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之后(1 / 2)

古兰黛急匆匆地在她的新宫殿中收拾着她所需要的一切东西。她从桌子上拿起一把雕花的象牙小匕首,这是一件法器,是麦煞那为了换取情报而送给她的。她的金戒指在兰德的攻击中丢掉了。

她将这把匕首扔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又从床上拿了一捆文件。它们上面记录了各种联络人和眼线的名字,以及在兰德摧毁拿汀山后,她努力回忆并记录下的一切关键情报。

波浪在不停地拍打着外面的礁岩。现在外面应该还是黑夜。不久之前,她最后的一件工具也辜负了她。艾巴亚在战场上活了下来,事情不应该这样,那件工具应该有效的!

那时她就在距离艾博达只有数里之遥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属于她的精致庄园。既然色墨海格已经完蛋了,古兰黛便打算向那个新登基的幼齿女皇下手,在她身上系着属于自己的丝线。但现在,她已经顾不上这些计划了。

佩林·艾巴亚逃掉了,这让她无比震惊。一个又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接连失败。而且……他已经逃走了?他是怎么做到的?预言中……已经说过……

那个愚蠢的伊沙姆。古兰黛一边想,一边将文件塞进背包。还有那些白痴的白袍众!她在流汗。她不该出汗的。

她将桌子上的几件特法器扔进背包,然后从壁橱中拉出换洗的衣服。无论她逃到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都会被他找到。也许她应该逃到传送石的镜像世界去,是的,在那里,他的手没那么长……

她转过身,臂弯里抱满了丝绸衣服,身子却僵在原地。一个人正站在房间里,披着黑色长袍,像柱石一样高大。他没有眼睛,微笑的嘴唇上带着死亡的色泽。

古兰黛跪倒下去,将衣服扔到一旁,汗水从她的额角一直落到脸颊上。

“古兰黛。”那个高大的魔达奥发出声音,那声音极度恐怖,如同将死之人最后的嘶鸣,“你失败了,古兰黛。”

赛夷鞑·哈朗。这太糟糕了。“我……”古兰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该如何扭转现在的颓势,反败为胜?“一切都依照计划进行,只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古兰黛,我能够品尝到你的恐惧。”

古兰黛紧闭起双眼。

“麦煞那已经失败了。”赛夷鞑·哈朗悄声说道,“三个中选使徒,都被你的行动所摧毁。你们的计划充满了漏洞,最终只会导致一场场失败。”

“我与麦煞那的失败无关!”

“无关?古兰黛,给你的幻梦矛却在白塔找到了。那些和麦煞那一同战斗的人说她们曾经试图离开白塔,将两仪师吸引到她们的陷阱之中。她们本来没打算在白塔作战,但她们无法离开,这全都是因为你。”

“伊沙姆……”

“那也是给你的一件工具,失败的人依旧是你,古兰黛。”

古兰黛又舔了舔嘴唇,她觉得自己的嘴里没有半点唾液。一定有办法扭转局势。“我有一个更好的计划,更大胆的计划,您一定会满意的。亚瑟认为我已经死了,所以我可以……”

“不,”那声音很低,却又如此恐怖。古兰黛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能说话了。她的声音被夺走了。“不,”赛夷鞑·哈朗继续说道,“这个机会已经给了其他人。而你,古兰黛,你是不会被遗忘的。”

古兰黛抬起头,心中涌起一阵希望。那双死尸的嘴唇露出清晰的笑容,无眼的目光盯住了古兰黛,让她觉得恐怖渗进了自己的骨髓。

“不,”赛夷鞑·哈朗说,“我不该忘记你,你也不该忘记即将发生的一切。”

古兰黛瞪大了眼睛。当赛夷鞑·哈朗向她伸出手时,她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天空中不断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佩林周围的野草都在颤抖,这些草叶上带着一块块黑斑,就像真实世界中的草一样。就连狼梦也在死亡。

空气中充满了不应属于这里的气味:火焰燃烧的气味、鲜血干结的气味、孵不出雏鸟的鸟蛋臭气、他不知道的野兽尸体腐烂的气味。

不,他想,不能这样。

他凝聚起自己的意志,这些气味必须消失。它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夏日的气息:青草、刺猬、甲虫、苔藓、老鼠、青灰色翅膀的鸽子、蓝紫色的雀鸟,它们在他周围出现,在有限的空间内焕发生机。

佩林紧紧咬住了牙,真实如同波纹般向四周扩散。黑斑从草叶上褪去,在他头顶上方,云层也开始波动,退散。阳光洒落下来。雷声也渐渐平息。

飞跳还活着,佩林想,它活着!我能闻到它的皮毛气味,听到它在草丛中跳跃。

一匹狼出现在他面前,仿佛是一团凝聚起来的烟雾,银灰色的皮毛中夹杂着许多岁月留下来的白毛。佩林因为自己的力量而激动不已。这是真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匹狼的眼睛,瞳孔中已经没有了生命。

气味变得陈腐、异常。

佩林因为过度集中精神而开始出汗,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错乱。他进入狼梦的势头太强了,要绝对控制这个地方就像是要把一匹狼锁在盒子里。

