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妮薇仿佛刚喝下某种非常苦涩的东西。“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我从没见过你因为任务太过困难而畏缩不前,奈妮薇。”
“效忠这个职位,好吧,我会试一试。”
“那么你也许可以从称我为‘吾母’开始。”艾雯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想要反驳的奈妮薇。“这是为了提醒你自己,奈妮薇。你不需要永远这样,至少在私底下不必如此,但你必须开始将我看成玉座。”
“好吧,好吧,你对我的刺激已经够厉害了。我觉得我好像喝了一整天的风秸草。”她又犹豫了一下,才再次开口说了,“吾母。”这个词仿佛堵住了她的喉咙。
艾雯向她露出鼓励的微笑。
“我不会像我刚刚成为乡贤时村里的那些女人那样对你。”奈妮薇对艾雯做出保证。“光明啊!我竟然也会有她们那样的心情,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好吧,她们毕竟只是一些傻瓜。我会做得更好,你看着吧,吾母。”
这一次她说出这个称谓时,声音已经不再那么滞涩了。艾雯的笑容则变得更加明显。刺激奈妮薇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拿来和别人比较。
艾雯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叮当声。她差点忘了自己的结界。“我想,伊兰已经到了。”
“很好,”奈妮薇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我们去找她吧。”她回身向评议会大厅迈开步子,却突然在中途停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您允许的话,吾母。”
我倒是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把这个称呼说得流畅一点。艾雯心想。不过,她毕竟已经在努力了。“这个建议很好。”她和奈妮薇一起走了回去。但在大厅里,她们没有看见半个人影。艾雯抱起手臂,扫视着四周。
“也许她去找我们了。”奈妮薇说。
“那样我们就会在走廊里看到她。”艾雯说道,“而且……”
伊兰突然出现在大厅里,她穿着庄重的白色长裙,上面点缀着闪闪发光的钻石。一看到艾雯,她立刻露出灿烂的微笑,跑过去握住她的双手。“你成功了,艾雯!我们又团结在一起了!”
艾雯也微笑着。“是的,但白塔还是受到了伤害,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你说起话来就像奈妮薇一样。”伊兰笑着瞥了奈妮薇一眼。
“谢谢。”奈妮薇不带表情地说。
“哦,别傻了。”伊兰走过去,充满友爱地抱了奈妮薇一下。“很高兴你在这里,我一直担心你不会来了。不过那样的话,艾雯一定会抓住你,把你的脚趾头一根一根拉下来。”
“玉座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奈妮薇说,“是不是,吾母?”
伊兰愣了一下,看起来显得很惊愕。然后,她藏住一点笑容,眼里闪动着光亮。她一定以为奈妮薇被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不过,艾雯知道,这么做对奈妮薇是没用的,这就好像硬要将一根有倒刺的荆棘从肉里拔出来一样。
“伊兰,”艾雯说,“我们刚回来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什么意思?”伊兰问。
“你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恰好出去了。你去别的地方找我们了吗?”
伊兰似乎有些困惑。“我导引特法器,进入睡眠,然后就出现在这里,直接看到你们。”
“那是谁触发了结界?”奈妮薇问。
艾雯不安地重新设置好结界。然后,她又编织出一个防止偷听的倒置结界,并对编织做了一点更动,让这个结界能够让声音透过一些。并经由第三个编织,让这点声音一直散播到更远的地方。
如果有人靠近,便会以为她们正在耳语。如果那个人继续靠近,依旧只能听到她们的耳语,也许这会将偷听的人一点一点吸引到她们身边来。
奈妮薇和伊兰看着她做出这种编织。伊兰似乎对她的导引技巧充满敬意,而奈妮薇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请坐吧。”艾雯说着,让自己身后出现了一把椅子,坐了下去。“我们有许多事要商量。”伊兰坐在一个王座上,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奈妮薇则完全仿制出一把大厅中宗派守护者的椅子。当然,艾雯则把玉座挪到自己身下。
奈妮薇看着对面这两个人的座位,显然很不满意。也许这就是她这么长时间都不来与她们见面的原因。艾雯和伊兰都已经拥有如此崇高的地位了。
艾雯决定用一些蜜糖来冲淡眼前的苦涩。“奈妮薇,”她说道,“我很希望你能返回白塔,将你全新的治疗异能传授给更多姐妹。有许多姐妹都在学习这种异能,但她们还需要更多指导。而且还有一些姐妹不愿放弃老方法。”
“顽固的山羊。”奈妮薇评论道,“就算给了她们浆果,她们还是要吃烂苹果,只因她们已经吃习惯了。但我觉得,现在要我返回白塔还需多加考虑……呃……吾母。”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兰德。”奈妮薇答道,“必须有人盯着他,至少不能是凯苏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她不由得撇了撇嘴角。“最近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变化?”伊兰的语气里充满关注,“什么意思?”
