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太阳王宫(2 / 2)

她瑟缩着闭上眼睛,走进发光的玻璃柱之中。

她是帕蒂拉,转生真龙的女儿,骄傲的枪姬众。她将利矛从濒死的霄辰人脖颈中抽出来,看着其余的霄辰人逃进他们的神行术通道。

光明诅咒那个教会霄辰人神行术的家伙。帕蒂拉想。即便他们的神行术编织看起来实在糟糕。

她相信,世人之中没有谁能比她和她的兄弟姐妹更了解至上力。她还是个孩子时就能够进行编织了,她的兄弟们和一个妹妹也都和她一样。对他们而言,编织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其他能够导引的人在他们眼中都显得无比笨拙。

她一直都很小心地隐藏自己的看法。两仪师和智者们不喜欢有人提到她们的软弱,但这依然是不争的事实。

帕蒂拉加入到她的枪之姐妹中,她们之中有一个人死在了这片草地上。帕蒂拉为她而哀悼。她名叫塔莱,属于塔戴得艾伊尔,她将得到铭记。但这次战斗的荣誉是属于她们的,因为她们杀死了八名霄辰士兵。

她编织出一个通道。她只要心思一动,这种编织就会出现。她一直都在握持着至上力,就连睡觉时也不会放开。没了至上力的安慰,没有它在自己体内汹涌,她将不知道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其他人说,他们害怕被至上力吞噬,但这又怎么可能?阴极力是她的一部分,就好像她的手和脚一样。一个人怎么会被自己的肌肉、骨骼和血液吞噬?

这个通道通向那个被称为阿拉多曼的地方。艾伊尔人的营地就在那里。那座营地并不是城市,艾伊尔人没有城市,但那的确是一座非常巨大的营地,而且它已经有几乎十年时间不曾移动过了。帕蒂拉离开了那片草地,身穿凯丁瑟的艾伊尔人都恭谨地向她行礼。作为真龙的孩子,帕蒂拉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已经成为艾伊尔人之中……非常重要的人物。

他们不是领主,这个概念让她感到恶心。但她绝不是一名普通的雅加德斯威。部族首领们都会听从他们这些真龙血脉的建议,智者们对于他们也有着特殊的兴趣。虽然不是她们之中的一员,她们却允许她随意导引。现在她已经无法停止导引,就像她无法停止呼吸一样。

她告别了自己的枪之姐妹,然后径直向罗讷姆的帐篷走去。罗讷姆是鲁拉克的儿子,现在的部族首领。他需要听取她的报告。她走进帐篷,惊讶地发现帐篷里并非只有罗讷姆一个人。一群人正坐在地毯上。他们全都是部族首领,她的兄妹们也在帐篷里。

“啊,帕蒂拉。”罗讷姆说,“你回来了。”

“我可以过些时候再来,罗讷姆。”她说道。

“不,这次会议需要你。坐下来,和我们一同分享阴凉吧。”

对于他给予的荣誉,帕蒂拉一点头,作为还礼。然后她坐到了她的兄弟奥拉克和姜钝之间。虽然他们是四胞胎,但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同。奥拉克更像一名湿地人,有着黑色的头发。姜钝则是金发碧眼,身材高大。在姜钝身边坐着玛琳娜,他们的妹妹。她的身材更娇小,有一张浑圆的面孔。

“我应该先作报告。”帕蒂拉对罗讷姆说,“霄辰巡逻队果然出现在我们预料中的地方。我们和他们交手了。”

众人之中发出了一阵不安的议论声。

“他们进入阿拉多曼并不违反真龙和约。”塔瓦拉德说道。他是高辛艾伊尔的部族首领。

“他们过于靠近我们了,我们杀死他们并没有错,部族首领。”帕蒂拉答道,“艾伊尔人并不受真龙和约的约束。如果霄辰人想要冒险探查我们的营地,他们就要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另外几个人纷纷对她的回答点头,赞同她的人数超出她的预料。她向姜钝瞥了一眼。姜钝扬了扬眉毛,帕蒂拉偷偷竖起两根手指:两个霄辰人死在她的矛尖上。她倒是很想抓一个俘虏,但霄辰人没资格成为奉义徒。而且霄辰俘虏也总是让人非常头痛,最好还是让他们免于遭受羞耻,痛痛快快地死掉。

