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房间和他记忆中完全一样。这里没有立柱,但房间还是星形的。一共有八个角,只有一条路。黄色光带一直延伸到八芒星的每个角在线,每个角上有一个空空的黑色基座,散发出凶恶的气势。
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个飘浮在房间正中央的女人。
唯一遮住她身体的只有一团稀薄的白色雾气。白色迷雾翻滚、闪烁,也遮住了她的面貌。但麦特他们还是能依稀看清她的五官。她闭着眼睛,深褐色的卷发已经显得有些凌乱,像是正被来自下方的微风吹起。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在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仿佛是古旧象牙质地的奇异手镯。
是沐瑞。
麦特感到一阵激动。忧虑、气恼、关注、敬畏。她是开始这一切的人。有时候,麦特会恨她,而她也曾救过麦特的命。她是第一个使用手段控制麦特的人。但回顾过去的一切,麦特觉得她至少要比所有其他利用过他的人都更加诚实,她倔强,从不认错,同时又毫无私心。
为了保护三个愚蠢的男孩,她不惜付出一切代价。而那三个男孩还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将向他们提出怎样的要求。她决意要将他们带往安全的地方,也许还给了他们一点训练。也许他们并不想接受她的安排,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光明啊,现在麦特已经明白她的心意。当然,这并不能减少他对她的气愤,但他的确很感激她。光明烧了她吧,他对这个女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那些该死的狐狸……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她!她还活着吗?
汤姆和诺奥也静静地站在原地。诺奥神情肃穆,汤姆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麦特走上前,想要抱起沐瑞,但他的手一碰到那团迷雾,立刻感觉到一阵火烧般的疼痛。他尖叫一声,甩着手向后退去。
“这该死的可真热。”麦特说,“这……”
汤姆从他身边走过。他不由得闭住了嘴。
“汤姆……”麦特想要警告他。
“我不怕。”那名走唱人说着,站到迷雾前,伸出双臂。他的衣服立刻开始冒出蒸汽。他的眼睛因为痛苦而充满泪水,但他并没有退缩。他抱住迷雾中的沐瑞,把她从里面拉出来。沐瑞的重量落在他的双臂上,不过走唱人老迈的手臂看起来还很强健,而身材单薄的沐瑞肯定不会很重。
光明啊!麦特已经忘记她是一个多么娇小的女人。她比他矮了一个头。汤姆跪在地上,用走唱人斗篷包裹住沐瑞的身子。她的眼睛依旧紧闭着。
“她……”诺奥问道。
“她还活着,”汤姆平静地说,“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他将那只手镯从她的手腕上摘下来。那只手镯的形状是一个男人躬背向后弯曲,手腕和脚踝被捆在一起,身上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看样子,像是某种特法器。”汤姆说着,将手镯塞进斗篷的口袋里,“我……”
“那是一件法器,”一个声音说道,“非常强大,已经接近于超法器。它是她所获得的恩惠的一部分。你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吗?”
麦特抬起头。易斐英出现在基座上,四名男性,四名女性。他们不再被黑影遮住身体,而是全部身穿白衣:男性身穿白裙,胸前系着皮带;女性披着白色罩衫。制作这些衣服的全都是那种仿佛人皮一样的白色皮料。
“注意措辞。”麦特对汤姆和诺奥说道,他在极力抑制自己的忧虑,“只要说错一个字,都会被他们利用来对付你。他们会说这是你自己的愿望。不要问他们任何问题。”
汤姆和诺奥都没有张嘴。汤姆只是抱紧了沐瑞,诺奥则警戒地拿着火把和手杖,肩头上扛着包袱。
“这里就是中心房间。”麦特对易斐英说,“你们称这里为约束之间,所以在这里定下的契约一定会约束你们。”
“契约已经被安排妥当。”一名男性易斐英说道。他微笑着露出锋利的牙齿。
另一名易斐英深深地吸着气,仿佛嗅到了什么。或者……仿佛从麦特他们身上吸取着什么。柏姬泰曾经说过,他们是以情绪为食的。
“什么契约?”麦特扫视着这些基座,“光明烧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契约?”