“你最近见过他吗?”艾雯问。
“没有。”伊兰立刻说道。她答话的速度太快了。当然,伊兰不会对艾雯说谎,但她一定还是隐瞒一些关于兰德的事情。艾雯对此已经怀疑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是不是已经约缚他了?
“他的确是变了。”奈妮薇说,“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吾母……你根本不可能想像他在前一段时间变得有多么坏,有时候,就连我都会怕他。而现在……他的坏脾气不见了,他又变回原先那个人,甚至连说话的样子都变回去了。平静,而且没有半点怒意。以前,他的平静就好像一把剑被抽离剑刃,现在则像是一阵祥和的微风。”
“他醒来了。”伊兰突然说,“现在他很温暖。”
艾雯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伊兰脸红了。“我只是随便说说,很抱歉。”
是的,她一定已经约缚他了。这会非常有用。为什么她不想提起这件事?艾雯决定要和她单独谈谈。
奈妮薇正眯起眼睛打量着伊兰。她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伊兰胸前闪动了几下,又落到她的肚子上。
“你怀孕了!”奈妮薇突然指着伊兰说道。安多女王的脸立时变得更红了。奈妮薇当然知道女人怀孕是什么样子。不过艾雯已经从艾玲达那里听说这个信息了。
“光明啊!”奈妮薇说道,“我真没想到兰德竟然会背着我做出这种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伊兰红着脸说:“没有人说过他……”
奈妮薇冷冷地瞪了伊兰一眼。女王的脸变成紫红。她和艾雯都知道奈妮薇对这种事情的态度,而且实际上,艾雯也赞同奈妮薇,但伊兰的私生活毕竟与奈妮薇没什么关系。
“我为你感到高兴,伊兰。”艾雯说,“也为兰德感到高兴,但现在他正让我感到无比困扰。这件事你也应该知道,兰德正计划打破暗帝牢狱剩余的封印,这样,暗帝就有可能被彻底释放到这个世界上。”
伊兰咬住嘴唇。“现在只剩下三个封印了,而且它们也正在崩碎。”
“那么,就算他不冒这种险,结果又会怎样?”奈妮薇问,“当最后一道封印崩碎时,暗帝还是会得到自由。最好的情况当然是他降临世间时,兰德能够与他决一死战。”
“是的,但这么做还是有些过于莽撞。兰德当然能够与暗帝作战,击败他,将他重新封印,而不必冒这样的险。”
“也许你是对的。”奈妮薇说。
伊兰显得非常不安。
奈妮薇的反应要比艾雯所预料的冷淡许多。而艾雯本以为,当奈妮薇和伊兰立刻明白这其中的危险时,智者们会表示反对。
奈妮薇在他身边待太久了,艾雯想。她也许已经被他的时轴力量所影响。因缘会在兰德身边发生弯曲,靠近他的人都会以他的方式看待问题,会不自觉地奉行他的意志。
现在的情况只能这样解释。通常奈妮薇对这种事都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或者……奈妮薇的头脑实际上并不那么冷静,不过她通常都能看到问题正确的解决方法,只要这个方法不涉及她的错误。
“我需要你们两人返回白塔。”艾雯说,“伊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的,我明白你已经成为女王,而安多的需求必须予以重视。但只要你没立下誓言,其他两仪师就会认为你并非是真正的姐妹。”
“她是对的,伊兰。”奈妮薇说,“你不需要在白塔逗留太长的时间。只需要正式晋升为两仪师,并得到绿宗的接受就可以了。安多的贵族们不会知道这有什么不同,但两仪师们会。”
“确实。”伊兰说,“但现在这个时机……的确很不适当。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冒险在怀孕时立下三誓。这也许会伤及孩子。”
她的话让奈妮薇沉默了。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艾雯说,“我会事先确认,三誓是否对孕妇有危险。但奈妮薇,我希望你马上回来。”
“那样会让兰德处于无人看管的境况,吾母。”
“恐怕这种情况是无法避免的。”艾雯看着奈妮薇的眼睛。“我不会让你做一个不受誓言约束的两仪师。不,闭上嘴,我知道你在努力遵守三誓,但只要你没有碰触过誓言之杖,人们就会怀疑你是否能遵奉那些誓言。”
“是的,”奈妮薇说,“你说得没错。”
“那么,你会回来?”
