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伤口(1 / 2)

一团团火焰划过白塔黑色的走廊,浓重、辛辣的硝烟充溢在空气中。不断有人发出尖叫、哀号和咒骂的声音。墙壁在一阵阵爆炸中颤抖着,碎石四处飞射,又被风之力的护罩弹开。

那里,艾雯注意到两名正沿着走廊投掷火焰的黑宗两仪师,其中一个正是爱梵妮玲。

艾雯让自己出现在她们身旁的房间里。她能听到她们就在墙对面。她张开双手,向墙壁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地之力和火之力能流,把它向外炸开。

墙外的两个人立时被轰倒。爱梵妮玲瘫软在地上,满身鲜血。另外一个人则迅速逃掉了。

艾雯确认了一下爱梵妮玲的状况,她已经死了。艾雯满意地点点头。爱梵妮玲是她最想要抓到的黑宗两仪师之一。现在,她的重要目标还有嘉德琳和奥瓦琳。

她身后有人在导引。艾雯趴倒在地,一团烈火从她的头顶飞过。是麦煞那,黑衣在她的周身盘卷。艾雯咬紧牙,将自己送走,她不敢与这名弃光魔使正面抗衡。

转瞬间,她出现在不远处的一间储藏室里,然后又因一阵爆炸引起的晃动而脚步踉跄。她一挥手,在门上开了一扇小窗,看到艾密斯正从门外的走廊中跑过。那名智者穿着凯丁瑟,带着短矛,她的肩头有烧伤的焦黑和血迹。又一阵爆炸在她身边发生,但她已经消失不见了。爆炸让走廊里的空气变得炙热难耐,融化了艾雯打开的小窗,逼得艾雯不得不后退一步。

赛尔琳的研究结论是正确的,即使在正面战斗中,麦煞那也不会逃走或躲藏起来。她在这一点上和魔格丁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她很有信心,也有可能是因为她亟须用艾雯的死,向暗帝证明自己的实力与功绩。

艾雯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返回战场的准备。但她忽然又犹豫了一下。她在思索佩林的出现。佩林仿佛只是把她看成了一名初阶生。他怎么会变得如此自信、如此强大?最让艾雯惊讶的并不是他所做的那些事,而是他竟然会成为那个做出这些事的人。

不管怎样,佩林的出现是一个教训。艾雯必须非常小心,绝不能过分依赖自己的编织。柏尔不能导引,但她在梦的世界的力量丝毫不亚于任何人。当然,编织还是有自己的优势。比如轰开墙壁,编织就要比想像更容易。将自己的意志施加在如此厚重坚硬的墙面上,实在是有些困难。

她是两仪师,也是梦卜者,她必须充分利用这两种优势。艾雯谨慎地将自己送回到与麦煞那遭遇的那个房间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片废墟。右侧传来一阵阵爆炸声。艾雯探头望过去。火球正在那里来回飞舞,空气中充满了一道道编织。

艾雯让自己出现在一群正在战斗的人身后,并在周身制造出一个厚重的玻璃罩来保护自己。白塔的这片区域已经遭到严重的破坏,墙壁都在冒着黑烟。艾雯看到一个身穿蓝色长裙的人正蜷缩在一堆瓦砾旁边。

妮可拉?艾雯愤怒地想道。她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现在可以信任她了!那个愚蠢的女孩一定是从已经醒来的人那里拿到了一件梦之特法器。

艾雯准备跳过去,把那个女孩送走。但妮可拉身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沸腾,火焰喷涌上来。妮可拉尖叫着被抛到空中,无数熔融的岩块在她周围喷溅着。

艾雯呼喝一声,让自己出现在那里,在妮可拉身下想像出一片石墙。那个女孩落在石墙上面,满身鲜血,眼里失去了神采。艾雯咒骂一声,跪到她身旁。而那个女孩已经停止了呼吸。

“不!”艾雯喊道。

“艾雯·艾威尔!小心!”麦兰的声音传来。

艾雯警戒地转过身,一道厚重的花岗岩墙壁恰好出现在她身后,挡住了数团烈火。麦兰出现在艾雯身边,身穿黑衣,皮肤也变成了黑色。她一直隐藏在走廊旁边的影子里。

“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麦兰说,“把这里交给我们吧。”

艾雯低头看去,妮可拉的尸体正在消失。傻孩子!她绕过那道花岗岩墙壁,向外望去,看到了两名黑宗两仪师,奥瓦琳和莱茉拉正背对背地站在一起,向四周发射出毁灭的编织。她们的后面有一个房间。艾雯能够像前几次那样,出现在那个房间里,摧毁墙壁,攻击她们两人……