“代价必须得到偿付。”一个易斐英说道。
“要求必须得到满足。”另一个说。
“牺牲必须有人做出。”说话的是一名女性。她的嘴比别人咧得更大,口中的牙齿同样尖利如针。
“我要出去的门户恢复原样,”麦特说,“它要重新出现在它原有的地方,并再次开启。我不会进行什么该死的谈判,也不要以为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光明烧了你们。”
“它会得到恢复。”一个易斐英说道。其他易斐英都向前俯过了身。他们能感觉到麦特急迫的心情。有几个易斐英看起来很不满意。他们没想到我们能来到这里,麦特想,他们不喜欢冒失去我们的危险地。
“我要你们让那道门一直开着,直到我们走出去。”麦特继续说道,“当我们走到它前面时,不能将它封住,或者让它消失掉。我还要求通向那里的道路是一条保持畅通的直路,路线不能有任何变化,必须是一条直路。你们这些该死的狐狸不能在那条路上把我们打昏,或者杀死我们,或者做出与此类似的任何事情。”
他们不喜欢这样,麦特看到他们之中有几个皱紧了眉头。很好。他们已经看出来,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和一个小孩子谈判了。
“我们要带走她。”麦特说,“我们一起出去。”
“这些要求的代价都太过高昂,”一个易斐英说,“你们愿意为这些恩惠付出些什么代价?”
“代价已经被安排好了。”麦特身后的另一个易斐英低声说道。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麦特早已猜出这一点。当他第一次读那封信的时候,他就猜出了一些端倪。如果他没有第一次见到易斐英的经历,这些事还会发生吗?很可能他上一次就应该死掉。他们说的一定是实话。
他们已经警告过他要付出代价。这代价就是他的生命,是沐瑞。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此时此刻,他明确地知道了这一点。如果他不付出代价,那么这个代价将变得非常巨大。不只是对汤姆,对沐瑞,也不止是对麦特自己。他知道,世界本身的命运都将由这个时刻来决定。
光明烧了我这个傻瓜吧,麦特想,也许我真的只能做个英雄了。这难道不让人吃惊吗?
“我会偿付你们。”麦特高声说道,“世界一半的光。”为了拯救世界。
“成交!”一名男性易斐英说道。
八个怪物整齐如一地从基座上跳下来。他们环绕住麦特,如同一个套索,迅捷,柔软,而且致命。
“麦特!”汤姆努力地继续抱住失去知觉的沐瑞,同时伸手去拿藏在身上的匕首。
麦特向汤姆和诺奥举起一只手。“必须如此。”他说道,同时朝远离朋友们的方向迈出几步。易斐英根本没有瞥那三个人一眼。男性易斐英胸前皮带上的金钉闪耀起黄色的光芒,八个怪物全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诺奥举起了剑。
“不!”麦特喊道,“不要打破协议。如果你们这么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易斐英紧紧地包围了麦特。麦特环视着他们,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更加激烈。他们在他周身抽动着鼻子,深深地吸着气,享受着从他身上吸取的一切。
“光明烧了你们,下手吧。”麦特吼道,“但你们要知道,这是你们最后一次从我身上得到东西了。我会逃出你们的塔,我会想办法把我的意识从你们手中永远地解脱出来。你们不会得到我的。麦特·考索恩不是你们该死的傀儡。”
“我们等着瞧。”一名男性易斐英咆哮着,眼里充满了欲望。那个怪物向前伸出手,剃刀般锋利的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他将指甲插进麦特左眼的眼窝中,一把将眼球扯了出来。
麦特尖叫一声。光明啊,这可真疼!比所有在战场上受的伤都要疼,比所有锋刃和倒刺造成的伤都要疼。
麦特跪倒下去,伸手捂住脸。艾杉玳锐掉落在他的身边。他感觉到脸颊上液体的滑腻。当他的手指落在那个空眼窝里时,他再一次发出尖叫。
他仰起头,向天空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呼吼。
易斐英用他们那种恐怖的、半像人类的眼睛看着这一幕。眯起的眼睛中闪动着狂喜。他们在享受着从麦特体内散发出的情绪,那几乎就像是一种看不见的红白色蒸汽。
“真是美味!”一个易斐英喊道。
“很久没有享用过了!”另一个也在叫喊着。
“它在他的面前扭曲!”拿着麦特左眼的易斐英说道,“因为他而转动!空气中充满鲜血的气息!这个赌徒成为一切的中心!我能品尝到命运本身的滋味!”
