所做出的,还是您所理解的,都需要予以保密。最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您可以根据我所说的话监视某人,但不能因此而惩罚任何人,除非您已经得到某人行为不轨的确实证据。现在,释放这个人。”

“就这样吧。”图昂说。然后,她通过赛露西娅宣布:“你自由了,要效忠水晶王座。你会受到监视。”

那名军官将身子伏得更低了,片刻之后,她才站起身,低垂着头退出宫殿。麦特看到从她脸上滚落的一滴汗水。看样子,这些女人也并非都是冰冷的雕像。

他转回头看着图昂和明,那两个女人仍然在彼此对视着。她们的手中没有匕首,但麦特觉得似乎有人已经挨了刀子。如果明能够学会一点尊敬就好了。麦特相信,总有一天,他要揪着明的领子,把她从霄辰刽子手面前拉跑。

一个神行术通道突然在宫殿中图昂指定的地方开启。麦特一下子明白了图昂为什么要移动自己的皇座。如果被派去见艾雯的罪奴被俘虏,被迫供出图昂的位置,两仪师就能在她的皇座上打开通道,把她切成两片。这种推测实在是有些可笑,两仪师就算是能飞,也不可能无故杀死不是暗黑之友的人。但图昂不会心存这种侥幸。

通道的对面是围坐在帐篷中的白塔评议会。在她们身后,艾雯坐在一个巨大的座椅上。麦特发现那正是白塔中的玉座。该死的……艾雯把那东西直接从白塔取过来了。

艾雯看起来很疲惫,但她对自己的仪态做了很好的掩饰。其他人的状态也不比她更好。两仪师已经将她们的力量发挥到了极限。如果艾雯是一名士兵,麦特绝不会再把她派上战场。该死的,如果一名士兵的脸色这么难看,眼神如此憔悴,麦特会命令他立刻到床上去睡一个星期。

“我们想要知道这次会议的目的。”赛尔琳镇定地说道。

希维纳坐在艾雯身边一把小一些的椅子上,其他两仪师都按照宗派的不同分组而坐。麦特猜测,一些宗派守护者,包括一名黄宗守护者,并不在场。

图昂向麦特点点头。他将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麦特向图昂拉了一下帽檐,图昂则向他扬了下眉。她危险的眼神已经消失了,但她依旧是一位女皇。

“两仪师,”麦特站起身,向宗派守护者们拉了一下帽檐,“水晶王座感谢你们该死的理智,能够让我们来指挥这场战争。”

希维纳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有人踩住了她的脚趾。麦特从眼角看到图昂唇边的一抹微笑。该死的,这些女人真不该这样鼓励他。

“你的话还像以往一样生动有趣,麦特。”艾雯冷冷地说,“你还带着你的狐狸玩具吗?”

“没错,”麦特说,“它正依偎在我的怀里呢。”

“小心照顾好它,”艾雯说,“我可不想看到你遭受和加雷斯·布伦同样的命运。”

“那么,心灵压制是真的?”麦特问。艾雯已经将这个消息告知他了。

“至少是非常相似。”赛尔琳说,“据说,两仪师奈妮薇能够看到人们意识中的心灵压制编织,但我们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