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伤口(2 / 2)

就在那里,佩林的目光落在一条巷子里。杀戮者正站在那条小巷之中,低着头,一只手扶在墙上。那个人旁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宽大的裂隙,沸腾的岩浆正在裂隙中滚动。许多人的手抓在裂隙的边缘上,拼命地尖叫着。杀戮者并没有理睬它们,被他的手按住的墙壁从粉刷着白色灰浆的砖墙,变成白塔内部的灰色石墙。

那件特法器就挂在杀戮者的腰间。佩林必须迅速行动。

墙壁因高热而融化,佩林一边想,一边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杀戮者旁边的墙壁上。在这里,按照噩梦的演进趋势去改变物体的状况要容易很多。

杀戮者骂了一声,匆忙地将手掌从红热的墙壁上抬起。他脚下的地面发出隆隆的轰鸣。他睁大眼睛,露出警戒的神色。当佩林突然将他脚旁的地面撕裂的时候,他急忙转过身,盯着新出现的裂隙。佩林终于可以确认,虽然可能不是完全相信,但杀戮者在某种程度上依然认为这个噩梦是真的。现在他正一步步从那道裂隙前推开,并举起一只手,阻挡着裂隙中冒出的热气。他相信那是真的。

眨眼间,杀戮者不见了。他掉下了裂隙,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只能勉强攀住裂隙的边缘。噩梦已经将他吞噬,让他融入这个虚妄的世界之中,成为这场灾难里的一个角色。它也几乎吞噬了佩林。佩林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动摇,躲避那些灼热的冲动。飞跳就要死了,他绝不能失败!

佩林把自己想像成另一个人。艾吉·亚松,一个两河人,他让自己穿上和街上那些人一样的衣服——马甲和白色衬衫,再加上伊蒙村男人在工作时穿的那种质料厚实的长裤。为了做出这种变化,他消耗的力量几乎让他无法承受。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不断震动的地面让他无法站稳身子。如果他让自己完全被噩梦捉住,他就会变成杀戮者那种样子。

不,佩林一边想,一边强迫自己坚守着心中对菲儿的记忆。那是他的家。也许他的面孔改变了,也许世界正在崩毁,但他有一个家。

他跑向裂隙边缘,俯身到灼热的气流之上,仿佛他也是这场噩梦的一部分。他发出恐惧的尖叫,伸手去拉那些正要掉下去的人。但他有另外一个目标。杀戮者咒骂着,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想把自己拉上去。

当他经过佩林身边时,佩林抓住了那件特法器。杀戮者则只是一心一意地爬出裂隙,钻到了相对安全一些的巷子里。佩林暗中让自己另一只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

“该死的。”杀戮者吼叫着,“我可不喜欢这种事情。”他们周围的地面突然变成了地砖。

佩林站起身,用手杖稳住身子,竭力表现出害怕的样子。这么做并不困难。他开始蹒跚着从杀戮者身边走过。片刻间,那个面孔刚硬的人低下头,看到了佩林手指间的特法器。

他立刻睁大了眼睛,而佩林已经将另一只手挥向他。匕首深深地刺进杀戮者的肚子。他发出一声惨号,向后退去,一只手捂在肚子上。鲜血很快就从他的指缝里渗流出来。

杀戮者咬紧了牙。噩梦在他周围扭曲,这个世界很快就要崩溃了。杀戮者站稳身子,放下鲜血淋漓的手,眼里燃烧着怒火。

即使有手杖撑住身体,佩林依然觉得脚步不稳。他受的伤太重了。地面在震颤,一道裂隙在他身旁被撕开,里面的岩浆不断冒出灼人的热气,就好像……

佩林愣了一下,就好像龙山的山口。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特法器。人类的恐惧之梦非常强大,飞跳的声音出现在他的意识中,非常,非常强大……

当杀戮者一步步向他逼近时,佩林咬紧牙,把手中的特法器扔进了熔岩河中。

“不!”杀戮者尖叫着,真实的梦境重新出现在他周围。噩梦崩溃了,很快就再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佩林跪倒在一条小走廊的地砖上。

在他右侧不远处,地上有一堆熔化的金属。佩林露出微笑。

像杀戮者一样,这件特法器直接来自真实世界,但它在这里依旧是可以被破坏,被摧毁的,也和一个人一样。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紫色的穹隆消失了。

杀戮者咆哮着,冲上前,一脚踢在佩林的肚子上。佩林胸口的伤立刻传来灼热的痛楚。然后又是一脚。佩林的意识开始模糊。

走,犊牛,飞跳的声音是这么虚弱,快逃。

我不能丢下你!

但……我只能丢下你了。

不!