麦特号叫着。他的帽子落在地上。他唯一的眼睛透过满眶泪水,望着头顶的黑暗。他的眼窝里仿佛着了火!仿佛要将他烧焦!他感觉到血和浆液在他的脸上干结、剥落。易斐英深深地吸着气,露出迷醉的神情。
麦特发出最后一声尖叫,然后握紧拳头,紧咬住牙。但他无法阻止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呻吟,那是夹杂着愤怒与痛苦的吼声。一名男性易斐英一头栽倒,仿佛已经醉了。他就是那个挖出麦特眼睛的怪物,他的手中还握着麦特的眼球。其他易斐英也都东倒西斜,倚靠在基座或墙壁上,勉强支撑着身体。
诺奥冲到麦特身旁,汤姆跟随在诺奥身后。他仍然抱着沐瑞,显得更加谨慎。“麦特?”诺奥问道。
麦特仍然因剧痛而紧咬着牙。他强迫自己伸手从白色的地面上抓起帽子。光明烧了他吧,他可不会丢下自己的帽子,这是一顶该死的好帽子。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你的眼睛,麦特……”汤姆说。
“没关系。”麦特说道。光明烧了他这个傻瓜吧。他这个该死的、山羊脑袋的傻瓜。疼痛几乎让他无法思考。
他眨动另一只眼睛,好甩掉眼眶中的泪水。他仿佛真的失去了世界一半的光。现在他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和他隔着一块暗玻璃。虽然左眼窝仍然如同火烧般的疼痛,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能睁开那只眼了。
但他不能,那只眼已经没有了。任何两仪师的导引都不能让它恢复。
他故意不去理会那种疼痛,抬手戴上帽子,将左侧的帽檐拉低,遮住那只空眼窝,然后弯下腰,拿起艾杉玳锐。虽然脚步踉跄,但他还能走路。
“付出代价的应该是我,”汤姆的声音流露出苦涩,“不是你,麦特,你甚至都不想来。”
“这是我的选择,”麦特说,“而且不管怎样,我必须这么做。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埃斐英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我必须放弃世界之光的一半来拯救世界。该死的蛇。”
“拯救世界?”汤姆看着沐瑞平静的脸,她的身子被包裹在百纳斗篷里。汤姆的包袱还被放在地上。
“她还有任务要完成。”麦特说道。疼痛的感觉已经稍稍退去了一些。“我们需要她,汤姆。光明烧了我吧,这也许和兰德有关系。不管怎样,这件事是一定会发生的。”
“如果它没有发生呢?”汤姆问,“她说她看见了……”
“这并不重要,”麦特说着,转向门口。易斐英们都还在迷醉之中。看到他们的表情,也许他们才更像是丢掉一只眼睛的人!麦特将包袱背在肩头,并没有去管汤姆的包袱。他不能在背着两个包袱的同时继续战斗。
“我已经见到了一些事情。”诺奥看着这个房间和房间的那些主人,“我保证,没有人曾经见过这些事。我们要杀死他们吗?”
