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林骑着快步走出营地,跟随在他身后的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他们没有打起狼头旗。据他所知,他下令烧毁那些旗帜已经得到执行,但现在他对这个决定却不像先前那样有信心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一种陈腐气味,就好像一个被封锁了许多年的库房。快步在杰罕那大道上小跑前进,格莱迪和尼尔德跟随在佩林两旁。他们身上都带着迫不及待的气息。
“尼尔德,你确信已经准备好了?”佩林一边问,一边将马头转向西南。
“我现在觉得精力充沛无比,大人。”尼尔德大道,“我会好好杀几个白袍众,我一直都在等着这样的机会。”
“只有傻瓜才会只想着杀人。”佩林说。
“嗯,是的,大人。”尼尔德说,“但,也许我应该提一句……”
“不需要说那件事。”格莱迪打断了他。
“什么事?”佩林问。
格莱迪看起来有些羞愧。“没什么,大人。”
“说,格莱迪。”佩林命令道。
那名比佩林年长的殉道使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早晨,我们想要施展神行术,送难民回家。但我们失败了,更早的一次尝试也没成功。编织还没有离开我们,就直接消解了。”
佩林皱起眉头。“其他编织还有效吗?”
“是的。”尼尔德急忙说道。
“就像我说过的,大人。”格莱迪说,“我相信我们再次尝试的时候,它一定会成功的,我们只是缺乏足够的练习。”
他们在这场战斗中应该不需要使用神行术来撤退,而且区区两名殉道使也不可能撤走这么大量的部队。但失去这个有效的手段,依然会令人感到不安。最好其他编织不会也出这种事。佩林需要格莱迪和尼尔德来阻挠白袍众的冲锋,让他们的士兵在战场上陷入混乱。
也许我们应该回头,佩林想,但他立刻就压下了这个念头。他不喜欢做出开战的决定。想到人们将彼此杀戮,而人类共同的敌人暗帝却可以从中渔利,他就感到恶心。但他不得不如此。
他们继续向前。他的铁锤就挂在腰间的皮带上。飞跳曾经对他说过,这把铁锤其实和钢斧没有差别。对狼而言,武器全都是一样的。
梅茵翼卫队正驰骋在他身边,漆成红色的胸甲闪闪发光。看起来,他们就好像姿态优雅的飞鹰,正准备扑向猎物。雅莲德的士兵跟随在他们身后,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就好像激流中的巨石。两河长弓手如同英挺的橡树,坚韧而敏捷。艾伊尔人像亮出毒牙的蝰蛇。智者们不情愿地迈着大步,如同难以预料的暴雨云,蕴含着深不可测的能量。佩林不知道她们是否会为他作战。
佩林麾下其余的部队就不那么壮观了。成千上万形形色色、不同年龄的士兵:一些是佣兵,一些是梅登城的难民,还有一些见识过枪姬众和刹菲儿,坚持要和男人一同接受训练的女人。佩林并没有阻止她们。最后战争就要来了。谁能阻止别人奋勇战斗?
他曾考虑过禁止菲儿参加今天的战斗,但他很清楚这么做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所以,他把菲儿安排在队伍的最后方,被智者和刹菲儿环绕在其中,两仪师也都被安排在那里。
佩林用力握紧缰绳,听着行军的脚步声。难民的身上几乎没有盔甲。亚甘达称他们为轻步兵。佩林对于他们则有另一种称呼:“带剑的无辜者。”他们为什么要追随他?难道他们不知道,在战场上最先倒下的就是他们吗?
这只是因为他们信任他。光明烧了他们吧,他们全都信任他!佩林将手按在铁锤上,嗅到了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潮湿空气。雷鸣般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让他想到了头顶黑暗的天空。没有闪电的沉雷,没有雷声的闪电。
战场就在前方,一片宽阔的绿色草原上,远方对面已经整齐地排列着一支白色的骑兵队伍。白袍众士兵们披挂着银色胸甲,战袍和斗篷都是耀眼的纯白色。这是一片理想的战场,也是一片理想的杀戮场。
要明白一样东西,你就必须首先明白它的每一部分和它的功用。
他的战斧有什么功用?杀戮。这正是它被打造出来的原因,它的每一部分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但铁锤是不一样的。
佩林猛地拉住快步的马缰。在他身旁,殉道使们也停下脚步。整支队伍开始停下来,不同的队伍相互挤撞着,呼喊命令的声音逐渐代替了行军的脚步声。
空气陷入凝滞,头顶的天空变得更加沉闷。佩林嗅不到青草和远方树林的气息,他的鼻腔里只有尘土和人们盔甲中散发出来的汗味。战马打着响鼻,一些马在低头吃草,更多的马不停地踏着蹄子。它们也都感受到主人的紧张。
“大人?”格莱迪问,“出什么事了?”