你已经找到了你要的答案。去找自由,它会……解释……这个答案。

佩林眨着充满泪水的眼睛,他的肚子上又被踢中了一脚,他无力地号叫着,而飞跳的意念,那么熟悉,那么令人安慰的感觉,渐渐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

走。

佩林痛苦地号叫着。他的声音嘶哑,视线因泪水而模糊。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能够离开狼梦,像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一样逃走。

艾雯叹了口气,清醒过来。她并没有急于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吸着气。与麦煞那的战斗让她的神经极度紧绷,实际上,她现在已经是头痛欲裂了。刚刚发生的那场战斗差点就变成了她的最后一场战斗。她的计划奏效了,但为此而承受的压力让她不但无法感到欢欣鼓舞,甚至还有点被压垮的感觉。片刻间,她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思考着。

不过,这毕竟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她必须搜索白塔,找到那个在醒来之后只剩下幼儿智力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清楚,麦煞那不可能从这次打击中恢复过来。在柏尔说出那番话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艾雯睁开眼睛,看着这个舒适而黑暗的房间,计划着召集评议会,向众人说明舍万和卡琳亚不会再醒过来的原因。她又用了一点时间,向她们致以哀悼,然后才坐起身。她向她们解释过这次行动的危险,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辜负了她们。还有妮可拉,那个从来都有些好高骛远的女孩,她不该出现在那里。那时……

艾雯忽然感到一丝诧异。这是什么气味?难道她不是让床头旁的灯盏一直亮着的吗?难道是灯油烧光了?艾雯拥抱了真源,编织出一个光球,悬浮在自己的手掌上。而看到眼前的一切,她立刻惊呆了。

她的薄纱床帐上溅满了鲜血,五具躯体倒在地上。其中三个全身黑衣。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白塔卫队的制服。而最后一个人,身上穿着做工精美的红白色外衣和长裤。

盖温!

艾雯从床上滚下来,跪倒在盖温身边,完全忘记自己的头痛。盖温的呼吸短促而微弱,在他的肋侧有一个可怕的开放式伤口。艾雯编织出地之力、魂之力和风之力,将它们组成治疗能流。但她的治疗异能非常弱小。她在惶恐中不断地努力着。盖温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肋侧的伤口也开始闭合了,但她所做的还远远不够。

“救命!”艾雯尖叫着,“快来人啊!”

盖温动了一下。“艾雯。”他悄声说道。他的眼皮在微微歙动着。

“别说话,盖温。你会好起来的。快来人!到玉座的卧室来!”

“你……的照明不够。”他还在用微弱的声音说着。

“什么?”

“我给你送了信……”

“我们没有得到回信。”她说道,“别动。救命!”

“附近没有人。我早喊过了。那些灯……这样就好……你没有……”他在半昏迷中露出微笑。“我爱你。”

“躺好。”艾雯说着。光明啊!她在哭泣。

“不过,刺客不是你的弃光魔使,艾雯。”他的声音显得更加含混。“我是对的。”他说得没错,这些陌生的黑色制服到底是属于哪个势力的?霄辰人?

我应该已经死了,艾雯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不是盖温阻止了这些刺客,她就会在睡梦中被刺死,同时也会从特·雅兰·瑞奥德中消失。那样的话,麦煞那将有可能赢得今天的胜利。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一切胜利的喜悦感都从她的心中消失殆尽。

“很抱歉。”盖温闭上眼睛,“我又没有服从你的命令。”他的身子一点点滑倒下去。

“你做得对,盖温。”艾雯用力眨着眼,想抖掉眼眶里的泪水。“我现在就约缚你,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抓住艾雯的手更加用力了一点。“不,除非……你想……”

“傻瓜,”她一边说,一边准备着编织,“我当然想让你成为我的护法,我一直都想。”

“发誓。”

“我发誓,我发誓我想让你成为我的护法,还有我的丈夫。”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让编织融入他的身体。“我爱你。”

盖温猛吸一口气。突然间,她能够感觉到他的情绪,他的痛苦,仿佛那就是她自己的痛苦。同时,她也知道,盖温能感觉到她的心意。

佩林张开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在哭泣。人们在做梦时有可能哭泣吗?

“赞美光明。”菲儿说道。佩林睁开眼睛,发现她就跪在他身旁。旁边还有其他人。玛苏芮?

那名两仪师正用双手握住佩林的头,佩林感觉到冰冷的医疗能流涌遍全身。他腿上和胸前的伤口都愈合了。

“我们想要在你睡着时对你进行治疗,”菲儿让佩林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但伊达拉阻止了我们。”

“不能这么做,而且这么做也不会有效果。”那名智者的声音响起。佩林能听到她就在这顶帐篷里。他眨眨眼,发觉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帐篷外的光线相当昏暗。

“现在早已过了一个小时。”佩林说,“你们早就应该离开了。”

“别说话。”菲儿说,“神行术又起作用了,差不多所有人都已经走了。现在这里只剩下几千名士兵,大多数是艾伊尔人和两河人。你以为他们和我会把你丢在这里吗?”