奈妮薇紧咬住牙,内心中似乎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是的,吾母。”她说道。伊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很重要,奈妮薇。”艾雯说,“现在我怀疑你一个人并不能阻止兰德。我们需要召集盟友,统一力量。”
“好的。”奈妮薇说。
“让我担心的是两仪师的能力测试。”艾雯说,“宗派守护者们已经开始提出这个问题了。尽管在被放逐期间晋升你和其他人成为两仪师并没有错,但现在白塔既然已经恢复统一,你们还是必须接受测试。她们的提议难以辩驳。也许我能够以你们最近赢得的艰难挑战为理由,为你们免除这个测试。我们实在没时间教会你们要进行测试的全部编织。”
艾雯点点头。奈妮薇则耸了耸肩。“我会接受测试。如果我要回去,那么就应该把每一件事都做好。”
艾雯惊讶地眨眨眼。“奈妮薇,那些都是非常复杂的编织,我甚至没时间一一记住它们。我发誓,那其中有许多都是华而不实,只为了增加测试难度的编织。”艾雯自己也不打算接受这种测试。这实在是没必要的。法律规定得非常详尽,但法律是玉座制定的,而她已经是玉座了。但对于奈妮薇和其他被艾雯任命的两仪师,情况就不那样简单了。
奈妮薇再次耸了耸肩。“那一百个测试编织没那么糟,我在这里就能示范给你看,如果你想要我这么做的话。”
“你是在什么时候学会它们的?”伊兰惊呼道。
“我在过去几个月里可没有整天做着关于兰德·亚瑟的白日梦。”
“夺取安多王座可不是在做白日梦!”
“奈妮薇,”艾雯打断了她,“如果你真的记下这些编织,那将对你的晋升有很大的帮助,而且也让我摆脱了偏袒友人的名声。”
“测试可能是危险的。”伊兰说,“你确定已经掌握那些编织了?”
“没问题。”奈妮薇答道。
“太好了,”艾雯说,“我期待你明天一早就回来。”
“这么快!”奈妮薇惊讶地说道。
“你愈早握住誓言之杖,我就能愈早停止对你的担心。伊兰,我们还要解决关于你的事。”
“怀孕,”伊兰说道,“它影响了我的导引能力。谢天谢地,现在的情况好一些了,但这依旧是个问题。向评议会解释这个问题对我和孩子来说都太危险了。但我不可能在经常失去导引能力的情况下接受测试。”
“她们也许会建议你再等待一段时间。”奈妮薇说。
“就这样任由我不受誓言的约束?”伊兰问道,“不过我很想知道,以前是否有人在怀孕期间立下三誓,只为了以防万一。”
“我会尽力去查清楚。”艾雯说,“在那之前,我还有另一个任务要给你。”
“统治安多已经够我忙的了,吾母。”
“我知道,”艾雯说,“不幸的是,我找不到别人来做这件事。我需要更多的梦之特法器!”
