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向客栈老板娘点点头。那是一个神态庄重的黑发妇人,名叫布萝玛丝。她也向麦特点点头,耳垂上的坠饰随着她的动作在灯光中闪烁着。对麦特来说,她的年纪有些太大了。不过,泰琳也并不年轻。麦特决定记住她。当然,是为了他的朋友,也许她和万宁比较合适。
麦特向舞台走去,开始收拾上面的钱币。他会让汤姆吹完这支曲子,然后……
麦特的手猛然抖了一下。他的袖口被一把匕首钉在舞台上,细长的金属刀刃在他的手腕旁边微微抖动着。麦特向上瞥了一眼,看到汤姆还在演奏,但这名走唱人在掷出匕首前将眼皮掀起了一丝缝隙。
汤姆收回掷出匕首的手,继续吹着笛子,一丝微笑出现在他满是皱纹的嘴唇上。麦特嘟囔了一声,拔起台上的匕首,等待汤姆吹完这支曲子。它并没有前一首曲子那么悲伤。当纤瘦的走唱人放下长笛时,大厅中立刻爆发出一片掌声。
麦特向走唱人皱了皱眉。“光明烧了你,汤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外衣!”
“你应该庆幸我瞄准的不是手。”汤姆将长笛擦拭干净,向鼓掌欢呼的观众们点头致意。人们高呼着,要他继续吹下去。但他只是略带遗憾地摇摇头,将长笛放回匣子里。
“我几乎也希望你能吹下去。”麦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臂,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穿过袖口上的破洞。“血迹在黑衣服上不会很明显,但补丁就不一样了。我知道你的斗篷上有很多补丁,但这并不表示我打算效仿你。”
“你还抱怨说你不是贵族。”汤姆俯下身,开始收起他的酬劳。
“我不是!”麦特说,“不管图昂怎么说,我就不是。光明烧了你吧,我不是什么该死的贵族。”
“我有听过农夫抱怨外衣上的补丁吗?”
“不一定只有贵族才想穿好衣服。”麦特嘟囔着。
汤姆笑着拍了拍麦特的背,从舞台上一跃而下。“我很抱歉,麦特。那时我只是凭直觉,我先看到有手出现,才往上瞧见脸。等我看清楚的时候,匕首已经离开我的手指了。”
麦特叹了口气。“汤姆。”他严肃地说,“一个老朋友就在城里,它曾经干净利落地割开过许多人的喉咙。”
汤姆点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我休息时也听卫兵们谈起过这件事。但我们必须留在这座城里,除非你决定……”
“我不打算打开那封信。”麦特说,“维林有可能会命令我从这里一直爬到法美去,而那时我就只能那么做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耽误时间,但打开那封信,我们有可能被耽误更多的时间。”
汤姆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们回营地去。”麦特说。
红手队的营地位于凯姆林城外三里处。汤姆和麦特并没有骑马进城,徒步比较不显眼。而且除非麦特知道这座城中有一个可以信任的马厩,否则他是不会把坐骑带进城的,现在好马的价格已经上涨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他本希望在离开霄辰人的地盘后,能够摆脱这种恼人的状况,但伊兰的军队也在收购他们能找到的每一匹好马,甚至是质量不算很好的马。而且,麦特听说最近经常会出现丢马的事情。肉就是肉,即使是在凯姆林,人们也已经开始挨饿了。这让麦特感到头皮发麻,但这就是现实。
他和汤姆在回营地的路上一直谈论着古蓝。除了要让所有人保持高度警戒,麦特每晚睡在不同的帐篷以外,他们并没有讨论出任何对付古蓝的妥善办法来。
麦特在登上一座山丘顶端时,回头瞥了一眼。凯姆林正在灯光火烛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整座城市被覆盖上一层雾一般的光晕,宏伟的尖塔和塔楼如同闪耀的灯塔。麦特脑海中的古老回忆让他看到了这座城市原来的样子,让他回想起,当他进攻这座城市时,世界上还不存在“安多”这个国家。攻打凯姆林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看好那些妄图从伊兰手中夺取这座城市的家族。
汤姆来到他身边。“自从我们上次离开这里,好像已经过了非常漫长的一段岁月,是不是,麦特?”
“光明烧了我吧,你说得没错。”麦特说,“我们怎么会想要去救那些傻女孩?下一次,让她们自己去救自己吧!”
汤姆看着他。“难道我们不正要去做同样的事情吗?我们不是要去根结之塔吗?”
“这完全不一样,我们不能把她丢给那些怪物,那些蛇和狐狸……”
“我不是在抱怨,麦特。”汤姆说,“我只是在思考。”
最近,汤姆似乎总是在思考,不停地拿出沐瑞那封被严重磨损的信,将它放在手里摩挲,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只是一封信。“来吧,”麦特说着,转回身,继续沿大道向前走去,“你是不是要跟我说说与女王见面的事?”
