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个誓言(1 / 2)

艾雯走上一片平缓的山坡,脚下绿草如茵。空气清冷,令人愉悦。慵懒的蝴蝶飞过一朵又一朵花,如同好奇的孩子窥看一只又一只橱柜。艾雯让自己的鞋子消失,用赤脚感觉柔嫩的草叶。

她深吸一口气,微笑着,抬头望向翻滚的黑色云团。它们散发着愤怒、凶暴,紫色的闪电在寂静中闪耀。上方是恐怖的风暴,下面则是平静宁和的草原,这就是在同一时间会呈现如此巨大差异的梦的世界。

奇怪的是,和她最开始时使用维林的特法器进入特·雅兰·瑞奥德时相比,这里现在给她的感觉却更不自然。艾雯曾经将这里看成是一个游戏场,能够随心所欲地改换衣装,以为这里是安全的。那时她并不明白,特·雅兰·瑞奥德就像是一个被涂上漂亮颜色的捕兽夹,如果智者们没有及时纠正她,也许她就活不到成为玉座的一天。

是的,我想就是这里。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一片片树林。这是她来到梦的世界时所见到的第一个地方,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在走了这么远以后回到这里,这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她觉得,在这一切结束前,她还必须再走很远的一段路,但时间却绝不像以前那样充裕了。

当她在白塔中的身份还是一名俘虏时,她曾经不止一次告诫自己,一次解决一个问题,首先就是白塔的统一。而现在,她所面对的问题和可能采取的解决措施都已经无法计数。所有这些她应该去做的事情如同洪水般向她涌来,势必要将她彻底淹没。

幸运的是,过去几天,城中发现了一些没有登记在册的粮食储备。其中有一座被遗忘的粮仓,它的主人在上一个冬天去世了。其他储备的规模要小一些,大多只是一些装满谷物的麻袋,但令人吃惊的是,所有这些食物都没有半点腐烂的痕迹。

艾雯在今晚要见两批人,目的是解决另外一些问题。她在这两次会面中将要遇到的最大困难,在于必须在这些与会者心目中树立自身的形象。这两群人都没有真正将她与她现在的身份连结起来。

她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离开这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站在一个大厅里,全身被遮没在厅堂角落的阴影中。这里的圆柱如同一座座粗大的高塔。是提尔之岩的石之心。

两名智者正坐在大厅中心处的地板上,周围被圆柱的丛林所环绕。她们都穿着浅褐色的长裙和白色外衫,相貌却截然不同。柏尔的脸颊上满是皱纹,如同在太阳下被晒久了的皮革。虽然她偶尔也会有严厉的表情,但她的眼角唇边更多显现的还是微笑的纹路。

艾密斯的皮肤如同丝绸般光滑,这是长时间导引留下来的痕迹。而她也往往像两仪师一样,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

她们两个都将披巾围在腰间,外衫的带子松开着。艾雯坐在她们面前,却依然让自己穿着湿地人的衣服。艾密斯挑起一侧眉弓。难道她觉得艾雯应该改换穿着?还是她在因为艾雯坚持自我,不随意效仿别人而感到高兴?

“白塔内部的战争结束了。”艾雯说。

“那个叫爱莉达·亚洛伊汉的女人呢?”艾密斯问。

“被霄辰人抓走了。”艾雯答道,“那些曾经追随她的人也接受我为玉座。但我的位置还远说不上是牢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两块叠在一起的山岩上,但白塔已经重新统一了。”

艾密斯轻轻一咂舌。她抬起一只手,一条玉座圣巾出现在那只手中。“那么,我认为你应该戴上它。”

艾雯缓缓呼出一口气。有时候,这些智者的见解实在是让她感到惊讶。她接过那条圣巾,把它绕在自己的肩头。

“索瑞林不会喜欢这个信息的。”柏尔摇摇头,“她还在希望你能离开那座傻瓜聚集的白塔,回到我们中间来。”

“请注意言辞。”艾雯一边说,一边让自己的手中出现了一杯茶。“我的朋友们,我不仅是那些傻瓜中的一员,还是她们的首领。可以说,我是傻瓜们的女王。”

柏尔顿了一下。“我对你辜负了义。”

“你并没有辜负义,因为你说的是实话。”艾雯安慰她说,“她们之中傻瓜的确不少。但从某个角度说,难道我们不都是傻瓜吗?当你们发现我走进特·雅兰·瑞奥德时,你们没有因为我的错误而抛弃我。所以,我现在也不能抛弃白塔中的那些人。”

