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靴子(2 / 2)

风不停吹动着麦特的帐篷,而他在帐篷外给自己安排的位置看起来显得有些奇怪:一张做工精良的橡木桌被摆放在一片鸡脚草上。麦特的椅子安放在桌边,一罐温热的苹果酒放在他身边的地上。桌上的各种文件压在他捡来的一些石块下,被一盏不住闪烁着的油灯照亮。

麦特本不该被这一堆堆档案纠缠住,他应该坐在那些篝火旁,唱着《冲向千杀的暗影》。他还依稀能从附近的篝火中听到有人在唱那首歌。

文件。没错,他已经同意接受伊兰的雇佣,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所以他就凭空多了许多文件要处理。关于为龙安排操作手的文件;关于补给物资的文件;关于纪律问题,以及其他各种各样无聊的问题的报告;几份来自女王陛下的公文;他必须关注的间谍报告;还有关于霄辰人的报告。

这里面的许多信息对他而言已经不算新鲜了。因为维林的神行术,麦特来到凯姆林的时间要比大多数谣言传播的时间更快。而伊兰也有神行术,一些来自提尔和伊利安的信息相当新鲜。有一些信息提到霄辰的新女皇。看样子,图昂真的已经戴上了皇冠,不过也有可能是霄辰人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领袖。

这让麦特不由得微微一笑。如果霄辰人真的另找了别人,那么图昂一定会让那群糊涂蛋实实在在地大吃一惊!麦特对此非常肯定,就像天空肯定是蓝色的一样。嗯,不过最近这一段时间里,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还有信息说海民已经与霄辰人结盟。麦特对此完全不屑一顾。霄辰人俘虏了许多海民船只,也许有人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些船,才会产生这种幻想,这种事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他还看到了一些关于兰德的传闻,大多数也都是空穴来风或者凭空杜撰。

该死的颜色又出现了。兰德正坐在一顶帐篷里,和一些人说着话。也许他是在阿拉多曼,但他不可能同时待在那里,又在边境国作战。他能那么做吗?有一个谣言说,是兰德杀死了泰琳女王。是哪个该死的白痴想出这种谣言的?

麦特很快就看完关于兰德的报告。他痛恨自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驱走那些该死的颜色。不过,这次兰德至少还穿着衣服。

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则很奇怪。大群的狼正跑向北方,并且不断在空地上聚集,一同发出长啸?天空在夜晚闪耀起红光?牲畜在田野中排成队列,一起面向北方,静静地眺望?暗影大军的脚印出现在田地里?这些传说里都带着一股耸人听闻的味道。在伊兰的间谍搜集到它们之前,它们可能已经在偏僻的乡村里,被无数的乡下妇人修饰夸大过了。

麦特看着那些报告,忽然察觉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从口袋里抽出了维林的信。那张仍然被牢牢封住的信纸看起来已经污损不堪,但他还没有将它打开。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所做过的最困难的一件事,就是抵抗这封信的引诱。

“看起来真是一团乱。”一名女性的声音传来。麦特抬起头,看到赛塔勒正信步朝他走来。她穿着一件褐色长裙,在丰满的胸脯上覆盖着蕾丝。不过麦特从没向那里多看过一眼。

“喜欢我的小窝吗?”麦特问道。他把那封信放到一旁,然后把最后一份间谍报告放到文件堆上。在那堆文件旁是一些他画的草图,他想根据塔曼尼购买的那些十字弩,再设计出一种新的弩机。那些间谍报告眼看就要被风吹走了,而他已经用光了压纸的石头,于是他脱下一只靴子,压在上面。

“你的小窝?”赛塔勒问道。听语气,她对麦特的说法颇觉有趣。

“当然。”麦特说着,隔着袜子挠了挠脚底板。“如果你想进来,就应该和我的管家预约一下。”

“你的管家?”

“就是那边的那个树桩。”麦特说着,点了点头。“不是那个小的,是那个顶上有苔藓的大家伙。”

赛塔勒挑起了一侧眉弓。

“它很尽职,”麦特继续说着,“从不会把我不想见的人放进来。”

“你真是一个有趣的生物,麦特·考索恩。”赛塔勒一边说,一边坐在那个大树桩上。她的穿着属于典型的艾博达风格,裙摆的一侧被缝起,露出里面色彩鲜艳的衬裙,足以把匠民吓跑。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麦特问,“或者你只是随便来逛逛,在我的管家头顶上坐一坐?”

“我听说,你今天又去了王宫。你真的和女王很熟?”

