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格丝走出她在山丘脚下的帐篷,看着面前的安多。白桥就在下方不远处,让她感到熟悉又亲切。但她能看到这里的变化,农场都荒芜了,去年冬天的粮食储备已经腐坏殆尽,所以人们都去了城市。
本该是一片翠绿的原野上,就连发黄的草也都在慢慢枯死,留下一片片褐色的瘢痕。再过不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荒漠。她渴望着要采取行动,这里是她的国家,或者,曾经是。
她离开帐篷,去找吉尔师傅。在路上,她遇到了又在和军需官交谈的菲儿。摩格丝向她点点头,以示敬意,菲儿同样点头回礼。现在她们两人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痕,摩格丝非常不希望这样。她们曾经分享过一段短暂的人生,在那时候,她们的希望要比烛心上的火苗更暗淡。当她们落入陷阱时,是菲儿鼓励摩格丝使用至上力,让摩格丝用尽自己一点可怜的力量,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营地的搭建工作已经完成。让摩格丝吃惊的是,白袍众也加入他们的队伍之中。不过,佩林现在还没决定好下一步的行动,或者他至少没有让摩格丝知道自己的决定。
摩格丝走到马车队旁,马夫们正努力寻找着附近最好的草原。人们搬运着各种物品,士兵们卖力地挖掘着抛投垃圾的深沟。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只有摩格丝除外。仆人们在见到她的时候,都会退向一旁,半弯下腰。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她不是女王,但也不是一名普通贵族,而且她肯定不是一名仆人。
不过,和加拉德在一起的短暂时间让她回忆起该如何当一位女王。她同样很庆幸自己在身为麦玎时所学到的一切。作为一名女仆并不像她原先所担心的那么糟糕,实际上,她因此而有了很多收获——其他仆人的关爱、卸下君主责任的重担、与塔兰沃在一起的时间……
但那并不是她的人生,现在该是卸下伪装的时候了。
她终于找到贝瑟·吉尔,他正在往大车上装货,莉妮负责监督,蓝格威和布琳在帮忙。菲儿已经解除了布琳和蓝格威的侍奉义务,这样他们就可以侍奉摩格丝了。对于菲儿把仆人送还给自己的慷慨,摩格丝一直保持着沉默。
塔兰沃并不在这里。她不能再像个女孩那样围着他打转了,她必须返回凯姆林,去帮助伊兰。
“陛……”吉尔师傅一鞠躬,然后又犹豫了一下。“我是说,女士,请原谅。”
“别在意这种事,吉尔师傅,我也总记不住自己是谁。”
“你确定要这么做?”莉妮抱起她细瘦的手臂。
“是的。”摩格丝说,“返回凯姆林,尽可能向伊兰提供帮助,这是我的责任。”
“如果你这么认为,”莉妮说道,“那么我只能说,把两只公鸡放进同一个院子里的人,无论吃到什么样的苦头,都是罪有应得。”
摩格丝挑起一道眼眉。“你说得很有趣,但我相信,你会看到我如何有效地帮助伊兰,同时又不会损害伊兰的权威。”
莉妮耸耸肩。
她显然不相信摩格丝的话,摩格丝必须非常谨慎。如果在凯姆林逗留太长时间,她将在伊兰的王座上投下一道阴影。但如果说,摩格丝在作为麦玎的这几个月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一个人必须做一些积极的事情,哪怕只是为别人奉茶。摩格丝能够传授伊兰一些技巧,帮助她度过即将到来的危险时期。但如果她的存在已经开始影响到她的女儿,她就需要远离凯姆林,到她在西方的领地去。
其他人都在迅速地往车上搬运货物。摩格丝必须抱住手臂,才能阻止自己过去帮忙。要让自己的行为举止符合身份,这实在不容易。正在这时,她注意到有人骑马从通往白桥的路上走了过来。是塔兰沃。他到城里去做什么?塔兰沃也看到了她,便走了过来,在马鞍上向她鞠了个躬。他清瘦方正的面孔上只带着最标准的恭顺表情。
“女士。”
“你到城里去了?有没有得到艾巴亚大人的许可?”佩林不想让大群士兵和难民突然涌入城中,造成混乱。
“我有家人在那里。”塔兰沃一边说,一边下了马,他的声音僵硬且刻板,“我认为,对艾巴亚大人的斥候们所发现的情报作进一步调查是明智之举。”
“就是这样吗,女王卫兵的塔兰沃副官?”摩格丝说道。如果他要摆出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来,那么她也可以。莉妮抱着一捆亚麻布走过他们身边,对摩格丝的强调轻轻哼了一声。
“是的,女士。”塔兰沃答道,“我能否提一个建议?”