佩林坐起身,擦了一下眉毛。那上面全是汗水,他想要让这些汗水消失,就像在狼梦中一样。当然,他失败了。伊达拉正站在他身后,在帐篷的另外一侧,用审慎的目光看着他。

他又转回头,看着菲儿。“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他的声音还有些含混不清,“杀戮者不可能是单独行动的。这里还有陷阱,也许是一支军队,他们随时有可能发动进攻。”

“你能站起来吗?”菲儿问。

“可以。”佩林感觉全身无力,但他还是在菲儿的扶持下努力站了起来。帐帘被掀起,齐亚得拿着一只水囊走了进来。佩林感激地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他的干咳得到了缓解,但痛苦依然在灼烧着他的心。

飞跳……他放下水囊。在狼梦里,死亡就是最终的结局。飞跳的灵魂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必须继续前进。佩林想。现在的任务是保护我的人众。他走到帐篷口,他的两条腿正逐渐稳定下来。

“你非常伤心。”菲儿走在他身旁,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出了什么事?”

“我失去了一位朋友。”佩林轻声说,“我第二次失去了它。”

“飞跳?”菲儿的气息中流露出忧虑与恐惧。

“是的。”

“哦,佩林,我很难过。”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帐篷。在曾经驻扎过他的部队的广阔草地上,只剩下这顶孤零零的帐篷。黄褐色的草皮上还能看到帐篷留下的痕迹,以及纵横交错,被踩成泥地的道路。整个营地的布局看起来仿佛一座小镇,房屋和道路的印迹一目了然。但现在这里已经看不见什么人了。

乌云翻滚的天空愈加黑暗。齐亚得举起一盏灯,照亮他们面前的一片地方。有几队士兵正等在帐篷外。枪姬众一见到佩林,便高举起短矛,然后用矛杆敲打盾牌,以这种方式颂扬佩林的功绩。

两河人也已经得到了信息,正纷纷围拢过来。他们会如何猜测他在今晚所做的事情?现在,他们只是不断地欢呼着。佩林向他们点着头,心中却无比紧张。那种怪异的气味仍然弥漫在空气中。他本以为这种气味是幻梦矛造成的,但他显然错了。这里的气味就和妖境一样。

殉道使正站在原先营地中心的位置上。当佩林向他们走近时,他们立刻转过身,手举到胸前,向佩林敬礼。虽然刚移走了一整座营地,他们看起来却并不显得劳累。

“我们离开这里。”佩林对他们说,“我不想在这里继续多待一分钟。”

“是,大人。”格莱迪的声音中也透露出迫切的意味。他显出集中精神的表情,一个小通道出现在他身边。

“过去。”佩林向两河人一挥手。他们迅速走过了通道。枪姬众、高尔和艾莱斯站到佩林身边。

光明啊,佩林一边想,一边扫视着他们曾经扎营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鹰盯住的老鼠。

“我有没有说过,希望你给我们来些光亮。”佩林对站在通道旁的尼尔德说。

那名殉道使一侧头,许多光球立刻出现在他周围,并飘飞到周围的草地上。

不过,在它们的照明范围之内,依旧只有空旷的废弃营地。没多久,最后一支部队终于走过了通道。佩林和菲儿随之走了过去。高尔、艾莱斯和枪姬众跟随在他们身后,最后是连结在一起的导引者们。

通道另一侧的空气很凉,嗅起来清新且洁净。佩林这时才意识到,那种邪恶的气味给他带来多么大的困扰。他深深吸着气。他们的脚下是一片高地。一段距离之外的河边上有一些光亮。也许那里就是白桥。

看到他走出通道,他的部队立刻发出欢呼。这里的营地已经接近完工,营地周围也安设好了岗哨。神行术通道位于一大片空地上,周围竖起长杆,标示出界线。

他们逃出来了。代价是惨重的,但他们逃出来了。

古兰黛坐在椅子里。椅子的皮革软垫中填充的是珈鹂幼鸟的羽毛,在这个纪元里,这种鸟只生活在沙塔,而她现在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这种奢侈的享受。

莫瑞笛借给她的一名仆人正单膝跪在她面前。他的眼里隐藏着狂暴的火焰,而且他并没有真正低垂下目光,她只能勉强控制住这个人,他知道他是独一无二的。

他似乎还知道,他的失败最终全都会算在古兰黛的头上。古兰黛并没有因此而慌乱,她有着强大的自控能力,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心神失守。在红砖墙壁上,宽大窗口上的百叶忽然被吹动,一阵冰冷的海风扑进房间,熄灭了几盏油灯,烟雾的触须从灯芯上袅袅升起。

她不会失败的。

“准备触发陷阱。”她下达命令。

“但……”那名仆人说道。

“快去做,不要对中选使徒顶嘴,你这条狗。”

那名仆人垂下目光,但那双眼里还是闪动着反叛的火花。

没关系,她还有一件武器。她一直小心收藏着这件武器,就是为了能够在这时候使用。

但她必须保持谨慎。艾巴亚是时轴,而且是一个如此强大的时轴,不会被吓到,从远处射出的利箭也无法击中他的要害。他懂得思考,甚至有足够的警戒和灵活性,会在处于劣势时随时逃离战场。

现在,她需要一个对他有足够吸引力的诱饵,然后,她的利刃就会落下。还没有结束,倒霉的铁匠。无论你待在原地,还是逃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