白袍众的军队已经排好“V”字阵形,骑兵们在战线最前沿布阵。他们高举骑枪,等待着放下长枪,刺穿敌人的那一刹那。
“斧头只会杀戮,”佩林说,“但铁锤能够杀人,也能创造。这才是它们的差别。”
突然间,他明白了这才是他要抛弃斧头的原因。他可以选择不流血,他不会被单纯的杀意所左右。
他转身看着高尔,那名岩狗众正和几名枪姬众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我想让两仪师和智者们过来。”佩林犹豫了一下,“向两仪师下命令,但向智者们只能提出请求,也命令两河人过来。”
高尔点点头,跑去传达命令了。佩林转回身,看着白袍众。犯下无数错误的白袍众却依旧自以为是地坚守着他们的荣誉。除非佩林的部队排好阵势,否则他们不会发动攻击。
智者和两仪师们很快就来到他身边。他注意到菲儿也过来了,是的,他曾经叮嘱菲儿要一直和这些女人待在一起。他向菲儿伸出手,邀请她到自己身边来。两河人这时正在队伍的最前沿迅速展开。
“高尔说你非常懂得礼貌,”伊达拉对佩林说道,“也就是说,你肯定在希望我们做一些我们不愿做的事情。”
佩林露出微笑。“我希望你们帮助我阻止这场战争。”
“你不希望进行枪矛之舞?”伊达拉问,“我已经听闻这些穿白袍的人在湿地的所作所为。我相信,他们穿上白袍的目的正是为了隐藏他们黑暗的内心。”
“他们是一群迷茫的人。”佩林说,“也许不仅仅是迷茫,现在他们心里一定已经充满了光明诅咒的憎恨。但我们不该与他们作战,尤其是当最后战争即将到来的时候。如果人类的内部纷争不断,暗帝就会获得最终的胜利。”
伊达拉笑了。“我真希望有人能把这个道理讲给沙度人听,佩林·艾巴亚。或者,我很想看看,如果他们捉住了你的妻子,你又会如何反应!”
“沙度是需要被铲除的。”佩林说道,“但我不知道这些白袍众是否也应得到同样的下场。也许他们只需要一场真正的战斗。我希望你们和两仪师轰击他们部队前面的地面。”
“你提出了过分的要求,艾巴亚。”森妮德严肃地说,“我们不会参与你的战斗。”这名身材娇小的绿宗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干脆而响亮。
“你们不会参与战斗,”佩林说,“你将阻止战斗。”
森妮德皱起眉头。“恐怕实质上并没有任何不同。如果我们攻击地面,还是相当于将至上力当作武器。我们不能伤害那些人。我很抱歉。”
佩林咬紧了牙,但并没有强迫她们,也许只要智者和殉道使就够了。他转向两河人。“谭姆,让大家扣好箭,准备齐射。”
谭姆点点头,派一名跑者将命令传达出去。两河人已经整齐列队,从这么远的距离以外,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弓不可能射到白袍众,但拉满的两河长弓还是能做到的。
佩林向智者们点点头,然后示意殉道使行动。还没等任何人说话,白袍众面前的地面已经爆开了。巨大的轰鸣震动着草地,泥土飞上半空。格莱迪和尼尔德同时催马向前。
白袍众的马匹纷纷扬起前蹄,士兵们发出恐惧的叫喊。只有他们数组最前沿的一小队人马似乎并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那些人仍旧牢牢控制着坐骑。他们应该是白袍众的指挥官。而佩林的眼睛已经发现了白袍众的最高领袖指挥官。
泥土再一次被炸飞到半空,又落回被炸出的大洞里。智者们的脸上都显露出导引时的专注神情。
“你们能放大我的声音吗?”佩林问。
“我可以。”格莱迪说,“我曾经看见米海峨这么做过。”
“很好,”佩林说着,转向谭姆,“导引停止以后,让大家进行两次远距离齐射,目标是那些炸出来的大洞。”
片刻之后,爆炸停止了。两河人拉紧弓弦,开始放箭。粗硬的箭杆在天空中划出弧形,很快,刚才炸出的大洞上便插满了羽箭。佩林观察着白袍众军队。他们的数组已经乱了,士兵们全无章法地胡乱站立着。
一阵盔甲摩擦的声音提醒佩林,亚甘达走过来了。这名海丹大将戴着他的羽毛头盔,盔沿下射出一道凶狠的目光。
“我能否问一下,这是在做什么,艾巴亚大人?”他的气息中流露出敌意,“你是在暴露我们的优势!一场突袭能够杀死上千名白袍众,彻底打垮他们的冲锋。”
“是的,”佩林说。菲儿依然跟随在他身边。“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看看他们的阵形,亚甘达。他们在为此感到担忧。白袍众们知道,他们必须突破什么样的陷阱,才能对我们发动攻击。如果我愿意用他们已经预料到的方式警告他们,那么我到底又隐藏了什么?”