艾密斯眯起眼睛。“和以前在我们这里的时候相比,你成长许多,艾雯·艾威尔。”

艾雯不由得暗自打了个哆嗦。“我还有许多不足。最近我的生活里有不少麻烦。”

“当我们的屋顶崩塌时,”柏尔说,“一些人会开始抢救物资,在劫难中变得更加坚强;另一些人则会到他们兄弟的聚居地去,以兄弟的水维持生计。”

“你们最近见到兰德了吗?”艾雯问。

“卡亚肯已经拥抱了死亡。”艾密斯说,“他不再试图像岩石那样坚硬,而是得到了风的力量。”

柏尔点点头。“我们几乎已经不再能称他为‘孩子’了。”她微微一笑。“几乎是如此。”

艾雯丝毫没有显露出她的震惊。她本以为智者们会对兰德非常不悦。“我希望你们明白我对你们的敬意。你们对我的接纳让我感到无比光荣。我想,正是因为你们教会我在走路时要挺直腰杆、高抬起头,我才能比我的姐妹们看得更远。”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艾密斯显然很高兴,“是任何女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生活中很少能有什么事情能比接过别人系下的死结,亲手将它解开更让人痛快。”柏尔说。“不过,如果那个绳结的材料不好,那么就算是费力解开它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你的材料非常优秀,艾雯·艾威尔。”

“我希望能有办法让更多姐妹学习到智者之道。”艾雯说。

“你可以派你的姐妹来我们这里。”艾密斯说,“特别是如果她们需要接受惩罚的话。我们不会让她们像在白塔中那样受到溺爱。”

艾雯的寒毛倒竖起来。她所接受的那些鞭打都是“溺爱”?不过,她并不想就此和艾密斯进行争论。艾伊尔人总是认为湿地人的方式过于柔弱,想要改变他们的看法是不可能的。

“我怀疑我的姐妹们不会答应我这么做。”艾雯谨慎地说,“不过也许我能派遣一些还在受训的年轻人来你们身边学习,这也正是我在你们这里能够迅速进步的原因之一。我还没有被局限在两仪师的道路上。”

“这么做她们会同意吗?”柏尔问。

“也许会。”艾雯说,“我们可能会派来见习生。派遣初阶生会被认为太缺乏经验;派遣两仪师则会被认为有失体统。也许见习生……不管怎样,我需要一个能够对白塔有莫大好处的理由。”

“你应该直接向她们下达命令。”柏尔说,“她们理当遵从你的命令。难道你不是她们之中最具有荣耀的吗?难道她们不该听从你明智的建议?”

“部族总是会按照首领的命令行动吗?”艾雯问。

“当然不是。”艾密斯答道,“但湿地人无不是对国王和领主们俯首帖耳。他们喜欢让别人告诉自己该怎么做,这让他们有安全感。”

“两仪师是不一样的。”艾雯说。

“两仪师一直在暗示,我们全应该在白塔中接受训练。”艾密斯说。她的语气表明,她也在考虑这个提议。“她们一直喋喋不休,就像是瞎了眼睛,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花栗雀。她们应该明白,我们绝不可能做这种事。告诉她们,你打算派人到我们这里进行学习,这样将有助于我们相互理解。我们并没有说谎。她们也不需要知道你还期待着她们能从我们这里获得经验,实现成长。”

“这也许可以。”艾雯很高兴。这个方案和她最终想要实现的目标只有很小的差别。

“这是一个在轻松的时日里才值得思考的问题。”柏尔说,“我感觉到你还有更大的难题,艾雯·艾威尔。”

“我的确有些不小的麻烦。”艾雯说,“兰德·亚瑟,他有没有把他在白塔中宣布的事情告诉你们?”

“他说他触怒了你。”艾密斯说,“我认为他的行动非常奇怪。他一直在抱怨两仪师将他锁在一只箱子里,而现在却主动去见你?”