汤姆和他并肩走在黑色的大路上。“她没有给你回信,我并不感到惊讶,麦特。现在她有许多事要做。有传闻说,大批兽魔人已经攻入边境国,而安多还没有从继承战争中恢复过来。伊兰……”
“你有什么好信息吗,汤姆?”麦特说,“如果有,就告诉我。我现在只想改换一下心情。”
“真希望后福旅店还开着,吉尔那里总是有不少信息。”
“好信息。”麦特又强调了一遍。
“好吧,嗯,根结之塔就在多蒙所说的那个地方,我从另外三名船长那里都得到了证实。那是在白桥西北方数百里外的一片开阔平原上。”
麦特点点头,揉搓着下巴。他觉得自己能回忆起一些关于那座塔的事情。一座银白色的建筑屹立在远方,和周围的自然环境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一段乘船的旅行,水浪拍击着岸边。贝尔·多蒙浓重的伊利安口音……
这些景象在麦特的脑海中显得非常模糊,他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比乔锐·康加的谎话更显得漏洞百出。贝尔·多蒙能够告诉他们去那里找到那座塔,但麦特想得到进一步证实。看到多蒙对莱伊纹那种卑躬屈膝的样子,麦特脖子后面的寒毛都会直竖起来。虽然明明是他救了他们两个,但他们对他连一点好感都没有。他当然不想得到莱伊纹的好感,和她接吻肯定像吻石橡树皮一样。
“你认为多蒙的描述,足以让一名导引者为我们打开通往那里的通道吗?”麦特问。
“我不知道。”汤姆说,“但我认为这并不是关键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该到哪里去找人为我们施展神行术?维林已经走了。”
“这我会想办法。”
“如果你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走上几个星期才能到那个地方。”汤姆说,“我不喜欢……”
“我会找人打开通道。”麦特坚定地说,“也许维林会回来,让我从这个该死的誓言中解脱。”
“最好不要离那个人太近。”汤姆说,“我不信任她,她身上有些东西让我很不舒服。”
“她是两仪师。”麦特说,“她们都是这样的,就像骰子全都是从一到六的六个面。但在两仪师里,我还算喜欢维林。我看人很准的,这你知道。”
汤姆挑起一侧眉弓。麦特向他报以紧皱的眉头。
“不管怎样,”汤姆说,“我们也许应该在你进城时派卫兵跟着你。”
“卫兵可对付不了古蓝。”
“是对付不了,但三天前你在晚上返回营地时,那些从背后袭击你的暴徒呢?”
麦特打了个哆嗦。“至少那些人是正经的盗贼,他们只想要我的钱,这很正常。他们的口袋里都没有我的画像。他们可不是受到暗帝力量扭曲的人,一到日落就会发疯。”
“但你还是会有危险。”汤姆说。
麦特没有再争论。光明烧了他吧,他也许真的应该带上几名士兵,至少是几名红臂队(红臂队一般指从红手队中挑选出来的最有经验的士兵。——编者注)。
营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伊兰属下一个名叫诺瑞的官员给麦特送来允许红手队在凯姆林城附近扎营的特许状,但麦特必须承诺,每一天不得派遣超过一百人进城,而且营地距离城墙至少要有三里远,并且不能在任何村庄和农场中扎营。
这名官员的到来说明伊兰已经知道他在这里。但她没有送来问候,也完全没有对麦特拯救她的英勇行为表示谢意。
在道路的转弯处,汤姆的油灯照出了正在路旁等候的一支红手队。率领一个班的士官古弗林向麦特行了一个军礼,他是个身材强壮、肩膀宽阔的人,算不上很聪明,但目光非常敏锐。
“麦特大人!”他说道。
“有什么信息,古弗林?”麦特问。
那名士官皱了皱眉。“嗯,我想,有些事情也许你想要知道。”光明啊!这个家伙怎么说起话来比喝醉酒的霄辰人还慢。“今天,两仪师们已经回到营地了,就在你离开的时候,大人。”
“她们三个都回来了?”麦特问。
“是的,大人。”
麦特叹了口气,现在他完全可以确信,今天就是一个非常倒霉的日子。他本来希望她们至少可以在城里多待一些时间。
他和汤姆继续向营地走去。他们离开大道,沿着小路走过一片长满黑蜂荨麻和刀叶草的田野,野草在他们脚下吱嘎作响。汤姆的油灯照亮了褐色的草茎。能够返回安多的确是一件好事。这里的羽叶木和酸胶树让麦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家乡。但看到这么多植物都死了,实在是很让人沮丧。
该如何对待伊兰?女人们总是这么麻烦,两仪师更加糟糕,女王们则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而伊兰同时拥有这三个身份。他该如何说服她,让她将全部的铸造厂都交给他?他愿意接受维林的帮助,就是因为这样能更早一点到达安多,开始铸造亚柳妲的龙!
