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靠近爱凡德梭拉(2 / 2)

刚才那一幕情景和她以前看到的所有艾伊尔人的历史都是那样格格不入,毫无关联。如果她再次进入那些圆柱中间,她仍然只会看到以前看见过的那些事吗?或者……也许她的异能可以让她看到更多?

自从鲁迪恩建立至今的许多个世纪以来,这些圆柱一直在让艾伊尔人对自己有必要的了解。它们是两仪师建立起来的,难道不是吗?或者,两仪师只是将这件特法器留在这里,知道它拥有自己的智慧,所以任由它做自己要做的事?

艾玲达听着树叶沙沙作响。这些立柱是一种挑战,就如同手握利矛的敌方武士。如果再次进入它们之中,她也许永远都无法走出来了。没有人曾经第二次进入这座特法器,这么做是被禁止的。走进圆环中一次,走进玻璃立柱中一次,之后就成为智者。

但她是来寻求知识的,她不会就这样将知识丢弃。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立柱前面。

然后踏出一步。

她是诺蕾什,正将她最小的孩子抱在胸前,一阵干燥的风扯动着她的披巾。她的孩子加尔凡已经开始呜咽了,她让儿子安静下来,因为她的丈夫正在和那些外来者说话。

一个外来者的村落已经在不远处的山脚下建立起来。那还只是一些小棚屋。外来者穿着经过染色、样式怪异的长裤和带纽扣的衬衫。他们说,是要来这里采矿。石头怎么会这样珍贵,让他们宁可放弃传说中充满水和食物的丰饶土地,来到大山的这一边?在那些传说里,他们都居住在不需要蜡烛就能发出光芒的房屋中,他们的车也完全不需要用马来拖拉。

她的披巾从肩头滑落下去,她把它拉上来。她需要一条新披巾,这条已经相当破旧了,但她一点钱都没有了。加尔凡还在她的臂弯里呜咽着,她唯一还活着的另外一个孩子,梅伊丝正拉着她的裙摆。自从梅伊丝的哥哥因为暴露了自己而丧命后,这个孩子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说过话了。

“求求你们。”她的丈夫麦塔兰正在对那些外来者说话。他们一共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全都穿着长裤。诺蕾什曾见过的外来者都有着精致的面容,穿着极为精致的丝绸衣服。但这三个人不一样,他们的面容显得相当粗糙。以前的那些外来者曾经自称为“被照亮之人”,这三个人则显得普通了许多。

“求求你们。”麦塔兰重复着,“我的家人……”

麦塔兰是个好人,或者他曾经是,在他依然强壮、健康的时候。现在,他仿佛变成了原先那个人留下的一副空壳。他的脸颊深陷,曾经炯炯有神的蓝眼睛在更多的时间里只是显得一片迷茫,憔悴不堪。自从那双眼睛在十八个月里接连看到三个孩子死去后,就变成现在这种样子。虽然麦塔兰要比那三个外来者高出一个头,但他却仿佛是蜷缩在他们面前一样。

领头的外来者留着浓密的胡须,有双坦诚的大眼睛。他不停地摇着头,并把那只装满石块的袋子递还给麦塔兰。“乌鸦女皇,愿她圣息永驻,她禁止我们和艾伊尔人进行贸易。光是和你说话,我们就会被剥夺特许权了。”

“我们没有食物,”麦塔兰说,“我的孩子们都在挨饿。这些石头里有矿石,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样的石头,我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才找到这些。请给我们一点食物吧,多少都可以,求求你们了。”

“抱歉,朋友。”那个领头的外来者说,“我们犯不着为了这个惹鸦群的麻烦。别来找我们了,我们不想出什么事。”几名外来者从后面走了过来,一个拿着斧头,另外两个拿着那种会发出嘶嘶声的长杆。