“他来到我这里的时候……显得很不寻常。”艾雯说。

“他已经拥抱了死亡。”柏尔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点点头。“他已经真正成为卡亚肯。”

“他的话语充满力量,”艾雯说,“却也变得异常疯狂。他说,他决定要打破暗帝牢狱的封印。”

艾密斯和柏尔的身子立时变得僵硬。

“你确定?”柏尔问。

“是的。”

“这是让人感到不安的信息。”艾密斯说,“我们会向他询问这件事。感谢你带给我们这个信息。”

“我会聚集能够反对他的力量。”艾雯的精神放松下来。在此之前,她都无法确定智者们会如何看待这件事。“也许,如果有足够的声音劝说他,他还是会改变主意的。”

“他不是一个善于听取意见的人。”艾密斯叹了口气,站起身。艾雯和柏尔也随之站起,智者们的外衫也在这一瞬间系好了带子。

“白塔能够忽视智者存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艾雯说,“智者们也不能再避开两仪师。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像姐妹一样携手向前。”

“只要没有被太阳晒瞎眼睛的人,胡说什么智者在白塔接受训练。”柏尔说道。她的微笑表明这只是个笑话,不过被这个笑话逗笑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艾雯微微一笑。她不想让智者在白塔中接受训练。在许多导引技巧上,两仪师的确胜过智者。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智者们能够更好地合作,拥有效率更高的领导方式,这是艾雯非常不愿承认的。这两个群体能够从对方身上学到许多。她一定要找到办法,将她们结合在一起。

她诚挚地与两名智者道别,看着她们从特·雅兰·瑞奥德中消失。她们的建议能够让兰德摆脱那个疯狂的计划吗?艾雯觉得不太可能。

艾雯深吸一口气。片刻间,她站到了白塔的评议会大厅里,双脚正踏在大厅正中央的塔瓦隆之焰上。其中的色彩自她脚下盘旋而出,一直延伸到这座穹顶大厅的边缘。

奈妮薇并不在这里。艾雯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这个家伙!艾雯能够让整座白塔跪倒在她脚下,让一名坚定的红宗成为她的盟友,赢得最严苛的智者们的敬意。但光明护佑她,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朋友们的忠诚!兰德、盖温、奈妮薇,他们全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她生气。

她将手臂环抱在腰前。也许奈妮薇还是会来的,不过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让艾雯失望了。一扇巨大的玫瑰花窗占据了玉座背后墙壁上的主要位置,塔瓦隆之焰在那扇大窗的正中心熠熠生辉,仿佛窗后正有阳光照射进来。但艾雯知道,那些沸腾的黑色云团已经覆盖了梦的世界的全部天空。

她刚想从那扇窗前转过身,却蓦然停止了一切动作。

在她眼前,窗玻璃上的塔瓦隆之焰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龙牙图案,这当然不是窗户原有的图案。艾雯走上前,仔细检查那块玻璃。

除了创世主和暗帝之外,还存在着第三个永恒,维林深思熟虑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这是她们很久以前的一次对话。有一个世界,同时存在于所有其他世界之中。在它们内部,或者也许是包裹着它们。传说纪元的撰述者们称它为“特·雅兰·瑞奥德”。

这扇窗户是否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真龙和玉座共同统治塔瓦隆的世界?

“这真是一扇有趣的窗户。”一个声音从艾雯身后传来。

艾雯愣了一下,转过身。奈妮薇正站在大厅里,穿着一条高领胸衣和裙摆上有绿色镶边的亮黄色长裙,她的眉心上多了一颗红点,头发则被编成了相当别致的辫子。

艾雯的心中涌起一阵放松的感觉。她终于来了!她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奈妮薇,而这个该死的家伙却还要这样吓唬她!艾雯把咒骂藏在心里,抚平面容,拥抱真源,开始编织魂之力。经过倒置的结界应该能让她不会再次受到惊吓。再过一会儿,伊兰应该也会来到这里。

“我选定的不是这个图案。”艾雯回头看着玫瑰大窗,“它来自特·雅兰·瑞奥德。”

“这么说,这扇窗户真的存在?”奈妮薇问。

“很不幸,”艾雯说,“霄辰人攻击白塔时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大洞。”

“他们攻击了白塔!”奈妮薇又问道。

“是的。”艾雯说。如果你响应了我的呼唤,那你早就应该知道了!

奈妮薇环抱双臂。她们两人就这样隔着地面上的塔瓦隆之焰,在大厅中对视着。必须小心应对奈妮薇可能的反应,艾雯还记得,她总是像最猛烈的暴风雨一样可怕。

“那么,”奈妮薇终于开了口,但她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不安。“我知道你很忙。光明在上,我也有很多事要做。告诉我你认为我需要知道的信息,然后我就要走了。”

“奈妮薇。”艾雯说,“我把你叫到这里来不是只为了向你提供信息。”

奈妮薇抓住自己的辫子。她知道自己一直躲避艾雯是不对的,应该为此受到谴责。

“实际上,”艾雯继续说道,“我很想得到你的建议。”

奈妮薇眨眨眼。“关于什么的建议?”

