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无声狂啸(1 / 2)

罗亚尔,阿伦特之子,海兰之孙,其实他一直都希望自己的节奏能快一些。

人类的生活让他很着迷。对此,他从不隐瞒。虽然没有逐一问过,但他相信,自己的大部分朋友都知道他有这个特点。不过人类有一点很让他感到惊讶:罗亚尔可以对人类说一整天的话,最后却发现有大半的话他们都没听到。难道人类都以为说话的人并不想让他们听到自己在说些什么?

当别人说话时,罗亚尔都会认真倾听。一个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展现出更多关于他的东西。人类快得就像闪电,一片闪耀的光芒,一阵强有力的爆炸,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这种生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轻率。但轻率中也还是有一些值得学习的东西。罗亚尔已经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这方面学得有些过火了。

罗亚尔走过显得过于沉寂的森林,伊莉丝就在他身边。其他巨森灵围绕着他们,所有巨森灵的肩头都扛着战斧,或者手中握着长匕首。他们正奔赴前线。伊莉丝的耳朵抖动着。她不是咏树者,但她能感觉到这些树都有很严重的问题。

这种感觉非常恐怖。罗亚尔无法解释一棵树健康的感觉,就像他无法解释轻风拂过皮肤到底是怎样的感觉。树在健康时的感觉,就像是清晨雨水的气息,虽然他听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这种韵律。当他沉浸于其中时,周围的一切也都变得美好了。

但这些树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靠近它们的时候,罗亚尔仿佛能听到某种声音,一种无声的狂啸。它震动的不是他的耳膜,而是他的神经。

战斗的呼吼声正从前方的树林中传来。伊兰女王的部队正谨慎地向东撤退,逐步离开这片树林。他们已经到达布雷姆森林的边缘。离开这片森林后,他们就会向艾瑞尼河上的桥梁前进,在渡河之后烧毁桥梁。当兽魔人打算自行架桥过河时,会遭到人类毁灭性的打击。在继续向东撤退以前,巴歇尔希望能在艾瑞尼河边尽量减少敌人的数量。

罗亚尔相信,人类的这些行动都将被他记录在自己的书中,成为充满吸引力的学识。他希望自己能把这本书写完。这时,巨森灵开始唱起战歌,罗亚尔也加入其中。他很高兴召唤鲜血和死亡的恐怖歌声能够充满这片树林中的空虚。

他开始和同伴们奔跑起来,伊莉丝紧跟着他。罗亚尔跑到最前面,战斧高举过头。他的心中已经没有多余的思绪,只剩下对兽魔人的愤怒和痛恨。这些怪物不仅是在杀死树,它们更夺走了树的安详。

召唤鲜血和死亡。

罗亚尔吼着战歌,挥动巨斧冲进兽魔人群中。伊莉丝、其他巨森灵与他一起挡住了这支袭击人类侧翼的兽魔人部队。罗亚尔并没有想要率领对兽魔人的冲锋,但他还是成为冲在最前面的人。死亡、腐烂、恐怖的树林。他和伊莉丝与哈曼长老并肩作战,那位年迈的巨森灵双耳紧贴在头颅上,全身仿佛迸发着愤怒的烈火。在罗亚尔心中,哈曼长老一直都是温和沉着的化身。现在,树木遭受的劫难把他也激怒了。

一队刚刚被巨森灵解救出来的白袍众狼狈地撤退下来,正在向巨森灵靠近。

罗亚尔歌唱、战斗、咆哮、杀戮,用只应该砍伐树木的斧头劈砍着兽魔人。改造树木是一种充满敬意的工作,而这种砍杀……只是在铲除野草,有毒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野草。

罗亚尔不停挥动着巨斧,完全沉迷在鲜血与死亡之中。兽魔人开始感到恐惧了。他能看到那些冰冷的眼睛里闪动着畏缩的光亮,他喜欢这样。这些怪物早已习惯看到别人的恐惧,习惯恃强凌弱、毁灭生命。今天,该轮到它们害怕了。