她的丈夫放弃了。连续赶了几天的路,几个星期寻找这些石头,最终却一无所得。他转回身,向她走过来。远处的太阳正在落下,她带着梅伊丝来到丈夫身边,离开外来者的营地。

梅伊丝开始发出哼哼的声音,但他们都不愿意,也没力气抱起她。离开外来者的营地大约一个小时后,她的丈夫在一道岩壁下找了一个凹坑。他们躲了进去,并没有生火,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作燃料。

诺蕾什想要哭泣,但……现在她已经很难有任何感觉了。“真饿啊。”她悄声说道。

“等到早晨,我会用陷阱捉些东西。”她的丈夫一边说,一边盯着头顶的星星。

“我们已经连续几天什么都没有捉到了。”她说道。

她的丈夫没有回答。

“我们该怎么办?”她低声说道,“在我的祖母苔娃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办法有一个家了。如果我们聚在一起,他们就攻击我们。如果我们在荒漠上游荡,终究还是难免一死。他们不和我们贸易,也不让我们翻过大山。我们还能怎么办?”

他却只是躺下去,翻过了身。

她的泪水流淌出来,寂静,无力,任由泪水从脸颊上滚落。她解开衬衫,想给加尔凡喂奶,但她已经没有奶水了。

加尔凡没有动,没有试着吮吸奶水。她将儿子的小身子举起来,才发现他已经不再呼吸了。当他们走向这个岩洞时,加尔凡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死去了。

最让她感到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很难为幼子的死亡感到悲伤。

艾玲达的脚落在石板上。在她周围,玻璃立柱的丛林闪烁着纷乱的色彩,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站在一片照明者的烟火之中。太阳高悬在天空中,遮住阳光的云层显然已经消失了。

她想要永远离开这个广场。她已经知道艾伊尔人曾经追随叶之道,这样的知识并没有什么可怕,他们很快就会赎清自己亏负的义了。

但这个呢?那些可怜的、垮掉的人呢?他们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力量。他们乞讨、哀求,不知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知道自己曾有过这样的祖先,这种羞耻是她几乎无法承受的。幸好兰德·亚瑟没有将艾伊尔人的这段历史揭露出来。她可以逃走吗?逃出这片广场,不再去看自己的过去?如果还有更可怕的历史,她也许真的会在羞耻的重压下垮掉。但不幸的是,她知道自己的脚下只有一条道路。现在,她只能再一次开始。

她咬紧了牙,向前迈步。

她是苔娃,今年十四岁,正在黑夜中尖叫着从燃烧的屋子里跑出来。她的两旁是陡峭的岩壁,而她所在的这座峡谷已经完全燃烧起来。在这个刚刚建成的聚居地中,每一幢房子都陷入了火海。噩梦般的怪物,伸着长脖子,扇动着宽大的翅膀,在夜空中盘旋。骑在它们背上的人装备着弓箭、长矛和一种会发出嘶嘶声的新式武器。

苔娃哭喊着,寻找她的家人,但整座聚居地已经陷入一片混乱。还有几个艾伊尔战士在进行抵抗,但任何举起长矛的人都会在片刻间就倒在地上,被弓箭或者那种新式武器发出的无形攻击杀死。

一名艾伊尔男子倒在她面前,尸体在地上翻滚着。他的名字叫泰德维什,是一名岩狗众。现在依然还能维系的战士团已经不多了,大部分艾伊尔战士已经不再结为战士团。他们无论和谁一起扎营,就会彼此结为兄弟姐妹。现在这些艾伊尔营地也愈来愈零散,彼此间隔愈来愈远了。

这个聚居地被建立在荒漠深处,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他们的敌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个只有两岁的孩子正在哭泣。她朝那个孩子冲过去,将他从靠近火焰的地方拉走。他们的家园在燃烧,这些木材全部是他们费尽千辛万苦,从荒漠东部边缘的群山中取得的。

她紧紧抱住那个孩子,向山谷更深处跑去。爸爸在哪里?随着一阵呼啸的风声,一头噩梦怪物落在她面前。强烈的气流将她的裙子吹起。一名可怕的武士正骑在那头怪物的背上,头盔仿佛巨大的昆虫,下颌部位带着锋利的锯齿。他将手中发出嘶嘶声的长杖端平,指向苔娃。苔娃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抱住那个哭泣的孩子,闭上眼睛。