他大喊一声,跪倒在地上。那个雾一般的飞跳在恍惚间消散了。乌云又重新在他的头顶聚集。闪电划过天空,黑色的斑点在草叶上大片涌起。不正常的气味又回来了。

佩林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多刺的黑褐色野草,汗水从他的眉头滴落。他的全身都感觉到僵硬。

佩林想到了梅丽罗平原上帐篷中的菲儿。她是他的家。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兰德已经像他承诺的那样,来到梅丽罗。明天,他就要和艾雯正面对峙。想到真实世界,佩林才找到立足点,让自己不至于过度进入狼梦。

佩林站起身。在这个地方,他能做许多事,但这里也有限制,限制是永远都存在的。

去找自由,它会解释。

这是飞跳最后对他说的话。这是什么意思?飞跳曾经说过,佩林已经找到了答案,而自由会向他解释这个答案?那时飞跳的思绪中交杂着痛苦、失落,以及满足,因为它看到佩林接受了心中的狼。最后的画面是一匹狼骄傲地跳进黑暗之中,毛皮闪闪发光,气息决绝而笃定。

佩林让自己移动到杰罕那大道上,自由和狼群剩余的其他成员经常会在这里出现。佩林将思绪伸展出去,找到了它:一匹年轻的公狼,有着褐色皮毛和修长的身躯。自由在嘲笑他。它让佩林看到一头公牛在踏倒一头牡鹿。其他狼没有理会这个景象,但自由还在不停地回忆着。

自由,佩林对它说,飞跳告诉我,我需要你。

那匹狼消失了。

佩林愣了一下。然后跳到那匹狼曾经所在的地方,一道距离大路有几里远的悬崖顶端。他捕捉到了那匹狼的目的地传来的一点极微弱的气息,便向那里移动过去。一片开阔的田野上立着一座孤独的谷仓,这个地方也在腐烂着。

自由?佩林传出询问。那匹狼蜷伏在附近的一片灌木丛里。

不,不,自由传来惊恐和愤怒的情绪。

我做了什么?

那匹狼如同影子般飞快地蹿走了。佩林咆哮一声,四足着地,向那里跑去。他变成一匹狼。犊牛紧追在后,狂风在他耳中呼啸。他迫使风在面前分开,进一步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自由又要消失,但犊牛跟在它后面,和它一起出现在海面上。他的爪子落在海浪上,被海水稳稳托住,一步不落地追在自由身后。

自由闪电般地传来一幅幅景象,森林、城市、田野,其中一幅景象是佩林站在一只笼子外面,正低头看着它。

佩林愣住了。他又变成了人,站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缓缓升入空中?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个影像里的佩林要比他年轻,而且身边还有沐瑞。自由怎么会……

突然间,佩林明白了。自由为什么总是在狼梦中的海丹境内。

诺姆,他向那头已经跑向远方的狼喊道。

他感觉到对方心中的一阵惊讶。然后,那个意识消失了。佩林移动到自由刚刚跑过的地方,在那里能嗅到一个小村庄的气味。一座谷仓、一只笼子。

佩林出现在那里。自由躺在两幢房子之间的地面上,看着佩林。虽然已经猜到了事实,但佩林还是看不出自由和其他狼有什么差别。但他不是一匹狼,而是一个人。

“自由。”佩林说着,单膝跪下,看着那匹狼的眼睛。“诺姆,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你是犊牛。

“我是说,你还记得以前的我吗?我们在醒来的世界中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你的思绪中刚刚出现了那时的影像。”

诺姆张开下颚,一根骨头出现在它的嘴里。那是一根大腿骨,上面还挂着一些肉。他躺倒在地上,啃咬着那根骨头。你是犊牛,它还在顽固地坚持着。

“你记得那只笼子吗,诺姆?”佩林轻声问道,同时送去影像。那是一个男人,身上肮脏的衣服已被撕烂,被锁在他的家人拼凑出来的一个木制牢笼中。

诺姆的身子僵住了,它的样子也在片刻间发生了一阵波动,几乎要变成那个男人。但狼的形象立刻又恢复了,它发出一阵低沉、危险的吼叫。

“我提起那段糟糕的日子不是为了激怒你,诺姆。”佩林说,“我……嗯,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是一匹狼。

“是的,”佩林说,“但并非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不,”佩林坚定地说,“曾经也和我一样。不管你怎么想,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在这里,事实就会依照想法改变,犊牛,诺姆对他说,在这里就是。

诺姆说得没错。而佩林为什么要一再逼问他这个问题?但飞跳的确让佩林来找自由。自由为什么会有答案?看着自由,知道了它的过去,佩林的恐惧又回到他的心中。他曾经与自己达成和解,而他的眼前的确出现一个让自己完全变成狼的人。

这一直是佩林所恐惧的。佩林因此才与狼产生了隔阂。现在,他已经跨越了这个障碍,为什么飞跳又要重提这件事?自由感觉到佩林的恐惧,口中的骨头也随之消失了。它将头枕在爪子上,看着佩林。

诺姆,他几乎丧失了全部理智,一心只想着挣脱枷锁、肆意杀戮,他对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一种威胁。现在,自由的身上却看不见半点往日的残暴。它很平静。当他们放走诺姆时,佩林曾经担心那个人很快就会死去。但它现在似乎活得很好,至少它还活着。从狼梦中,佩林无法判断现实世界中的他身体的健康状况。

至少自由的情绪要比过去好多了。佩林朝自己皱了皱眉。沐瑞曾经说过,那个叫诺姆的男人在这头野兽的意识中已经荡然无存了。

“自由,”佩林说,“你对于人类的世界有什么看法?”