今天,兽魔人的对手不再比他们矮小纤弱。它们被巨森灵一步步逼退,发出阵阵凄厉的号叫。罗亚尔的大斧一下接一下地挥砍着,斩断手臂,劈开躯干。他冲进两个熊头兽魔人中间,用斧头砍倒它们,发出愤怒的吼叫。他在为巨森灵的遭遇而愤怒,他们本该平静地生活在聚落之中,建造、歌唱、培育草木。

但他们没办法继续这样的生活,因为这些……这些野草。这些野草毁了世界上所有生灵的生活!巨森灵不得不展开杀戮。兽魔人让建造之人变成了杀戮之人,它们强迫巨森灵和人类变得和它们一样,只能陷入鲜血和死亡之中。

好吧,那就让暗影知道,巨森灵会变得多么危险。他们会战斗,他们一样擅长杀戮,任何人类、兽魔人和魔达奥都无法想象他们会做出什么。

从兽魔人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罗亚尔能看出来,它们已经知道了。

“光明啊!”加拉德看着不远处激烈鏖战的战场,不由自主地喊道,“光明啊!”

巨森灵的进攻壮烈而恐怖。这些巨人在战斗时,耳朵全都紧贴头颅,双眼大睁,宽阔的面孔紧绷起来,如同刚硬的铁砧。温和平静在他们的身上已经荡然无存。他们冲垮兽魔人的队列,把一头头怪兽打倒在地。第二排巨森灵大部分都是女性,她们用长匕首割开兽魔人的喉咙,消灭掉任何被第一排战士遗漏的敌人。

加拉德本以为混合了人类和兽类形态的兽魔人是可怕的,但现在巨森灵更让他感到畏惧。兽魔人永远都是那种恐怖的样子,但温和、仁慈、慢吞吞的巨森灵……看到他们吼着令人胆寒的战歌,挥舞着几乎等于普通人身高的巨斧……光明啊!

加拉德挥手示意圣光之子后退,然后躲开一头飞过来的兽魔人。那头兽魔人撞在他身边的树干上,一些巨森灵正抓住受伤的兽魔人手臂,把它们扔向一旁。另外许多巨森灵还在像屠宰牲畜的屠夫般用力挥砍着面前的兽魔人。他们的衣服从腰部以上已经浸透了鲜血。他们没有披挂盔甲,但他们的皮肤似乎相当坚韧。不过,不时也会有巨森灵在兽魔人的攻击中倒下。

“光明啊!”绰姆来到加拉德身边,“你以前有见过这种事吗?”

加拉德摇摇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诚实的答案。

“如果我们有这样一支军队……”绰姆说。

“他们是暗黑之友,”高莱维在他们身边说道,“肯定是暗影生物。”

“如果巨森灵是暗影生物,那么我也是。”加拉德冷冷地说,“看,他们在消灭兽魔人。”

“他们随时有可能转而攻击我们,”高莱维说,“要小心……”他闭住了嘴,开始倾听巨森灵的战歌。一大群兽魔人被打垮,开始绕过不停咒骂的魔达奥向后逃走。巨森灵却不放过他们,这些暴怒中的巨人工匠紧追在兽魔人身后,长柄战斧逐一砍断它们的腿脚,让它们在血泊中苦苦哀号。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绰姆问。

“也许……”高莱维说道,“也许这是一个阴谋,只是为了获得我们的信任。”

“不要犯傻了,高莱维。”绰姆说。

“我没有……”

加拉德抬起一只手:“带上受伤的人,我们向桥梁移动。”

兰德让盘旋的色彩从自己的视野中消退:“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去战场?”奈妮薇问。

“不,去找麦特。他在艾博达。”

他已经离开伊兰的营地,回到了梅丽罗。与谭姆的谈话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放开。这并非像说的那么容易,但在和父亲有过这次交流后,确实有一些东西改变了。放开。谭姆的话中似乎深藏着一些东西。一些远非这句话表面上那样简单的东西。

