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睡眼惺忪地从床上醒来。“艾雯?”她还在茫然地问着,“出了什么事?”
那个梦的最后一点痕迹已经像倒进热茶里的蜂蜜一样,彻底消融了。但艾雯的话已牢牢地印在伊兰的脑海中。毒蛇已经死去,艾雯这样告诉她,你的哥哥回来得非常及时。
伊兰坐起身,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整夜都在尝试导引足够的至上力,让她的梦之特法器发挥作用,最终却依然徒劳无功。当她坐在房间里,拼命想要与艾雯见面,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遭遇失败时,柏姬泰却在门口挡住了想要见她一面的盖温。得知此事之后,她更加生气了。
不过,看来麦煞那已经被打败了。那么她的哥哥在这场战斗中帮助了艾雯吗?她微微一笑。也许他和艾雯之间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早晨的阳光透进窗帘。伊兰坐起身,感觉到约缚中传来兰德强有力的温暖。光明啊,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妙了。当她感觉到这股暖意时,覆盖安多的乌云也渐渐消散了。
对亚柳妲的“龙”进行测试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伊兰已经委派全国的铸钟匠来铸造这种新式武器。这些日子里,凯姆林城中的人都会听到持续不断的爆炸声从城外的山丘中传来。那是红手队正在进行训练。迄今为止,她只调拨了很少的一些龙用来训练,数支队伍正在轮番使用它们。出于安全考虑,她已经在凯姆林城中的一座秘密仓库中,囤积了数量更多的龙。
伊兰又开始回想艾雯送来她的那个梦,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更详细的信息。当然,艾雯迟早会用神行术向她派来信使的。
屋门被推开一道缝,梅菲恩探头进来。“陛下?”这名矮胖的圆脸妇人问道,“一切都还好吗?我觉得,我似乎是听到一声痛苦的叫喊。”自从解除伊兰的卧床禁令后,这名助产士就决定睡在伊兰卧室门外的前厅里,以便看护孕妇。
“那是因为我太高兴了,梅菲恩。”伊兰说,“一个对这个美好清晨的问候。”
梅菲恩皱了皱眉。伊兰一直都在这个女人面前扮出一副欢快的样子,好让这位助产士相信,她已经不需要再卧床休息了。不过,这似乎还是对梅菲恩起了一点作用,但伊兰又不能让她看出自己有时候是在强颜欢笑,总之,这真是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女人。
梅菲恩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她总是说,阳光对怀孕的女人是有好处的。所以,现在对伊兰的治疗方法之一,就是让她坐在床上,用春日的阳光来烤热她的皮肤。就在这时,伊兰感觉到体内的一点颤动。“哦!又来了,他们在踢我了,梅菲恩!快来感觉一下!”
“我还感觉不到,陛下,还需要等他们更强壮一些才行!”她开始每日必需的护理程序:听伊兰的心跳,同时也听孩子们的心跳。梅菲恩仍然不相信伊兰怀的是双胞胎。然后,她开始检查伊兰的身体状况,将她那张秘密清单上每一件令女人感到烦恼和羞窘的事,在伊兰身上执行一遍。
终于,梅菲恩将双手抵在腰间,看着正将睡衣穿好的伊兰。“我认为您最近实在过于操劳了。我希望你能够让自己得到充分的休息。我的堂姐苔丝的女儿在不到两年前刚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出生时几乎没有呼吸。赞美光明,那个孩子后来活了下来。他的妈妈在怀孕时一直在田里工作,也没好好吃饭。天哪!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的女王,您的孩子们会为此而感谢您的。”
伊兰点点头。检查总算结束了,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等等!”她突然坐起身说道,“孩子们?”