“但我们只能做到这些了。”菲儿说。
“他们并不知道。”佩林咧嘴一笑,“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用自己最厉害的招数来警告敌人。”
亚甘达没有再开口,但他显然在思考佩林的这番话。他骨子里是一名军人,一把利斧。这点毋庸置疑,但佩林必须成为铁锤,像亚甘达这样的人必须在他的控制下进行杀戮。
“格莱迪,”佩林说,“请放大我的声音。如果我们的部队能听到我所说的话,我也不会介意。”
“好的。”格莱迪说。
佩林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话。“我是佩林·艾巴亚!”他的声音在草原上发出阵阵轰鸣。“我是转生真龙的朋友。我奉他的命令来到此地,执行任务,我的目标是最后战争。最高领袖指挥官,你曾要求我按照你的条件和你见面。我去了。所以我要求你在这里尊重你的荣誉,照我的要求和我见面。如果你决定在我向暗影冲锋之前就杀死我,至少你应该给我最后一个机会,以避免人类的鲜血在今天流淌成河!”
他向格莱迪点点头。那名殉道使放开了编织。“我们能不能在这里搭起一个亭帐,作为会谈场地?”
“亭帐还在营地里。”菲儿说。
“我可以试试神行术。”尼尔德一边说,一边用指节抚着胡子。其实他的下巴上还只有一点稀疏的细毛,但他依旧称它们为胡须,还给它们涂了蜡。
“试一试。”
他集中起精神,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年轻人满脸通红。“没有用。穿行和浮行都做不到。”
“我知道了。”佩林说,“那么,我们派一名骑兵回去。只用几分钟时间,我们就能把亭帐搭起来。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同意谈判,但我想要做好准备。也许他们最终还是会同意。也让贝丽兰和雅莲德来。也许还应该从我的帐篷里拿些饮料和桌椅来。”
命令立刻得到执行。一个名叫罗布·索特尔的两河人骑马跑开了。一些枪姬众紧随在他身后。白袍众似乎正在考虑他的提议,很好。
亚甘达等人正在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知后面的队伍。不过人们应该都已经听到了佩林的宣告,所有人都在做着他们该做的事。佩林在马鞍中坐稳,等待着。
菲儿催马来到他身边,她身上散发出颇高的兴致。
“怎么了?”佩林问。
“你身上有些东西改变了。我正在想,那到底是什么。”
“我只是要阻止局势恶化。”佩林说,“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但我不想杀死那些人,现在还不想,除非我必须如此。”
“他们不会让步的,我的丈夫。”菲儿说,“他们已经对你做出了判决。”
“那就让我们看看。”佩林说道。他抬头看着天空,回想着那股奇怪的气味和殉道使失效的神行术。杀戮者正在狼梦中的这个地方巡行,还有那道怪异的紫色玻璃墙壁。风中混杂着某种很不正常的感觉,他的知觉更让他无法安心。要警戒,要做好准备。
铁锤能够杀戮,也能够创造。他还不知道眼前的局势到底会有怎样的变化。但他决定,不要轻易挥出铁锤。
加拉德策马立在本来应该成为战场的草地上,看着面前被撕裂的大地,以及插在深坑中的数百支羽箭。
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应对两仪师。除非自己或自己的护法遭遇危险,否则两仪师不能发动攻击。加拉德已经严令任何人不得攻击两仪师,甚至连靠近也不行。如果圣光之子看见两仪师,他们必须停止进攻,向两仪师点头致意,并将武器转向别处。如果他的部下明确表现出对两仪师没有敌意,那么两仪师在这场战斗中就不会有任何用处了。
许多圣光之子不相信这一点。他们说“三誓”只是一个精心编造的骗局。他们没有在白塔生活过。加拉德对于绝大多数两仪师都没有好感。他不信任这些人。但他知道,她们必须坚守自己的誓言。
现在,加拉德的部下已经恢复了阵形,很多人在低声嘟囔着。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敌阵前列的艾巴亚。他身边还有一些穿黑色外衣的人,几名艾伊尔女性。其中包括他第一次与艾巴亚会面时,随艾巴亚一同前来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她是一名导引者。加拉德想像着可能会发生的情景:土地在冲锋的白袍众脚下爆炸,将骑兵掀上半空,让更多的战士落入炸出的深坑,后面的队伍即使没有被爆炸波及,也会陷入慌乱,成为那些长弓的活靶。
伯恩哈催马来到加拉德身边。他的脸上满是愤怒。“我们不会真的和他们谈判,对不对?”