“我们应该把我们要说的话说出来。”汤曼勒艾伊尔的部族首领埃拉韦德说道。帕蒂拉迅速数了一下。全部十一名部族首领都到了,甚至那些彼此之间有血仇的部族首领也共聚一堂。自从她父亲准备进行最后战争时起,这样的会议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出现过了。

“我们要说些什么?”另一个人问道。

埃拉韦德摇摇头。“枪矛变得更加躁动不安。艾伊尔人不该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庄稼,积聚财富,我们是战士。”

“真龙要求和平。”塔瓦拉德说。

“真龙要求其他人维持和平。”埃拉韦德答道,“他并没有这样要求艾伊尔人。”

“这没有错。”雷恩艾伊尔的首领达维恩说。

“在这么多年摒弃血仇之后,我们又要开始相互袭击了吗?”罗讷姆轻声问道。他是一位优秀的部族首领,很像他的父亲鲁拉克,睿智,但并不害怕战争。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达茵艾伊尔的首领设德伦问。

其他人都在点头,这引发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一个她的母亲经常会提起的问题。当艾伊尔人已经履行了过去的责任,他们亏负的义都已经赎清时,艾伊尔人又该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我们还能等待多久?”埃拉韦德说,“我们都知道,他们给艾伊尔女子戴上了他们的罪铐。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依然悬而未决。而他们始终都在拒绝我们提出的一切条件,不允许我们将那些女人赎回来!对待我们的礼敬和妥协,他们却只是报以蛮横和侮辱。”

“我们不会向他们求告。”布鲁安说,“艾伊尔很快就要变成牛奶一样软弱的湿地人了。”

所有人都在点头。睿智的布鲁安曾亲身经历过最后战争。

“如果霄辰女皇……”罗讷姆摇了摇头。帕蒂拉知道罗讷姆在想什么。那位曾率领霄辰帝国度过最后战争的老女皇,她被罗讷姆的父亲认为是一位有荣誉的女子。据说,艾伊尔人几乎和她达成了相互的谅解,但她统治霄辰的时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历史了。

“不管怎样,”罗讷姆继续说道,“枪矛总需挥舞。我们的族人不会逃避战争,这是我们的本性。如果霄辰人不讲道理,那么我们还能怎样对待他们?”

“真龙的和平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埃拉韦德说,“国家之间的小规模冲突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事情,只是没有人会公开谈论它们。卡亚肯要求君主们做出承诺,但他并没有做出安排来约束他们。许多湿地人都无法信守诺言。我很担心,霄辰人迟早也同样会食言。”

许多人在点头,只有达维恩和塔瓦拉德似乎仍有疑虑。

帕蒂拉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战争迟早都会爆发。与霄辰人的冲突、群情激奋的各部族。她早就梦想着这一天,但也同样对这一天心怀恐惧。她的母亲曾经在战争中获得了伟大的节,帕蒂拉却没有机会证明自己。

一场与霄辰人的战争……辉煌的前景不由得让她心驰神往。但这也意味着会有许多人死去。

“真龙的孩子们又怎样看?”罗讷姆看着他们四个人问道。

被这些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艾伊尔领袖们关注,帕蒂拉仍然会感到奇怪。她查看阴极力,因为它存在于自己的意识深处而感到安慰,并从它那里汲取着力量。没有了它,她该怎么办?

“我认为,我们必须救回那些被霄辰俘虏的族人。”玛琳娜说道。她正在接受训练,将要成为一名智者。

奥拉克似乎对此还没有下定决心。他瞥了姜钝一眼,他总是很尊重这位兄弟的意见。

“艾伊尔人必须有一个目标。”姜钝点着头说道,“现在的我们毫无用处,而我们也没有承诺过不会进行战争。我们已经等待了这么久,这足以表明我们的耐心和对我父亲的尊重了。”

众人的目光转向帕蒂拉。“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帕蒂拉说道。

一个接一个,帐篷中的人们在点着头。看样子,今天的会议轻易地结束了延续多年的等待。

“回你们的部族去,”罗讷姆站起身,“让族人做好准备。”

当人们纷纷道别时,帕蒂拉依然坐在原地。他们之中,有的面容严峻,有的兴奋难耐。17年没有战争,这对艾伊尔人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

很快地,帐篷里就只剩下了帕蒂拉一个人。她静静望着眼前的地毯。战争。她感到心中的兴奋,但那种兴奋中还夹杂着阴郁。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让诸部族踏上了一条将要永远改变艾伊尔人的道路。

“帕蒂拉?”一个声音问道。

帕蒂拉转过身,看到罗讷姆站在帐篷门口。她的脸一红,急忙站了起来。虽然罗讷姆要比帕蒂拉年长十岁,但他的相貌非常英俊。当然,她绝不会放弃枪矛,但如果她……

“你看起来很忧虑。”罗讷姆说。

“我只是在思考。”

“关于霄辰人?”