“是的,”梅菲恩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您的子宫里有两个心跳,这点就像我有两条手臂一样确定,我不清楚您怎么会那么早就知道您会有两个孩子。”
“你听到心跳声?”伊兰兴奋地喊道。
“是的,它们的存在就像太阳一样确定无疑。”梅菲恩摇摇头,就走出卧室,一边告诉奈莉丝和瑟芬妮,可以进卧室为伊兰更衣和梳理头发了。
伊兰在惊愕中继续着每日不变的程序。梅菲恩相信了!她的嘴角不禁现出了笑容。
一个小时后,伊兰正坐在自己的小起居室里,一口一口地吮着羊奶。房间的窗户已经全部被打开,让阳光能够照进来。诺瑞迈着细长的双腿走了进来。他的耳朵后面生着一簇簇绒毛,长脸上有高挺的鼻子,手臂下面夹着他的大皮夹。随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戴玲。她并不经常会参加伊兰的晨会,所以伊兰向她挑起了一侧眉弓。
“我有你需要的信息,伊兰。”戴玲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晨茶。今天侍女们端来的是云梅茶。“我听说梅菲恩听到心跳了?”
“是的。”
“恭喜您,陛下。”诺瑞说道。然后,他打开皮夹,开始将一份份报告放在伊兰椅子旁边的高脚窄桌上。在伊兰面前,他很少会坐下,戴玲则已经坐到壁炉旁一把舒适的椅子里。
她有什么信息是伊兰需要的?伊兰并不记得自己要求她搜集过什么特别的信息。当诺瑞像每天一样,开始向她报告凯姆林周围各支军队的状况时,她还在想着这个问题。佣兵团之间又发生了不少冲突。
诺瑞还提到食物供给的问题。虽然家人正通过神行术从兰德控制的南方地区取得食物,虽然在城中发现了一些记录之外的食品储藏,但凯姆林的食物储备情况依然很不理想。
“终于,对于我们的,呃,客人们,”诺瑞说道,“信使们带来了符合我们预料的回音。”
家主成为伊兰阶下囚的那三个大家族都无法付出赎金。阿劳恩、撒安德和马恩家族的领地曾是安多最富饶丰美的土地,而现在,那些土地上已经没有任何产出,那些家族的金库也早已空空如也,甚至连起码的物资储备也没有。而现在,那三个家族中有两个处于没有领导者的状态。光明啊,这真是一团糟!
诺瑞还在进行着报告。塔曼尼送来一封信,同意将红手队的几支部队派往凯瑞安。伊兰命令诺瑞将盖有她的印章的委任状送交塔曼尼,授予他的士兵“帮助恢复秩序”的权力。当然,这份委任状并没有实际意义。凯瑞安并不需要“恢复秩序”。但如果伊兰要去拿下太阳王座,她就必须采取一些行动,做一些准备。
“这正是我要说的,伊兰。”戴玲说道。这时诺瑞已经开始整理他的档案,以一丝不苟的态度整理好每一张纸。光明在上,如果这些宝贵的纸张被撕裂了一点,或沾上一滴墨水,那一定会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凯瑞安的局势……非常复杂。”戴玲说道。
“那里什么时候不复杂过?”伊兰叹了口气,“你有关于凯瑞安政治局势的信息?”
“简直是一团糟。”戴玲直白地答道,“我们必须认真讨论一下,你要如何同时维持对两个国家的统治,毕竟你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首都。”
“我们有神行术。”伊兰说。
“确实,但你得想办法在登上太阳王座时,不让人们以为凯瑞安是被安多吞并的。那里的贵族也许能接受你作为他们的女王,但他们肯定只会把自己放在与安多人完全平等的位置上。否则,只要他们离开你的视线,阴谋会像温水中的霉菌一样,立刻膨胀起来。”
“他们会得到和安多人平等的地位。”伊兰说。
“如果你率领你的军队前往凯瑞安,他们就不会有这种想法。”戴玲说,“凯瑞安人是骄傲的民族,如果他们将安多王权视作奴役他们的征服者……”
“他们已经生活在兰德的强权之下了。”
“恕我直言,伊兰,”戴玲说,“他是转生真龙,但你不是。”
伊兰皱起眉,但她没对此进行辩驳。
诺瑞清了清喉咙。“陛下,戴玲女士的建议并非多余。我,嗯,在得知您对于凯瑞安的兴趣之后,已经听到了一些传闻……”
诺瑞现在愈来愈擅长搜集情报了,伊兰已经把他变成一名真正的间谍管理者!