麦特耸耸肩。“伊兰是个好女孩,很漂亮,这点我完全可以肯定。”

“你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让我吃惊的,麦特·考索恩。”赛特勒说道,“我早就知道,你总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好把别人吓住。”

真是这样吗?“我只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而已,安南太太。为什么你会在意我是不是认识女王?”

“我只是想弄明白你这个谜题。”赛塔勒说,“今天,我收到了一封裘丽恩的信。”

“她想从你这里要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要求,只是想告诉我们,她们已经平安到达塔瓦隆了。”

“你一定是把信中的意思领会错了。”

赛塔勒以责备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两仪师裘丽恩很尊敬你,考索恩大人。她对你一直都有很高的评价,你在艾博达不仅拯救了她,还拯救了另外两位已经被戴上罪铐的两仪师,这让她对你深怀感激与钦佩之情。她也在信中问候了你。”

麦特眨眨眼。“真的?她说了这样的话?”

赛塔勒点点头。

“光明烧了我吧,”麦特说,“我几乎要后悔让她的嘴变成蓝色了。但想想她对我做的一切,我不可能想得到她会如此看待我啊。”

“对任何男人说出这种看法,都只能让他的自信心过度膨胀。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她对待你的方式是恰如其分的。”

“她是两仪师,”麦特嘟囔着,“她们对待所有人的方式都好像对待要从靴子上刮掉的泥巴。”

赛塔勒瞪了他一眼。她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就如同一位老祖母、女贵族和不容任何废话的旅店老板娘的综合体。

“抱歉,”麦特说,“的确有的两仪师要更好一些。我无意冒犯你。”

“我把你的这句话当成一种恭维,”赛塔勒说,“虽然我不是两仪师。”

麦特耸耸肩,在脚旁找到了一颗漂亮的小石头,用它替换掉压住文件的靴子。最近几天下过一场雨,为这里的空气带来一种清新的感觉。“我知道,你不会承认这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但……这种失落,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赛塔勒咬住嘴唇。“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考索恩大人?就是那种你认为其他食物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食物?”

“妈妈的甜馅饼。”麦特立刻说道。

“嗯,就是那种感觉。”赛塔勒说,“你知道自己本来每天都能吃到妈妈的甜馅饼。但现在,你永远也吃不到了,你的朋友们却能随心所欲地吃那些馅饼。你羡慕他们,你觉得很难过,但与此同时,你也很高兴,至少还有人能够享受你所享受不到的东西。”

麦特缓缓地点着头。

“为什么你这么痛恨两仪师,考索恩大人?”赛塔勒问。

“我不恨她们,”麦特说,“光明烧了我吧,我真的不恨她们。但有时候,男人只是不希望女人们对他们指手画脚,要求他们按照她们的思路去做事,或者对于男人想做的事情完全弃之不顾。”

“你并没有被迫接受她们的建议,而且你必须承认,在大多数时间里,她们提出的都是很好的建议。”

麦特耸耸肩。“有时候,男人只想做他想做的事情,不希望有人告诉他那件事有什么问题,或者他自己有什么问题。就是这样。”

“那么这和你……对于贵族的特殊看法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毕竟大多数两仪师做事的风格都很像贵族。”

“我对贵族并不反感。”麦特一边说,一边拉直了自己的外衣,“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成为贵族而已。”

“那又是为什么?”

麦特愣了一会儿。为什么?最后,他看着自己的两只脚,重新穿上靴子。“是因为靴子。”

“靴子?”赛塔勒显得非常困惑。

“靴子。”麦特点点头,系上靴带,“都是因为脚上的鞋。”

“但……”

“你也知道,”麦特一边说,一边将靴带勒紧,“许多人都不必为该穿什么靴子而忧心。他们都是些最穷的人。如果你问他们,‘伙计,今天你要穿什么鞋?’他们很容易就能回答你,‘嗯,麦特,我只有一双鞋,所以我猜,我应该就穿那双鞋。’”

麦特迟疑了一下。“哦,我猜他们不会那样对你说的,赛塔勒,因为你并不是我,他们不会管你叫麦特。你懂的。”

“我懂。”赛塔勒显然是觉得他的回答很有趣。

“不管怎样,对于有一点钱的人来说,要回答该穿哪双鞋就比较困难了。你知道,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他看了赛塔勒一眼,“记住,我是一个普通人。”

“你当然是。”

“该死的,我就是。”麦特一边说,一边系好鞋带,坐了起来。“一个普通人也许有三双鞋。你的第三好的鞋,就是你在干脏活和苦活时会穿的鞋。它也许走几步就会磨脚,或者上面可能有窟窿,但它能很好地裹住你的脚,你不必介意会在田里或畜栏里把它弄脏。”

“没错。”赛塔勒说。

“而你第二好的鞋呢。”麦特继续说道,“你会每天都穿它们。如果你要去邻居家做客,你也会穿上它。或者对我而言,我会穿着它上战场。它们会是很不错的鞋,很合脚,你也不会介意别人看到它。”

“那么你最好的鞋子呢?”赛塔勒问,“你会穿着它出席社交活动?比如舞会或者和达官显贵一同进餐?”