“关于我的父亲。”她答道。

“啊,”罗讷姆点点头,“我记得他第一次来冷岩堡时,我的年龄还非常小。”

“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他是一个令人过目难忘的人。”罗讷姆说。

“没有别的了?”

他摇摇头。“很抱歉,帕蒂拉,我在他身边的时间并不长。我的道路将我引向了别的地方,不过……我从我的父亲那里听说过一些事。”

帕蒂拉侧过了头。

罗讷姆转过身,望向帐篷外如茵的绿草。“我的父亲说兰德·亚瑟是一个聪明的人,一位伟大的领袖,但他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艾伊尔人。我记得他说过,当卡亚肯在我们中间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像是我们之中的一员,就好像我们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罗讷姆摇摇头。“他为其他所有人都做了安排,却只留下艾伊尔人继续漂泊。”

“有人说,我们应该返回三绝之地。”帕蒂拉说道。

“不,”罗讷姆说,“那样会毁掉我们。我们的父亲对于蒸汽马和龙管都一无所知,如果艾伊尔人返回荒漠,我们将再次与世隔绝,这个世界会将我们甩在后面,我们这个种族最终将彻底消失。”

“但战争呢?”帕蒂拉问,“这么做对吗?”

“我不知道。”罗讷姆轻声说,“我们是艾伊尔人,这是我们所知的一切。”

帕蒂拉点点头,内心安定了下来。

艾伊尔人将再次冲上战场,那里有伟大的荣誉在等待他们。

艾玲达眨眨眼。天空变暗了。

她感到精疲力竭。她的意志被耗竭,她的心被撕裂,仿佛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将她的力气排出体外。她坐在昏暗的玻璃立柱中间。她的……孩子们。她第一次来到鲁迪恩时,就已经见到过他们的面孔,但她从没见到过这样的情景,至少她已经不记得了。

“这是注定的命运吗?”她问,“我们能改变它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泪水已经流干。无论是谁,见到一个种族以这样的方式彻底毁灭,不,是彻底的堕落,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对那些人而言,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符合逻辑的,但每一步都让艾伊尔人走向自己的终结。

真的有人应该看到这种恐怖的景象吗?她希望自己再也不要回到那片玻璃丛林中。她应该为这一切负责吗?正是她的子嗣毁灭了她的种族。

这与她第一次来到鲁迪恩,进入那些圆环时所看到的幻象并不一样。那些只是某种可能,而今天的景象则要真实许多。她几乎能确定,她刚刚经历的那一切绝不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她所见的事情都会发生。一步接着一步,荣誉将离开她的族人。一步接着一步,艾伊尔人将从高傲的种族变为挣扎求生的可怜虫。

这里一定还藏着更多信息,她愤怒地站起身,又迈出一步。什么都没发生。她一直走到玻璃丛林的边缘,然后怒不可遏地转回身。

“再让我看到一些。”她喊道,“让我看看是我做了什么,才造成了这一切!是我的子孙给我们带来了毁灭!我在这其中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她再次走进玻璃立柱之间。

什么都没有,它们似乎已经死亡了。艾玲达伸出手,碰到一根立柱,但它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感觉,没有悸动,没有至上力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努力从眼角挤出一滴泪水。那滴眼泪从她的面庞滑落,在她的脸上流下一道冰冷的湿痕。

“我能改变它吗?”她问道。

如果我不能,她想,我会因此而放弃尝试吗?

答案很简单,不会。她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等待着命运的降临。她来到鲁迪恩,就是为了寻求知识。现在,她已经得到她所需要的,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期望。

她睁开眼睛,咬紧了牙。艾伊尔人担负着责任,艾伊尔人一直在战斗,艾伊尔人坚守着荣誉。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艾伊尔人的可怕未来,那么她作为一名智者,就有责任采取行动。她将拯救她的族人。

她走出玻璃丛林,拔腿狂奔。她要回去和智者们商谈此事。但首先,她需要离开三绝之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给自己一段思考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