傻孩子!柏尔的话出现在她耳边,你们的战术太明显了。这也许正是麦煞那想让她做的。那两名黑宗只是诱饵。

艾雯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却是背对着墙壁。她清空自己的意识,紧张地等待着。

麦煞那像前一次那样出现了,那些盘卷飘扬的黑色衣裙让人印象深刻,同时也很愚蠢。它们都是需要耗费精神力来维持的。艾雯看着麦煞那惊讶的眼睛,也看到了这个女人所准备的编织。

它们碰不到我,艾雯充满自信地想道。白塔是她的,麦煞那和她的奴才们是入侵者。她们杀死了妮可拉、舍万和卡琳亚。

编织激射而来,却在艾雯面前弯曲了。刹那间,艾雯穿上了智者的衣服——白色外衫,褐色宽裙,披巾垂在肩头。她想像一支矛出现在手中,是一支艾伊尔短矛。她以极其精准的动作将矛掷了出去。

短矛穿透了火之力和风之力的编织,将它们驱散,又击中了某种厚重的东西——是麦煞那面前的一道风之力墙壁。艾雯拒绝承认那道墙壁的阻挡。它不属于这里,它根本就不存在。

短矛恢复了速度,直刺麦煞那的脖颈。弃光魔使睁大了眼睛,向后倒去,鲜血从伤口中喷涌出来。那些在她周身飘扬卷动的衣裙完全消失了,甚至整条长裙都不见了。这只是一个编织。麦煞那灰暗的面孔变成了……

嘉德琳?艾雯皱起眉。麦煞那一直都是嘉德琳?但嘉德琳属于黑宗,已经逃出了白塔,并没有留下来。这就意味着……

不,艾雯想,我中埋伏了。她只是一个……

就在此时,艾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扣住她的脖子。那种冰冷的金属质感,熟悉而令人胆寒。真源在片刻间就从她的体内逃走了,因为有人不许她再握有它。

她惊恐地转过身。一个黑色短发垂在脸颊旁、深蓝色眼睛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看起来,她并不很惹人注目,但她正在导引着极强的至上力。她的手腕上有一只手镯,通过一根银索连接在艾雯的项圈上。

罪铐。

“很好。”麦煞那说道,“你真是个难以驾驭的孩子。”她带着失望的表情啧了啧舌。片刻间,她移动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手中还牵着艾雯。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看起来仿佛是直接从岩层中挖出来的,甚至连门户都没有。

身穿红白两色长裙的奥瓦琳正等在这里。看到麦煞那,她立刻跪倒在地,又用快意的眼神偷偷瞥了艾雯一眼。

艾雯却几乎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一阵惶恐的思绪涌上心头。她又被捉住了!她不能接受这种事。她宁可死,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各种景象从她的脑海中掠过。被关在一个小屋里,只能在罪铐周围几步的范围内活动。像牲畜一样被对待。一个念头咬啮着她的神经——到最后,她也许还是会屈服,会成为她们想让她成为的那种人。

哦,光明啊,她无法再承受这样的事,绝不能这样。

“让上面的那些人撤退。”麦煞那正在对奥瓦琳说话,她的声音非常平静。艾雯只能勉强理解那些话:“她们非常愚蠢,而且今天的表现也很糟糕,必须对她们进行惩罚。”

这就是魔格丁被奈妮薇和伊兰捉住时的样子。她成为俘虏,要被迫按照她们的命令做事。艾雯也会陷入同样的境地!而且,麦煞那很可能会对她使用心灵压制。这名弃光魔使将借由她的手彻底控制白塔。

各种思绪在心头翻涌,艾雯发现自己在抓着脖子上的项圈。这只是招来了麦煞那嗤笑的目光。而此时奥瓦琳已经消失,去执行麦煞那的命令了。

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这是一个噩梦。一个……

你是两仪师,她心中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传出了这样的耳语。这声音很微弱,却又无比强大。它来自她的内心深处,比她的恐惧还要深。

“那么,”麦煞那说,“我们谈谈幻梦矛吧,我能在哪里找到它?”

两仪师永远都能保持平静,保持对自己的控制,无论形式如何危急。艾雯从项圈上放下双手。她还没经历过两仪师的测试,而她正打算这么做。如果她正处在测试中,她将如何应对这种局势?她会崩溃吗?证明自己没有能力保持镇定、取得披肩吗?