“陛下,”诺瑞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有传闻说,您很快就会去取得太阳王座,但那里已经出现关于叛乱和反抗您的言论。我相信,现在这些言论还只限于不切实际的猜测和臆断,但……”
“凯瑞安人可以将兰德·亚瑟视为一位皇帝,”戴玲说,“而不是一位外国的国王。这正是你们的不同之处。”
“那么,我们不需要调动军队去夺取太阳王座。”伊兰若有所思地说。
“我……对此不敢苟同,陛下。”诺瑞说,“谣言传播得相当普遍,似乎就在真龙大人宣布王位属于您的时候,那个国家里的一些力量就已经开始运作了。虽然那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但它们目的就是要阻止真龙大人的宣告成为事实。现在许多凯瑞安人都听信了谣言,担忧您会褫夺凯瑞安贵族的爵位,并赐予他们安多爵位。还有人说,您会让凯瑞安人降格为二等公民。”
“胡说,”伊兰说,“这是彻底的胡说八道!”
“很显然是,”诺瑞说,“但这种谣言还有很多。它们,嗯,就像窒息藤一样,四处繁生,造成强烈的反抗情绪。”
伊兰咬紧了牙。很快地,几个强大的同盟就会在血缘或协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让这个世界成为强者抗衡的舞台。而她现在已经得到统一凯瑞安和安多的绝佳机会。这是许多个世代以来,安多女王都不曾企及的绝佳机会。“我们知道是谁散播这些谣言的吗?”
“这点很难判定,陛下。”诺瑞答道。
“谁会从这些谣言中获益?”伊兰问,“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开始查起。”
诺瑞瞥了戴玲一眼。
“有不少人可能会从中捞取利益。”戴玲一边说,一边搅动着自己的茶。“我猜测,那些最有机会得到王座的人,将是受益最大的人。”
“那些反抗兰德的人。”伊兰猜测着。
“也许,”戴玲说,“或者也许不是。最强大的反抗力量也在受到真龙大人最密切的注意,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或者已经屈服,或者被摧毁。而他在那里的盟友,那些最受他信任,或是为他做事最为勤奋的人反倒值得怀疑。毕竟,那是凯瑞安。”
达斯戴马。是的,兰德的盟友反对她登上王座是有理由的。如果伊兰被证明无法同时管理两个国家,那些受到兰德宠信的人将最有可能得到太阳王座。但他们既然已经对一个异国统治者表示忠诚,应该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够赢得凯瑞安国人的信赖,取得王座。
“我觉得,”伊兰若有所思地说,“那些最有可能得到王座的,应该是处于中间位置的人。没有公开反对兰德,招来他的怒火,但也不曾过于热心地支持他。他们会被视为爱国者,当我失败的时候,就会出现在政坛中心,不情愿地接过权柄。”她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请确认那些最近势力骤然增强的凯瑞安人,找出那些符合条件的家族。”
戴玲和诺瑞先生点点头。伊兰必须建立属于自己的强大情报网,但她这两名臣僚都不适合管理这个网络。诺瑞的位置过于惹人注目,而且他要管理的日常事务已经非常庞杂了。戴玲……实际上,伊兰还不确定戴玲在自己的统治集团中,到底该有怎样的地位。
她欠戴玲很多,而戴玲似乎将自己视为代替摩格丝指导伊兰的人,一个具备经验和智慧的谏言者。但戴玲最终必须退到一个不太重要的位置上,她们都不能让人们以为,戴玲才是王座后面真正的掌权者。
但光明啊!如果没了戴玲,她该怎么办?突来的恐慌感让伊兰不得不努力安定自己的心神。该死的,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反复不定的心情?女王可不能在别人面前哭!