“说。”
“根据报告,您的女儿依旧认为您已经去世。我相信,如果我们和艾巴亚大人谈一谈,他会命令他的殉道使为我们施展神行术,帮助我们返回凯姆林。”
“这是个有趣的建议。”摩格丝小心地回答着,同时努力对带着得意的微笑,正走回来的莉妮视而不见。
“女士。”塔兰沃一边说,一边看着莉妮,“我们能私下谈一谈吗?”
摩格丝点点头,走到营地旁,塔兰沃跟随在她身后,没走多远,她又转回头看着他。“什么事?”
“女士。”他以同样的语气,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安多王宫肯定已经听说了关于您还活着的传闻,现在艾巴亚营地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如果您不主动出现,说明您已经放弃了王位,那么关于您还活着的传闻肯定会损害伊兰的王权。”
摩格丝没有回答。
“如果最后战争真的就要到了,”塔兰沃说,“我们将不可能……”
“别说这个了,”摩格丝打断了他,“我已经命令莉妮收拾行囊,装载车辆了。难道你没看见他们在做什么?”
塔兰沃注意到吉尔正抬起一口箱子,放在大车上,不由得面色一红。
“我为我的鲁莽道歉,请原谅,女士。”塔兰沃向她点点头,就转过身,打算走开。
“我们一定要这么拘谨吗,塔兰沃?”
“幻想已经结束了,女士。”他向远处走去。
摩格丝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在抽搐。她该死的顽固!该死的加拉德!正是加拉德的到来,才让她想起自己的骄傲,自己的王室责任。
拥有一个丈夫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她已经从塔林盖尔身上学到了这一点。虽然他们两人的联姻带来了安多与凯瑞安之间的和平与稳定,但所有这些收获无不伴随着对她的王位的威胁。也正因如此,她从未让布伦和汤姆成为她的正式伴侣,而加贝瑞更是进一步证明她的担忧是正确的。
任何与她结婚的人,对伊兰和安多都是一个潜在威胁。她如果又生下了孩子,那孩子就会成为伊兰的竞争对手。这是摩格丝无法承受的爱。
塔兰沃在不远处又停住脚步。摩格丝立刻屏住呼吸。他转过身,再次走到她面前,抽出佩剑,弯下腰,将佩剑虔诚地放在她脚前的杂草中。
“以前,我曾威胁你说要离开,我错了。”他轻声说道,“那时我受到了伤害,而痛苦会让一个人变得愚蠢。你知道,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摩格丝。我曾经为此向你承诺,我会坚守我的诺言。这些日子里,我觉得自己仿佛鹰隼群中的一只飞蝇,但我拥有我的剑和我的心,它们全都是属于你的,永远不变。”
他站起身,离开了。
“塔兰沃。”摩格丝几乎是用耳语说道,“你从没问过我,我是否会要你。”
“我不能把你逼到这个位置上。既然你已经表露了自己的身份,我就更不该强迫你做出选择。我们都清楚,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拒绝我。”他显然是在生气,“为了安多。”
“我必须这样吗?”她问道,“我也一直这样告诫自己,塔兰沃,但我还是对它有所疑问。”
“我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他问道,“至少,你应该通过婚姻来帮助伊兰获得某个大家族的忠诚,某个曾因你的错误而远离传坎家族的大家族。”
“所以,我将又一次不能为了爱而结婚?”她说,“为了安多,我必须将我的心牺牲多少次?”
“我想,这只能看安多需要你牺牲多少次。”他紧握双拳,声音显得那么苦涩。让他愤怒的不是她,而是这个世界,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容易激动的人。
摩格丝犹豫着,摇摇头。“不,我不会再那样了。塔兰沃,看看头顶的天空,还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怪物。暗帝的诅咒已经降临到我们头顶,现在不是一个还可以让我们摒弃希望,摒弃爱的时代。”
“但我们的责任呢?”