嘶嘶声并没有响起。那头怪兽的背上传来呼吼和尖叫的声音。苔娃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正与那名入侵者搏斗,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看见父亲那张按照老传统刮净了胡须的脸。怪兽踉跄一下,将两个人甩到地上。

片刻之后,她的父亲站起身,手中拿着那名入侵者的剑,剑刃上带着黑红色的血痕。入侵者没有了动作。在父亲身后,怪兽号叫着跃入空中。苔娃抬起头,看见怪兽已经加入到入侵者的队伍之中。入侵者正在撤退,只留下一片火海和死伤狼藉的艾伊尔人。

她向周围望去,灾难的情景吓坏了她。数十具尸体躺在地上,血流不止。被她父亲杀死的那名入侵者则是唯一被干掉的敌人。

“收集沙土!”她的父亲罗维恩喊道,“压灭火焰!”

他的父亲身材比一般的艾伊尔人来得高大,有着一头惹眼的红发。他穿着褐色和茶色的旧衣服,靴靿一直勒到膝头,这种衣服表明他是艾伊尔人。所以现在很多人都丢弃了这种衣服,因为被认出是艾伊尔人就意味着死亡。

她的父亲是从她的祖父那里继承了这身衣服,也继承了管理族人的责任:沿袭传统,牢记节义,为夺取和守护荣誉而战。虽然他来到这个聚居地不过几天时间,其他人却已开始听从他的命令,扑灭火焰。苔娃将怀中的孩子还给了他感激涕零的母亲,也开始了收集沙土的工作。

几个小时后,疲惫不堪、满身鲜血的人们聚集到山谷中央,用茫然的眼睛看着他们努力工作数个月建成的家园。只是一个晚上,这里的一切都完了。她的父亲手中还拿着剑,他一直在用这把剑指挥人们抢救这座聚居地。一些老人说,剑代表着厄运。他们为什么会那样说?这只是一件武器而已。

“我们必须进行重建。”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审视周围的废墟。

“重建?”一个满身烟灰的人说道,“谷仓是最先烧起来的!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

“我们会活下来。”父亲说,“我们可以向荒漠更深处移动。”

“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另一个人说道,“乌鸦帝国已经向远地人发出了命令,他们正在东部边界上猎杀我们!”

“无论我们聚在哪里,都会被他们找到!”另一个人喊道。

“这是一种惩罚!”她的父亲说道,“但我们必须坚持下去!”

人们都在看着他。然后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开。

“等等,”她的父亲高举起一只手,“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继续战斗!部族……”

“我们不是部族。”一个满身尘土的人说,“我自己一个人能活得更好些。我不再战斗了,他们已经打败我们了。”

她的父亲放下剑,剑尖落在地上。苔娃来到父亲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其他人走进夜色之中。空气中仍然充斥着刺鼻的烟气。分散的艾伊尔人如同一团团影子,融入黑暗之中,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他们甚至没有顾得上埋葬死者。

她的父亲低下头,手中的剑掉落在被火灰覆盖的地面上。

艾玲达的眼里充满泪水,为这样的悲剧而哭泣绝不会是羞耻的。事实让她感到恐惧,但她已不能再否认它。

那些是霄辰袭击者,他们所骑乘的是雷肯。乌鸦帝国,以及她更早时候看到的光明制造者,他们都是霄辰人。他们直到这个纪元才出现,直到亚图·鹰翼的军队渡过爱瑞斯洋,他们才来到这里。

她所看到的并不是艾伊尔人更久远的过去,她看到的是他们的未来。

她第一次走进玻璃立柱时,每迈出一步都会将时间向过去追溯,将她一直带回到传说纪元。看样子,这一次她看到的景象是从未来的某一点开始,一步步一直回溯到她所在的这个时代,每一个场景都会间隔一到两个世代。

泪水从她的脸上滚落。她又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