“可以这么说。”艾雯走过塔瓦隆之焰,“我觉得你和我的状况非常相似,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有我们这样的境遇。”

“玉座?”奈妮薇不明所以地问道。

“我们成为领袖。”艾雯一边说,一边走过奈妮薇,又向她点点头,示意让她跟上来。“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太年轻,掌握权力太过突然。虽然我们知道自己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但我们周围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承认这一点。”

“是的。”奈妮薇和艾雯并肩前行,目光投向了远方。“可以说,我的确对这种状况有所了解。”

“那么你是如何应对的?”艾雯问,“我现在觉得所有事情都要我自己来做。而她们只要一离开我的视线,就会完全视我为无物。许多人把我的命令当作耳边风,或者就是单纯怨恨我凌驾于她们之上。”

“当我是乡贤时,会怎样处理这种事?”奈妮薇问,“艾雯,我不知道。我几乎每隔一天都想抽琼·赛恩一顿耳光,更别说森布了!”

“但他们最后都很尊敬你。”

“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忘记我的地位,不能让他们继续把我看成一个年轻女孩。要尽快建立起你的威信。对待白塔中的人,立场要坚定,艾雯,因为她们都想要知道能把你推多远。而一旦你让她们把你推出一步,想要扳回局势,就会像在冬天的糖浆里游泳一样难。”

“是的。”艾雯说。

“不要让她们做无意义的工作。”奈妮薇继续说道。她们已经走出评议会大厅,沿着走廊缓步向前。“让她们习惯接受你的命令,但必须是行之有效的命令。要确保她们不会钻你的漏洞。我猜,她们现在应该更喜欢去追随宗派守护者和首脑们,而不是你。伊蒙村的女人们一开始就总是跟在妇议团的屁股后面。

“如果你发现宗派守护者们正在绕过评议会做出决定,你就必须对此严加申饬。相信我,也许她们会抱怨你对小事也要横加干涉,但这也会让她们在瞒着你做任何重要决定时都能多想一想。”

艾雯点点头。这的确是个好建议。不过,这当然也带着奈妮薇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真正支持我的人太少了。”

“你有我,还有伊兰。”

“是吗?”艾雯在走廊里停下脚步,看着奈妮薇。“我真的拥有你吗,奈妮薇?”

这名前乡贤站定在她身边。“当然,别犯傻了。”

“那么,如果那些最了解我的人也会拒绝我的权威,又该怎么办?别人会不会认为这表明有一些事情她们还不知道?我身上有一些只有我的朋友才清楚的弱点?”

奈妮薇的身子僵住了。突然间,她的坦诚中融入了猜疑,她眯起眼睛。“你实际上并不是要向我寻求建议,对吗?”

“我当然是。”艾雯说,“只有傻瓜才会忽略支持她的人提出的建议。在你成为乡贤的最初几个星期里,你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当你应该领导的那些女人仍然把你看成那个乳臭未干的女孩时,你又是怎样想的?”

“感觉很可怕。”奈妮薇低声说。

“她们这么做是错的吗?”

“是的,因为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女孩了,我也不再是我,这就是我所处的地位。”

艾雯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友人,直视她的眼睛。一种理解在她们之间传递着。

“光明啊,”奈妮薇说,“你正好抓住了我的要害。”

“我需要你,奈妮薇。”艾雯说道,“不止是因为你的导引能力无比强大,不止是因为你是一个聪明果敢的人,不止是因为你还没受到白塔政治的污染,也不止是因为你是少数几个从小就认识兰德的人之一。而是因为我需要能够信任的人,我希望你能够成为这样的人。”

“你会让我跪在你面前,”奈妮薇说,“亲吻你的戒指。”

“如果是那样呢?你会再对一位玉座这么做吗?”

“会不高兴。”

“但你这么做过。”

“是的。”

“你真的认为还能有比我更胜任这份工作的人吗?”

奈妮薇犹豫着,摇摇头。

“那为什么效忠一位玉座对你而言会如此困难呢?你要效忠的不是我,奈妮薇,而是这个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