兰德摇摇头,他不能在这些思绪上浪费时间,最后战争……才是他需要注意的。

我现在可以靠近暗影,同时又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了,他一边想,一边用手指抚摸着腰带上的鹿角柄匕首。这似乎是真的,当我带着它的时候,暗帝就无法感觉到我。

但在他向暗帝发动攻击前,他必须对霄辰人采取一些行动。如果汤姆所说的没错,麦特也许正是关键。霄辰人必须接受真龙和约,如果他们拒绝……

“我记得这个表情,”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惊惶失措。你很擅长于做出这样的表情,兰德·亚瑟。”

兰德转过身,面对着沐瑞。在沐瑞身后的桌子上摆放着艾玲达派信使送来的地图,上面标明了他的军队能够在妖境集结的位置。

沐瑞走到兰德面前:“你是否知道,我经常会连续几个小时进行思考,想要搞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但我最终只能感到失败和沮丧。我竟然没有因此而拉掉我的每一根头发,这实在是让我感到惊讶。”

“不信任你完全是因为我的愚蠢。”兰德说。

沐瑞笑了。她的笑声很轻,是两仪师那种充满自制的笑:“你已经很信任我了,但这只能让我更加沮丧,因为你仍然不愿意和我分享任何事情。”

兰德深吸一口气,梅丽罗的空气比其他地方更加清新甜美。他已经诱导这个地方恢复了生机,青草生长,花朵绽放。“两河有两样东西,”他对沐瑞说,“树桩和人,这两样东西在两河都很难被撼动。”

“也许你对自己太严厉了。”沐瑞说,“你不仅仅是顽固,而且还想要向你自己和每一个人证明,你凭自己的力量就能做好一切,”她握住兰德的手臂,“但你光凭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对不对?”

兰德摇摇头,向缚在背后的凯兰铎伸出手。这把剑最终的秘密已经展露在他眼前。这是一个陷阱,非常聪明的陷阱。这件武器并非只是导引至上力的超法器,它同样是能够导引真力的超法器。

他已经抛弃了珂丹卡钥匙,但在他背上的这件东西也许有着更强的诱惑力。真力,暗帝的本质,它是兰德曾经接触过的最甜美的东西。利用凯兰铎,他能够体验到其他人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快感,运用超越一切凡人的巨大力量。因为凯兰铎缺少一般法器和超法器所具备的安全限度,所以他并不知道非剑之剑到底能汲取多少力量。

“我还是那个问题,”沐瑞喃喃地说道,“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兰德·亚瑟,转生真龙?你能否放开自己,把它告诉我?”

兰德看着她:“你和我进行这次对话,目的就是要把那个秘密从我心中挖出来吗?”

“你太高估我的对话技巧了。”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兰德说。

“是的,”沐瑞说,“但也许我应该指出来,你这样只是在回避我的问题?”

兰德回想了一下他们的对话,意识到沐瑞说的的确没错。“我要杀死暗帝,”他回答道,“不只是要封印暗帝,我还要终结他。”

“我还以为,当我不在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沐瑞说。

“长大的只有佩林,”兰德答道,“我和麦特只是装作长大了。”说到这里,兰德犹豫了一下,“而麦特学得并不很好。”

“暗帝是无法被杀死的。”沐瑞说。

“我想,我能做到这一点,”兰德说道,“我记得路斯·瑟林是怎么做的。那时,有那么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那样的事情是可以发生的,沐瑞。现在,比起封印暗帝,我更有信心做到这一点。”这是真的,尽管他实际上对这两件事都没有很大的信心。

问题,这么多问题。难道他现在就不能得到任何一点答案吗?