“不说话?我明白了。”麦煞那说,“这种情况当然可以改变。这种罪铐实在是很讨人喜欢。色墨海格能让我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她实在是太好了。尽管她也不是有意想让我知道的,可惜的是,还没等我把这东西套在她的脖子上,她就死了。”

痛苦涌过艾雯的身体,如同火焰在她的皮肤下面烧灼。她的眼里立刻充满了泪水。

但她以前经受过痛苦,在被毒打时也会大笑。她以前也做过俘虏,就在白塔里。成为俘虏不能让她崩溃。

但这不一样!在她心中更多的还是恐惧。这是罪铐!我不能承受它!

两仪师必须面对并解决这种问题,平静的她给出了回答,两仪师能够经受各种打击,只有那样,她才能真正成为众人的奴仆。

“好了。”麦煞那说道,“告诉我,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艾雯控制着自己的恐惧。这并不容易,光明啊,这实在是太难了!但她做到了。她的面容也平静下来。她拒绝承认这副罪铐,不允许它拥有能控制她的权力。

麦煞那皱起眉头,显然心中有些诧异。她一晃银索,更多痛苦流进艾雯的身体。

艾雯却让这些痛苦不复存在。“我忽然想到,麦煞那,”艾雯平静地说,“魔格丁犯了一个错误,她接受了罪铐。”

“你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地方,罪铐毫无意义,它并不能阻止任何编织。”艾雯说道,“它只是一块金属,只有当你接受它的时候,它才能控制你。”罪铐弹开了,从她的脖子上掉落下来。

麦煞那看着它落在地上,发出一记清脆的撞击声。她的面容变得冰冷,抬起眼看着艾雯。不过,她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慌张的神色,只是环抱双臂,眼神冷漠淡然。“看来,你还颇有一些经验。”

艾雯直视着她的眼睛。

“但你依旧只是一个孩子。”麦煞那说,“你以为能战胜我?我在特·雅兰·瑞奥德中穿行的时间根本是你无法想像的。你有多大?二十岁?”

“我是玉座。”艾雯说。

“孩子玉座。”

“拥有数千年历史的白塔的玉座。”艾雯说,“这里经历过数千年的灾难和混乱。而你绝大部分的生命都只是在平静中度过,死一样的平静。真是奇怪,既然你大部分的生命都是如此轻松,你怎么会以为自己还有多少力量?”

“轻松?”麦煞那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绝不要在她的目光下屈服。就像上次一样,艾雯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那是麦煞那在要求她的服从,她的哀求,她在利用特·雅兰·瑞奥德来改变艾雯的思想。

麦煞那很强大,但这个世界的力量自有它的运作方式。也许麦煞那能压迫她,但艾雯已经战胜了罪铐,她同样可以抵抗这种压迫。

“你会屈服的。”麦煞那平静地说。

“你错了。”艾雯的声音渐渐绷紧,“这与我无关。艾雯·艾威尔是一个孩子,但玉座并不是。我也许很年轻,但这个职位已经非常古老。”

两个人都盯着对方,毫不退缩。艾雯开始反击,要求麦煞那向她俯首称臣,拜倒在玉座之前。她们周围的空气变得滞重,艾雯甚至感觉到有些难以呼吸。

“年龄毫无意义。”艾雯说,“从更大的范畴来看,即使是经验也并不重要。对这个世界而言,关键是人的本身。玉座就是白塔,白塔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它否认你,麦煞那,也否认你的一切谎言。”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艾雯停止了呼吸。她不需要呼吸。她的精神全部集中在麦煞那身上。汗水从艾雯的额角滚落,她绷紧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不断逼退麦煞那的意志。

艾雯知道,这个人,这个怪物,只是一只想要掀动山岳的虫子。山岳不会移动,如果拼命要推动它,只会……

在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折断了。

艾雯猛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正常。麦煞那像布条做的玩偶一样倒在地上,她依然睁着眼睛,一点口水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艾雯也坐了下去,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到头晕目眩。她向旁边那副罪铐落下的地方看了一眼。它消失了。然后,她又盯住麦煞那。麦煞那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双眼只是茫然地盯着前方。

艾雯又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下体力,才站起身,拥抱了真源。她编织出风之力的丝线,提起那名丧失心智的弃光魔使,然后带着她一起返回到白塔的上层。

聚集在走廊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了她,这条走廊里已经堆满了碎石瓦砾。艾雯眼前只剩下她们这一方的人。智者们转向她。奈妮薇似乎还在瓦砾堆中搜索着敌人。史汪和莉安站在一起,莉安的脸上出现了几道焦黑色的割伤,但她看起来依然强悍。