红手队的营地安扎在一群小山丘上,最大的帐篷处于中心位置,周围环绕着小帐篷。麦特率领的部队已经和先前到达安多的艾斯丁的部队会合。红手队重归于完整。营地中已经点起了篝火,现在搜集干枯的木柴绝不是件困难的事。烟气在空气中缭绕。麦特听到人们在歌唱和呼喊。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麦特也没有在营地中实行宵禁令。如果他没办法真正放松一下,至少他的部下们可以。也许这是最后战争来临前,他们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了。
兽魔人已经攻进边境国,麦特想,我们需要那些龙,要快。
麦特向几名朝他敬礼的哨兵回礼,就和汤姆分开了。他要去找一张床,在夜色中好好思考一下他的问题。一路上,他又下达了几个命令,对营地的部署做出一些调整。依照现在山坡上营地的布局,一支轻骑兵部队能够直接冲过营地中的走道。只有非常大胆的将军会使用这个战术,但他在古国科尔曼达的马利辛山谷一战中的确使用了这种战术。当然,那不是麦特,而是他记忆中的某个人。
现在麦特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些记忆,把它当作自己的一部分。不管那些该死的狐狸们怎么说,这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他脖子上的伤疤就是这些代价的证明。当然,他得到的这些东西已经不止一次帮了他大忙。
他终于来到自己的帐篷前,准备从帐篷里找一套干净的衣服,就去其他帐篷过夜。这时,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他。“麦特·考索恩!”
该死的,差点就能逃开了。他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苔丝琳·巴拉登不算是个漂亮女人,她那些细长的手指、纤瘦的肩膀和一张小巧的脸,让她看起来很像一棵白蜡树。她穿着一条红色长裙。在这数个星期的逃亡生活里,她的眼神中已经极少再显示出她身为罪奴时的那种惊悸和慌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够将柱子瞪弯的严厉眼神。
“麦特·考索恩。”转眼间,她已经走到麦特面前,“我需要和你谈谈。”
“现在你已经在跟我说话了。”麦特放下掀起帐帘的手。虽然与自己的理智相悖,但他的确有一点喜欢苔丝琳。当然,他不会就此邀请这名两仪师进入他的帐篷,没有一个农夫会把狐狸请进鸡舍,无论他对这只狐狸有怎样的好感。
“是吗,”苔丝琳说道,“你有没有听到关于白塔的信息?”
“信息?”麦特说,“没有,我没听到什么信息,但流言倒是有一些……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各种谣言。有人说白塔重归统一了,也许你想谈的是这个?但我还听不少人说,那里的战争还没结束。还有,玉座要代替兰德进行最后战争。两仪师决定组建一支军队,这支军队中的每一名士兵的生命都是由她们给予的。还有飞行的怪物攻击了白塔。最后这个故事可能是把在南方飞行的雷肯和白塔拼凑在一起。而那个两仪师生育小孩、组建军队的传闻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苔丝琳不动声色地盯着麦特,麦特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就这样好了。麦特的父亲总是说,他比该死的树桩还要顽固。
最后,苔丝琳不加掩饰地叹了口气,面色和缓下来。“你对那些信息不以为然是正确的,但我们不能轻视它们。就算是愚蠢地站到叛逆那一边的爱德西娜,也还是希望能返回白塔。我们计划明天早晨回白塔去。因为你习惯晚起,所以我今晚来找你,想向你表达我的谢意。”
“你的……什么?”
“我的感谢,考索恩先生。”苔丝琳不带表情地答道,“这趟旅行对我们之中的任何人来说都不容易。我们之间也发生过一些……摩擦。我并不是说我会赞同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但这也不能抹杀这个事实——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依然还是霄辰人的奴隶。”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哆嗦。“在我比较有自信的时候,我会装作能够反抗他们,并最终从他们的控制中逃脱。让自己抱持一点幻想是很重要的,你说是吗?”
麦特揉搓着下巴。“也许吧,苔丝琳,也许你说的的确没错。”
她竟然向他伸出了手。“请记住,如果你要来白塔,你将在那里遇到对你心存感激的人,麦特·考索恩,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麦特握住了那只手。握住它的感觉就和看到它一样,纤细干瘦,但它比麦特想像中更加温暖。一些两仪师的血管里只有冰块,这是肯定的,但还是有一些两仪师并非那么可怕。
苔丝琳向麦特点点头,动作中充满敬意,几乎就像是在向麦特鞠躬。麦特放开她的手,觉得非常尴尬,就好像有人在他不经意时绊倒了他。然后,这名两仪师就转过身,朝她自己的帐篷走去了。
“你们需要马匹。”麦特说,“如果你们能等到明天早晨我起来以后再走,我会给你们准备几匹马,还有一些补给,你们不能在去塔瓦隆的路上挨饿。而现在沿路上的那些村子里几乎已经没有什么食物了。”
“你和裘丽恩说过……”
“我又把我的马数了一遍,”麦特说。那些骰子还在他的脑海中滚动。该死的。“我重新统计了红手队的马匹,我们还有一些多余的马。”
“今晚我来找你,不是想从你这里骗走几匹马。”苔丝琳说,“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麦特转身掀起帐帘,“所以我才会提起这件事。”然后他就走进了帐篷。
一进帐篷,他的身子立刻僵住了。这里有一股……
鲜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