“该死的责任也会有它的位置。我会照顾它的,迄今为止,我在照顾每一个人,塔兰沃,除了我想要的那个男人。”她不由自主地跨过依然躺在麦仙翁丛中的塔兰沃的剑。眨眼间,她已经吻上他的唇。
“好了,你们两个。”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我们马上就要去见艾巴亚大人了。”
摩格丝向后退去,说话的是莉妮。
“出了什么事?”摩格丝竭力恢复自己的镇定。
“你们要结婚了。”莉妮宣布道,“哪怕我要拉着你们的耳朵让你们在一起。”
“我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摩格丝说,“佩林想要让我……”
“我不是他,”莉妮说,“我们最好在回到伊兰那里之前做好这件事。等你们到了凯姆林,情况就复杂了。”她转头看着吉尔,那位前旅店老板正往一口大箱子里塞东西。“还有你!赶快把女士的物品准备好。”
“但,莉妮。”摩格丝还在企图反抗,“我们马上就要去凯姆林了。”
“明天去就行了,今晚,我们要庆祝。”她看了他们一眼。“在婚礼结束前,我可不会放你们两人单独待着。”
摩格丝脸红了。“莉妮,”她悄声说道,“我已经不是18岁了!”
“当然不是,在你18岁的时候,你已经正式结婚了。我还需要揪住你的耳朵吗?”
“我……”摩格丝说道。
“我们等一会儿就和你一起去见艾巴亚大人。”塔兰沃说道。摩格丝瞪了他一眼,让他不由得皱起眉。“怎么了?”
“你还没有求婚呢。”
塔兰沃露出微笑,他握住摩格丝的双手。“摩格丝·传坎,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是的。”她答道,“现在,我们去找佩林吧。”
佩林拉断一根橡树枝,粉末般的木屑飘散开来。他将那根树枝举到面前,木屑还在不断地从断口处洒落在褐色的草地上。
“昨晚发生的,大人。”科夫林·陶尔将手套递给他,“这里的整片硬木树林在一夜之间都死亡,干枯了。我估计,差不多有一百棵树。”
佩林扔下那根树枝,掸了掸双手。“这并不比我们之前看到的情况更糟。”
“但……”
“不必为此担心。”佩林说,“派人在这片树林中采集燃料,看样子,它们都很好烧。”
科夫林点点头,转身跑开了。很快地,樵夫们走进了这片树林,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这么多橡树、白蜡木、榆树、山核桃树在一夜之间死亡已经是很糟的事情,而且它们仿佛都是已经死了许多年的样子。这会让任何人深感不安,但一定要表现出坦然的态度,绝不能增添人们的恐惧。
佩林向营地走去。远处传来敲击铁砧的阵阵响声。他们已经买下了白桥的每一块铁和钢,人们正迫不及待地用一切物品来换取食物。佩林还得到了五座铸炉,以及搬运和安装它们的工人,还有相应的铁锤、工具以及炭火。
至少在一小段时间里,他还能够挽救这座城里的一些人,让他们免于挨饿。
锻造工作在持续不停地进行着,佩林只希望尼尔德和其他导引者不会过度耗损体力。但用至上力铸造的武器能够让他的军队获得关键性的优势。尼尔德至今还没搞清楚他在铸造玛哈雷尼时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不过佩林对此并不感到惊讶。那个晚上是非常独特的。他将手放在那把大锤上,感觉到它散发出的热量,心里想着飞跳。
现在,尼尔德已经找到让剑刃不会变钝或崩断的办法。他练习得愈多,在他的帮助下打造出的武器就愈锋利。艾伊尔人已经开始要求尼尔德帮他们打造矛锋。佩林命令尼尔德先满足他们的要求,因为他已经亏欠他们很多了。
在日益稳固的大营地边缘,格莱迪正与安诺拉和玛苏芮在神行术场地上组成连结,支持着一个通道。最后一群想要离开他的平民正走过这个通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凯姆林。佩林派了一名信使和这些平民一同前往安多的首都。他很快就要和伊兰见面了,但他还不知道应该为此感到欢喜还是担忧,这件事只有到时候再看了。
还有一些人从这个信道中返回,带来几车从凯姆林购买的食物。在那里,还能搜集到一些补给品。这时,佩林看见菲儿从营地中朝这里走过来,他向菲儿招招手,让她看到自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