麦特摇摇头。“这也许会打破我们的契约。”
“他们会遵守契约吗?”汤姆问。
“不会,如果他们能绕过去的话。”麦特说着,又打了个哆嗦。光明啊,他的头太疼了!但他不能坐在这里哭泣,就像他失去了自己心爱的马驹一样。“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了那个房间。诺奥拿着火把,他很不情愿地丢下了自己的行路杖,另一只手拿着短剑。
这一次,走廊里没有了窗户。麦特听到诺奥在嘟囔这件事。这种感觉是对的。他要求回去的路是笔直的。易斐英是一群骗子,但他们毕竟是一群像两仪师一样的骗子。麦特这一次很谨慎地提出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像上次那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走廊很长。诺奥已经变得愈来愈紧张了。麦特只是向前走着,脚步的节奏伴随着头部的刺痛。失去一只眼睛会让他的战斗发生怎样的改变?他必须更小心地对待剩下来的这只眼睛。现在,他已经很难判断一样东西的远近了。实际上,他就连墙壁和地板都难以区分了。
汤姆将沐瑞紧抱在胸前,就好像一个守财奴紧紧抱着他的黄金。她对他到底有什么意义?麦特曾经认为汤姆来到这里的理由和他的一样,因为觉得应该这么做。但麦特从不曾想过汤姆的脸上会有这样温柔的表情。
走廊突然在一个五边形拱门前结束,门后的房间似乎就是那个地面上有一堆熔渣的房间。但这里已经看不见之前战斗的痕迹,地板上也没有半点血迹。
麦特深吸一口气,带头走了进去。看到这里还有易斐英,麦特立时感到一阵紧张。他们蜷伏或站立在阴影里,并没有向他们发出攻击,只是有一些易斐英在发出低沉的嘶吼和吠叫。阴影让他们更像狐狸了。如果麦特直视一个易斐英,他几乎会误以为他是一个人,但他们在黑暗中用四肢移动的样子……没有人会有这种动作。他们就像是一群拉紧脖子上锁链的食肉兽,如同一群愤怒的猎犬,被挡在一道篱笆后面,只是渴望着要撕裂你的喉咙。
但他们遵守了契约,没有发动攻击。走到房间对面的时候,麦特的感觉开始好了起来。他战胜了他们。上一次,他们占据了优势,但这只是因为他们像懦夫一样战斗,在对手还不知道战斗已经开始时就发动了袭击。
而这一次,他做好了准备。他让他们看到了,麦特·考索恩不是傻瓜。
他们走进一条顶上弥漫着发光白烟的走廊,地板也变成了密接在一起的黑色三角形。它们像鱼鳞一样,边缘呈现出圆弧的形状。在走进一个角落里冒出白色烟雾的房间时,麦特的呼吸开始变得轻松起来,只是他的眼窝依旧疼得好像刚刚被骟过的公马的大腿根。
他在这个房间中央停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他要求的是一条直路,他就会得到一条直路。这次不会再有来回的折返了。“该死的!”麦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汤姆警戒地将视线从沐瑞身上抬起。
“我的骰子。”麦特说,“我应该在契约里加上一条,让他们把骰子还给我。”
“但我们已经知道,你不需要它们也能找对路。”
“这和找路无关。”麦特嘟囔着,“我喜欢那些骰子。”他又把帽子向下拉了拉,看着前方的走廊。他是不是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就在很远的地方,在十几个房间以外?不,那一定只是影子和烟气的晃动。
“麦特,”诺奥说,“我曾经说过,我的古语很不标准。但我想,我明白你说的话。你订的契约。”
“什么?”麦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又说古语了?光明烧了他吧。走廊那一头到底有些什么?
“嗯,”诺奥说:“你在定下契约时说的是,‘你们这些该死的狐狸不能在那条路上把我们打昏,或者杀死我们,或者做出与此类似的任何事情。’”
“没错。”麦特说。
“你说的是‘狐狸’,麦特。”诺奥说,“狐狸不能伤害我们。”
“所以他们让我们过来了。”
“但另外那一半呢?”诺奥问。“埃斐英呢?如果易斐英不能伤害我们,埃斐英也会放过我们吗?”
远处走廊中的影子变成了手拿弯曲的青铜长剑的人形。他们都很高,穿着数层叠在一起的黄色布衣。他们的头发都又直又黑。这样的人一共有几十个,他们的步态都显示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优雅,双眼瞪视前方,瞳孔是一道垂直的裂缝。
该死的!
“跑!”麦特喊道。
“向哪里跑?”诺奥警戒地问。
“随便哪里!”麦特喊喝着,“只要能躲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