伊兰用手绢擦了擦眼角。戴玲明智地什么都没有说。
“就这样安排吧。”为了让大家的注意力从她流泪的眼睛上移开,伊兰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还在担心那名黑宗所说的攻击。”
戴玲对此也什么都没说。她不相信加丝玛所说的攻击是特别针对安多的,那名黑宗两仪师所指的应该是兽魔人对边境国的入侵。柏姬泰则更重视这个情报,她已经开始在安多边境集结士兵。而且,艾雯非常有可能控制凯瑞安。如果兽魔人要向安多进军,那么通过它的这个邻国将是一条非常便利的快捷方式。
在交谈还在进行时,通往走廊的门被打开了。如果不是感觉走过来的人是柏姬泰,伊兰一定会警觉地跳起来。这名护法从不敲门。她大步走进房间,腰侧佩着她不喜欢的长剑,长裤的裤脚被塞进黑色齐膝长靴里。奇怪的是,她身后跟着两名穿斗篷的人,那两个人的面孔都藏在兜帽里。诺瑞向旁边退开一步,并伸手捂住胸口——柏姬泰的这种反常举动显然让他感到不悦。所有人都知道,伊兰不喜欢在这间小起居室里会见客人,如果柏姬泰会带人到这里来……
“麦特?”伊兰猜道。
“错了。”一个熟悉、清朗且坚定的声音说道。两个人比较高大的那一个放下兜帽,露出一张完美的男性面孔,那副方正的下巴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是伊兰在孩提时就已经无比熟悉的,尤其是在她做错事的时候。
“加拉德!”伊兰惊讶地感觉到这位异母哥哥给她带来的温暖。她站起身,向他伸出双手。出于某种原因,伊兰童年记忆中的大部分挫败感都和这位兄长有关。但能看到他平安无事,伊兰觉得非常高兴。“你到哪里去了?”
“我一直在寻找真理。”加拉德以完美的身姿鞠了个躬,但他并没有接过伊兰伸来的双手。他直起身,向旁边瞥了一眼。“我刚刚发现一件我没料到的事情。记住,无论出什么事,都要保持镇定,妹妹。”
伊兰皱起眉,看着第二个身材较小的人掀起兜帽,是母亲。
伊兰惊呼一声。真的是她!那张面孔,那样灿烂的金发,那双在她小时候就不断看着她,评价她、对她做出判断的眼睛——不只是母亲在评价女儿,而是一位女王在评价她的继承人。伊兰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她的母亲,她的母亲还活着。
摩格丝还活着,女王还活着。
摩格丝看着伊兰,然后,让伊兰感到惊讶的是,她低垂下目光。“陛下。”她就在门旁行了一个屈膝礼。
伊兰控制着自己的思绪,控制着自己的惶恐。她是女王,或者她应该是一位女王,或者……光明啊!她已经坐上了王座,她至少曾经是王女。但现在,她的母亲已经死而复生了?
“请,坐下吧,”伊兰发现自己在说话,一边伸手示意摩格丝坐到戴玲身边的椅子里。看到戴玲脸上震惊的神色丝毫不亚于自己,伊兰不由得感到一阵安慰。现在那位女性长者正紧紧地握着茶杯,指节都泛白了,眼睛更是几乎要凸出到眼眶之外。
“谢谢,陛下。”摩格丝说着,走了过去。加拉德来到伊兰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伊兰的肩膀,然后就坐到房间的另一侧。
摩格丝的声音比伊兰记忆中的更显安稳。为什么她还要那样称呼伊兰?这位女王用兜帽遮住了面孔,秘密返回王宫。伊兰看着她的母亲,整合着这些现象,考虑这其中蕴含的信息。“您放弃了王座,是吗?”
摩格丝严肃地点了点头。
“哦,感谢光明。”戴玲一只手捂住胸口,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我不是要冒犯你,摩格丝,但就在刚才,我已经开始担心一场战争会在传坎家族之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