“这我也许能做到,”伊兰说,“只要在我能稳定导引的时候。”
“你的梦之特法器出什么问题了?”奈妮薇问艾雯。
“都被偷走了。”艾雯说,“被雪瑞安偷走了。顺便告诉你们,她属于黑宗。”
两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艾雯这才意识到,她们还不知道已经有数百名黑宗两仪师被揭发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现在,镇定下来。”她说道,“我要给你们讲一个痛苦的故事。就在霄辰人发动攻击之前,维林来找……”
就在此时,艾雯脑海中的铃声再次响起。艾雯用意识移动自己的身体。大厅眨眼间消失了,她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结界的边缘。
站在她对面的是苔奥瓦,一个身材细瘦、将满头金发结成一个发髻的女人。这女人曾经属于黄宗,但实际上是逃出白塔的黑宗一员。
火之力的编织在苔奥瓦身周迸发,艾雯却已经开始编织出一个屏障。她将屏障猛然砸落在苔奥瓦和真源之间,随即又编织出风之力,将她紧紧捆住。
背后传来一点声响。艾雯没有做任何思考,只凭借对特·雅兰·瑞奥德的熟悉便移动了身体,出现在一个正释放出火之力集束的女人身后,是奥瓦琳。
艾雯怒喝一声,开始编织第二个屏障。而奥瓦琳的火之力击中了不走运的苔奥瓦,让她在肌肤烧灼的痛苦中发出阵阵尖叫。奥瓦琳转过身,惊呼一声,消失不见了。
该死的!艾雯想。奥瓦琳在她的缉捕名单中排在第一位。走廊中陷入寂静。苔奥瓦焦黑冒烟的尸体倒在地上。她已经死在这里,就再也不会从现实世界中醒过来了。
艾雯打了个哆嗦。这道致命的编织本来是指向她的。我太过依赖导引了,她想道。思维的速度要比编织快得多。我应该想像出一条绳子捆住奥瓦琳。
不,那样奥瓦琳仍然能从绳子里跳出来。艾雯并没有以梦卜者的身份去思考。最近,她的思维过于局限在两仪师和她们的问题上。编织对她而言变得愈来愈自然了,但她不能原谅自己忘记梦的世界的规则。在这里,思想比至上力更有力量。
艾雯抬起头,看见奈妮薇从大厅中跑出来。伊兰跟在后面,脚步显然要谨慎得多。“我感觉到有人在导引。”奈妮薇说道。然后她才看见烧焦的尸体。“光明啊!”
“是黑宗。”艾雯环抱双臂,“看样子,她们正在充分利用这些梦之特法器。我猜,她们是受命在夜间潜入白塔。目标也许是我们,也许是能用来对抗我们的情报。”艾雯她们在爱莉达主政时期也采取过同样的行动。
“我们不该在这里见面了。”奈妮薇说,“下一次,我们要换一个地方。”然后,她犹豫了一下。“你觉得呢,吾母?”
“也许。”艾雯说道,“也许不。如果不能找到她们,我们将绝不可能击败她们。”
“走进陷阱可不是击败敌人的好办法,吾母。”奈妮薇不带表情地说。
“这要看你是否预先做好准备。”艾雯说道。她皱起眉。刚才她是不是看见有一片黑布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转角里?转瞬间,艾雯已经出现在那里。伊兰惊讶的咒骂声也同时从她身后的走廊中传来。天哪,那家伙的嘴可真够脏的。
艾雯的面前空空如也,显示出一种怪诞的寂静。这种情形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很常见。
艾雯保持着最强的至上力,又移回另外两个人身边。她已经净化了白塔,但某种瘟疫仍然潜藏在白塔的内心。
我会找到你的,麦煞那,艾雯想,然后挥挥手,示意两名伙伴跟着她。她们迅速移动到她早些时候到达的那片山坡。在这里,艾雯可以更详细地向伙伴们讲述那个被打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