佩林立刻被一连串迅速交替的影像击中了:痛苦,哀伤,濒死的人类,痛苦,一个肥壮的大汉喝得半醉,在殴打一个漂亮女人,痛苦,火,恐惧,悔恨,痛苦……

佩林踉跄着向后退去。自由一直在发出这些影像,一个接着一个:坟墓,旁边是一个小一些的坟,可能里面埋着一个孩子;火焰愈烧愈大;一个人,佩林认得他是诺姆的兄弟,他在发怒,佩林原先见到他时并没有觉得他有这么危险。

影像如同洪水般涌来。太多了。佩林号哭着,为了诺姆的人生而哀悼,这是一段充满哀伤与痛苦的挽歌,怪不得这个人更喜欢一匹狼的生活。

影像停止了,自由将头转向一旁,佩林发现自己正剧烈地喘息着。

一件礼物,自由对他说。

“光明在上,”佩林悄声说道,“这是你做出的选择,对不对?你主动选择了狼。”

自由闭上了眼睛。

“我一直都以为,如果我不小心,它就会占据我的心智。”佩林说。

狼是和平的,自由说。

“是的,”佩林伸手抚摸着那匹狼的额头,“我明白了。”

这就是自由的平衡,与艾莱斯的平衡不同,也不同于佩林所找到的平衡。他明白,即使是这样,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依旧是危险的。这是最后一个他需要明白的问题,是属于他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谢谢,佩林说道。名为犊牛的狼,和名为佩林的人比肩而立,站在一座山顶。他们的气息是一样的。他以最大的力量向外送出这个影像——向自由、向附近所有的狼、向任何能听到他声音的狼——谢谢你们。

“Dovieandi se tovya sagain,”奥佛尔说着,扔出了骰子。骰子滚过帐篷中铺着帆布的地面。看到骰子的花色,奥佛尔笑了起来。全是黑点,没有波浪线和三角形,是个幸运花色。

奥佛尔开始在父亲给他做的“蛇与狐狸”布棋盘上挪动棋子。每次看到这个棋盘,奥佛尔都会感到伤心,因为它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但他总是紧紧抿着嘴唇,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思。战士不会哭泣。而且,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个杀死他父亲的沙度人,那时奥佛尔就会为他的父亲报仇。

男人就应该这么做,尤其是当这个男人是一名战士的时候。他相信麦特会帮他,等麦特打完最后战争,到那时,他就该还欠奥佛尔的人情了,不只因为奥佛尔一直在做他的私人信使,还因为奥佛尔向他提供了关于蛇与狐狸的重要情报。

塔曼尼坐在奥佛尔旁边的椅子里。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在读着一本书,对他们面前的游戏显然并不是很在意。对于蛇与狐狸,他并不像诺奥和汤姆那样玩得那么好,而且,塔曼尼以前很少会担负起和奥佛尔玩游戏并照看他的任务。

麦特不想让奥佛尔知道他去了根结之塔,却把他留在这里。当然,奥佛尔不是傻瓜,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糊涂,诺奥是个很厉害的人,而且麦特只能带上两个人,所以……诺奥比奥佛尔更能战斗,所以当然应该选他,而不是奥佛尔。

但下一次,奥佛尔就要做选择了。麦特最好表现得好一些,否则他就要被丢下了。

“该你了,塔曼尼。”奥佛尔说。

塔曼尼一边嘟囔着,一边伸手扔出了骰子,但他的眼睛还盯在书本上。他是个不错的家伙,就是有一点古板。奥佛尔可不会在尽情痛饮和追猎酒吧女郎的夜晚带上这样一个人。他很快就能长到可以喝酒和追猎酒吧女的年纪了,也许再过一年或者更多一点的时间吧。

奥佛尔移动着蛇与狐狸,然后拿起骰子,开始了下一轮。他已经想好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沙度人,他并不知道是谁杀死了他的父母,但埃斐英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他听麦特说过这样的事。所以奥佛尔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然后去干掉那个仇人。这就像骑马一样容易,他只需要先在红手队中接受充分的训练,这样,他就能战胜一切敌人、实现目标了。

他将骰子扔了出去。又是一个全满。奥佛尔露出微笑,将棋子向棋盘中央挪动回去。他的心思已经飞向复仇的那一天,那才是他要做的事情。

他又将棋子移过一条线,然后愣住了。

他的棋子已经到了中央点上。

“我赢了!”他喊道。

塔曼尼从书中抬起头,烟斗也从唇边垂了下来。他侧过头,盯着棋盘,嘟囔着,“光明烧了我吧,我们一定是数错了,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