“暗帝是时光之轮的一部分。”沐瑞说。

“不,暗帝是游离于因缘之外的,”兰德反驳道,“他根本就不是时光之轮的一部分。”

“暗帝当然是时光之轮的一部分,兰德。”沐瑞说,“我们都是形成因缘的丝线,而暗帝一直在影响着我们。你不能杀死他,这是一个愚蠢的计划。”

“我以前就很愚蠢,”兰德说,“我也会再次做出愚蠢的事。沐瑞,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一生,我所做过的一切都只是一桩蠢事。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挑战更不可能?我已经遭遇过其他所有的挑战,也许我同样可以在这一次取胜。”

沐瑞握紧他的残臂:“你真的已经成长了许多,但你还很年轻,难道不是吗?”

兰德立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反驳沐瑞的话。如果别人认为自己还年轻,最糟糕的就是做出年轻人才会有的反应。兰德挺直身子,轻声说道:“我已经活了四个世纪。也许和转动了无数岁月的时光之轮相比,我的确还年轻,但我已经是现存于世的人之中最年长的一个了。”

沐瑞微微一笑:“很好,这种说法对其他人会有用吗?”

兰德迟疑了一下。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也在笑:“这话对凯苏安肯定有用。”

沐瑞哼了一声:“那个……嗯,以我对她的了解,我怀疑你并不能像你以为的那样愚弄她。你也许拥有一个四百岁的人的记忆,兰德·亚瑟,但这并不能让你变成一位老人。否则,麦特·考索恩才会是我们中间的长者。”

“麦特?为什么是麦特?”

“没什么,”沐瑞说,“这其实是我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管怎样,你的内心依然是一个睁大眼睛充满惊奇的牧羊人。我不会以别的方式看待你。路斯·瑟林所拥有的智慧和力量,并不能帮你完成你必须完成的任务。现在,还是请先给我倒一杯茶吧。”

“好的,两仪师沐瑞。”兰德说着,便迈步朝架在小火堆上的茶壶走去。迈出几步后,他定住脚步,回头看着沐瑞。

沐瑞有些羞赧地瞥了兰德一眼:“我只是想看看,这样是不是还有用。”

“我从不曾为你倒过茶,”兰德走回她面前,“而且,根据我的记忆,在我们共处的最后几个星期里,一直是我在命令你做各种事情。”

“是这样没错,”沐瑞说,“但你还是应该考虑一下我对暗帝的看法。现在,我想问你另外一个问题。你现在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要去艾博达?”

“霄辰人,”兰德说,“我必须尽力把他们纳入我的阵营,就像我对所有人承诺的那样。”

“如果我记得没错,”沐瑞说,“你承诺的不是尽力,而是一定会让霄辰人服从你。”

“在政治谈判中承诺‘尽力’基本上不会产生任何效果,”兰德说,“无论做出承诺的人是多么真诚。”他向前方伸出手,手指上举,眼睛通过帐篷门口向外望去,仿佛他已经准备好要抓住南方的土地,将它们据为己有,保护它们。

他手臂上的龙纹闪耀着金色和猩红色的光芒。“一为龙,为了失落的记忆,”然后,他举起另一只手臂,手腕末端已经没了手掌,“双为龙……为了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果霄辰人的领袖再次拒绝呢?你又会怎么做?”沐瑞问。

他没有告诉过沐瑞霄辰女皇曾经拒绝过他。沐瑞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什么,她会自己去发现。

“我不知道,”兰德轻声说,“如果他们不加入这场战争,沐瑞,我们必将失败。如果他们不接受真龙和约,那我们将一无所有。”

“你在那份合约上用了太长时间,”沐瑞说,“它影响了你关注真正的目标。真龙不会带来和平,只会带来毁灭。你不可能用一张纸就改变这个事实。”

“我们看结果吧。”兰德说,“谢谢你的建议。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我都很感谢你。我想,无论我向你说多少感谢的话都是不够的。我欠你很多,沐瑞。”

“好吧,”沐瑞说,“我还是想喝一杯茶。”

兰德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他笑了起来,并向茶壶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