“吾母,”史汪显然是松了一口气,“我们一直在担心……”

“这是谁?”麦兰问道。她走到麦煞那面前。现在这名弃光魔使只是瘫软在风之力的编织里,眼睛盯着地面。忽然,她开始发出小孩子一样的唔唔声,眼睛紧盯着一块还在缓缓燃烧的壁挂。

“就是她,”艾雯疲惫地说,“麦煞那。”

麦兰惊讶地睁大眼睛,将目光转向艾雯。

“光明啊!”莉安喊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以前见到过这种情形。”柏尔一边说,一边审视着风之力编织中的那个人。“萨玛娜是我年轻时所知道的一位智者,也是一位梦卜者。她在梦的世界里遇到某些事情,摧毁了她的神智。”她犹豫了一下。“后来,在醒来世界的人生中,她没有再说过话,顶多只是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那样咿呀学语。而且,她一直在流口水,我们必须不断为她更换亚麻围巾。”

“也许我们已经不能再将你视为一名学徒了,艾雯·艾威尔。”艾密斯说。

奈妮薇将双手抵在腰间,仍然握持着真源,脸上满是震撼的表情。在梦的世界里,她的辫子又恢复成为原先的长度。“其他人都逃掉了。”她说道。

“是麦煞那命令她们逃走的。”艾雯说。

“她们不可能逃得很远。”史汪说,“那个穹隆还在。”

“是的,”柏尔说,“但现在该是结束这场战斗的时候了,敌人已经被击败。其余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谈,艾雯·艾威尔。”

艾雯点点头。“这两点我都同意。柏尔、艾密斯、麦兰,谢谢你们的帮助。你们获得了巨大的节,我欠你们很多。”

当艾雯退出梦境时,麦兰又看了一眼那名弃光魔使。“我相信,应该心存感激的是我们,还有这个世界。你为我们做了很多,艾雯·艾威尔。”

其他人都在点头。艾雯从特·雅兰·瑞奥德中隐去时,听到柏尔还在喃喃地说着:“没能让她回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在一座燃起熊熊大火的城市中,佩林跑过恐惧的人群。塔瓦隆陷进了火海!天空变成了深红色,就连石块也在燃烧。大地在颤抖,如同一头受伤的雄鹿,被老虎咬住了脖子,依然在作最后的挣扎。佩林眼前的地面突然裂开,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火焰从裂隙中喷出,烧焦了佩林手臂上的汗毛。

佩林惊呼一声。他身旁有人落入那道恐怖的裂隙,转眼间就被烧成飞灰。地面上突然间布满了尸体。在他的右侧,一幢带拱形窗户的美丽建筑开始融化,石块变成了液体,岩浆从石壁的缝隙中和开口处流淌出来。

佩林站起身。这不是真的。

“末日战争!”人们哀号着。“最后战争来了!一切的终结来了!光明啊,我们完了!”

佩林踉跄着,扶着一块大石头,竭力想要站起身。他的手臂很痛,手指已经无力抓握。但最严重的伤还在他的大腿上。他的长裤和外衣都已经浸透了鲜血,来自他身上的恐惧气味充满了他的鼻腔。

他知道,这场噩梦不是真的。但,一个人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这其中的恐怖?西方的龙山正在剧烈地喷发,将愤怒的烟尘轰上高空。那整座山仿佛都燃烧起来,红色的河流从山坡上流过。佩林甚至能感觉到那座山的颤抖和死亡。房屋裂开、坍塌、融化、崩碎,人们不断被石块和火流击中,惨死在街头。

不,他不会被这个噩梦吞噬。他周围的地面从破碎的卵石变成了整洁的地砖,这里是白塔的仆人出入口。佩林强迫自己站直身子,想像出一根手杖,用来支撑自己的瘸腿。

他并没有摧毁这个噩梦。他要找到杀戮者。在这个恐怖的地方,佩林也许能获得某种优势。杀戮者非常熟悉特·雅兰·瑞奥德,但也许,如果运气站在佩林这一边,杀戮者可能一直都在以高超的技巧避开这些噩梦。也许他会被这里面的恐怖吓到,被卷入其中。

佩林不情愿地削弱了自己的信心,让自己被这个噩梦所吸引。杀戮者可能就在附近。他一瘸一拐地走过街道,尽量远离那些从窗户流淌岩浆的建筑物。想要保持清醒,不相信那些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尖叫,不相信人们求援的呼声,实在是太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