加拉德放下望远镜,“我想,我们会接受谈判。”
“但我们已经和他见过面了!”伯恩哈说,“你说过,你想要看看那双眼睛,以证明他的确是暗影生物。而你见到了,你还需要什么?”
拜亚也催马靠近加拉德身边。最近这些日子,他仿佛变成了加拉德的保镖。“他是不可信任的,最高领袖指挥官。”
加拉德朝面前的深坑点点头。“他本来可以用这次攻击摧毁我们。”
“我同意拜亚的看法。”伯恩哈说,“他想要引你出去,然后杀死你,以此来瓦解我们。”
加拉德缓缓地点着头。“这是有可能的。”他转向指挥官哈尼斯。后者正策马赶过来。“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接替我进行指挥,向敌人发动冲锋。攻击时不要有任何仁慈。但我再次重申我的命令,避开两仪师。杀死任何看似在导引的人,他们是首要目标。不过,我们有可能还没搞清楚对方的意图。”
“无论怎样,你还是要去?”伯恩哈问。
“是的。”加拉德说道。他是在伯恩哈和拜亚的煽动下挑起的这场战争,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些过于鲁莽。只是他已经见到了那双眼睛,也听到过他的圣光之子和艾巴亚部下的证词。与艾巴亚一战应该是不会有错的。
但艾巴亚是对的。他曾经按照加拉德的要求来与他会面。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有可能避免一场流血冲突。加拉德仍然不相信这一点,但延迟开战是正确的。他不该放过任何机会,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
伯恩哈看起来很不高兴。加拉德明白他因为失去父亲而感到的愤怒,但这名圣光之子不该让愤怒控制自己的理智。“你可以和我一起来。”加拉德催马向前。“你也是,光之子拜亚。其他指挥官留在后面,分散在各自的队伍中,确保我们的指挥系统不会被佩林一举消灭。”
哈尼斯敬了一个礼。伯恩哈和拜亚不情愿地跟在加拉德身边。拜亚的眼睛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火焰,几乎和伯恩哈眼神中的怒火一样炽烈。他们两人都曾经在佩林·艾巴亚手中尝到过失败的耻辱。加拉德还指派了五十名光之子作为护卫。他们排列成整齐的队形,跟在圣光之子最高领袖指挥官的身后。
当他们到达敌方阵前,一座亭帐已经搭起。这是一个结构简单的平顶帐篷,四根立柱撑起灰褐色的帐篷。亭帐下面还有一张小方桌,桌旁放着两把椅子。
艾巴亚坐在桌子一边。当加拉德走进时,他站了起来。今天,这名大汉腰间挂着铁锤,身上穿一件绿色外套和一条褐色长裤。这身衣服做工很考究,不过并没有任何装饰。他全身都散发出一种泥土的气息,这不是一个在宫廷中长大的人,而是一个常年穿行在田野和树林中的农夫,一个骤然成为领主的乡下人。
两名两河人站在亭帐后面,手持强有力的两河长弓。据说这些独立于安多王权之外的农夫和牧民有着古老而强悍的血统,他们显然选择了佩林·艾巴亚作为他们的领袖。
加拉德向亭帐走去,拜亚和伯恩哈跟随在他身边,另外五十名骑兵留在周边。
和上次会面不同,这次的会面场合中出现了三名两仪师。一位是身材矮小的凯瑞安女子;另一个身材苗条,面容亲切,穿着样式简单的长裙;第三个身材壮实,头上的许多小辫子说明她可能来自塔拉朋。她们和一群披着长巾的艾伊尔女人们站在一起。几名枪姬众守卫在她们身侧。根据这些艾伊尔人判断,艾巴亚的确有可能是转生真龙的属下。
加拉德随意地将手按在剑柄末端,一眼扫过亭帐中的其他人。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一名美艳无俦的女子正站在艾巴亚的椅子后面。不,仅仅说她美艳还远远不够,她就像一颗明星般璀璨夺目,亮如丝缎的黑色长发沿着她修长的脖颈垂下,仿佛正闪动着诱人的光泽。她穿着一件朱红色长裙,轻薄的衣料凸显出她窈窕的身材,深深的领口中露出高耸的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