“舞会?达官显贵?该死的,我还以为你是旅店老板娘呢。”

赛塔勒的脸颊微微一红。

“我们普通人可不打算去什么舞会。”麦特说,“但如果一定要去,我想,我们会穿上第二好的鞋。如果我能穿着那双鞋去拜访隔壁的荷布瑞老太太,那么我也就能穿着它去踩任何一个愿意和我跳舞的蠢女人的脚趾。”

“那么,你最好的鞋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走路。”麦特说,“任何农夫都知道,在你走远路时,一双合脚的靴子是多么珍贵。”

赛塔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好吧,但这又和做贵族有什么关系?”

“有决定性的关系。”麦特说,“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如果你是个普通人,你就很清楚什么时候该穿什么样的鞋。一个人可以管好自己的三双鞋。当你只有三双鞋的时候,生活也很简单。但贵族……塔曼尼说他家里有40双不同的鞋。40双,你能想像吗?”

赛塔勒露出会心的笑容。

“40双,”麦特又重复了一遍,还不停地摇着头,“40双该死的鞋,而且还完全不一样。每一套衣服都要配一双鞋,还有十几双不同类型的鞋可以配合不同的衣服。你有见国王时穿的鞋,有见大贵族时穿的鞋,有见普通人时穿的鞋。你还有冬天穿的鞋和夏天穿的鞋,雨天穿的鞋和晴天穿的鞋,还有一双便鞋是在你去浴室时才会穿的。罗平经常抱怨说,我没有一双夜里上茅房时穿的鞋!”

“我明白了……所以你用鞋来比喻贵族们的责任和需要做出的太多决断,就好像他们口中所说的复杂的权力关系和政治局势。”

“比喻……”麦特怒气冲冲地说,“该死的,我没有在比喻任何事!就是因为那些鞋子!”

赛塔勒摇摇头。“你是个不同寻常的聪明人,麦特·考索恩。”

“我在这方面很卖力。”麦特伸手去拿甜苹果酒的罐子,“我是说,在‘不同寻常’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把酒杯递到赛塔勒面前。赛塔勒以优雅的动作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你尽可以享受你的普通人生活,考索恩大人。不过,如果你为我求取神行术的事情有了进展……”

“伊兰说,她很快就会为你施展神行术,也许再等一两天就可以。等我和汤姆、诺奥的事情办完,回来之后,我会亲自确保有人为你施展神行术。”

赛塔勒理解地点点头。如果他没能回来,她就会收养奥佛尔。她转身向远处走去。麦特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远,才就着罐子直接喝了一口苹果酒。其实他一直都是这么喝酒的,只是他相信,那位旅店老板娘也许并不想知道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女人察觉这种事。

他俯身继续去看桌上的报告。但没过多久,他的心思就飘到了根结之塔,还有那些蛇与狐狸上面。柏姬泰对他说的话对他很有启发,但并没有给他更多信心。两个月?用了整整两个月时间在那些该死的走廊里游荡?这真像是在吃饭时摆上餐桌的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馊水。而且柏姬泰也携带了火、音乐和铁,打破规则的主意并非只有他才想得到。

麦特对此并不感到吃惊。很可能在光明制造出第一个人,那个人制造出第一条规则时,就有什么东西已经想到要打破那条规则了。像伊兰那样的人会让规则来适应自己,而像麦特这样的人更喜欢绕过愚蠢的规则。

不幸的是,就连传说中的圣号角英雄柏姬泰都没办法打败埃斐英和易斐英,这实在是太令人感到不安了。

不过,麦特拥有一些柏姬泰所没有的东西:他的运气。他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一个名叫柯林托克的红臂队走了过来,向他敬了一个礼。红臂队现在每隔半个小时都会来看他一下,他们还没忘记让古蓝溜进营地的羞耻。

麦特再次拿起维林的信,用手指摩挲着那张边角已经卷起,雪白的表面被染上了污渍的信纸。

他将那封信竖起来,在桌面上敲打着,又把它扔在桌上。不,不,他不会打开它,就算是等到他回来以后也不会。就是这样。他绝不会让自己知道那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他也绝不会在乎。

他站起身,去找汤姆和诺奥。明天,他们就会离开此地,前往根结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