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坐在一只破旧的凳子上,手臂倚着黑褐色的木制酒吧台。这里的空气很好闻,有啤酒、香烟,还有刚被抹布擦过的吧台气味,他就喜欢这个。一家吵闹的、却又能保持整洁的酒馆,总是能让他的心神安定下来。当然,整洁也是有限度的,没人会喜欢一家过分整洁的酒馆,那会让人觉得它才刚刚开张。就像是一件从未穿过的外衣,或者一支从不曾被使用过的烟斗。
麦特用右手的两根指头弹动着一封折叠起来的信,这封纸质厚实的信笺上印着血红色的蜡封。他将这封信带在身边并没有多久,但这封信已经像所有女人一样,正在勾起他愈来愈大的兴趣。呃,不过这些女人之中肯定不包括两仪师。
他停下转动信笺的手指,将它按在吧台上。该死的维林,竟给他留下这样的难题!那个两仪师用誓言困住了他,让他变成一条上钩的鱼。
“那么,红大人?”酒馆老板娘问道。这是麦特最近给自己取的名字。现在乱用他的真名字说不定会引来灾祸。“您还想再喝一杯吗?”
这个名叫梅丽·克莱伯的老板娘是一名相貌相当诱人的女子,她正环抱双臂,向麦特俯过身,一张圆脸和赤褐色的卷发看起来都很讨人喜爱。麦特本应该回给她一个自己最迷人的微笑。他见过的女人,没有一个不会融化在他迷人的微笑里。但他是一个已婚的男人,已经不能再让女孩心碎了,这么做是不对的。
不过,这位老板娘俯下身子时,那对丰满的胸部的确非常漂亮。她的个子不高,但她垫高了吧台后面的地板。没错,这的确是一对完美的胸部。麦特思量着,如果在吧台后面的房间里和她亲个嘴,感觉一定很不错。当然,麦特已经不会再这样看待女人了,他也不想真的和这个女人亲嘴。不过,也许塔曼尼应该试一试,他实在太古板了,一个温柔的女人应该会对他有很大的好处。
“如何?”梅丽问。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梅丽?”麦特身边的酒杯已经空空如也,只剩边缘还挂着一点泡沫。
“再请酒吧里的所有人喝一杯。”她立刻说道,“您真是个仁慈的大人。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我说的是这封信。”
“你答应过不会打开它?”她问。
“嗯,严格说来不是这样。我的承诺是,如果我打开它,我就要完全照里面的话去做。”
“你发了誓?”
对于这个问题,麦特只能点点头。
老板娘将那封信从麦特的指缝里抢了过去,让麦特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麦特站起身,想要把信夺回来,但老板娘已经退到后面,让信笺在手指上来回转动。麦特压抑住再次冲过去抢夺那封信的冲动,他已经过了和别人抢东西的年纪,更不想被这个女人看成小丑。女人最喜欢的莫过于让男人手忙脚乱。你愈是这样,她们就愈得意,愈是会继续逗弄你。
不过,麦特的身上还是开始出汗了。“梅丽……”
“我可以为你打开它。”老板娘说着,靠回吧台的另一边,眼睛依旧看着那封信。旁边有一个男人要她再倒一杯啤酒,她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再等一等,那个红鼻子男人看起来的确已经喝得够多了。梅丽的酒馆里有不少酒客,现在正有六名女侍在来回奔忙。迟早会有一个女孩去给他倒酒的。“我可以打开它。”她继续对麦特说,“还能告诉你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该死的!如果她这么做了,他就必须要完成维林在这封信里托付给他的任何事情。无论那到底是些什么该死的状况!至少,他现在只需要再等几个星期就能解脱了。他当然可以等下去,真的,他可以。
“不要这样。”麦特猛地坐直身子。这时老板娘正将拇指插进信纸间的缝隙里,仿佛要把蜡封划开。“就算是你把它打开,梅丽,我也还是要按照上面所说的去做。别这么做。小心一点!”
老板娘朝他微笑着。她这家名叫“七带少女”的酒馆,是西凯姆林最好的酒馆之一。这里的啤酒相当有劲,随时都有人在玩骰子,而且一只老鼠都看不到,可能就连老鼠也不敢来冒犯梅丽。光明啊,这个女人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让男人羞得连胡子都长不出来。
“你从没告诉过我,这封信是谁给你的。”梅丽一边说,一边继续转动着那封信。“她是你的情人,对不对?她用什么把你拴住了?”
梅丽的第二个猜测是正确的。但她怎么会想到这是情人的信?麦特又想到维林,差点笑出声。他宁可去吻一头狮子,也不会去吻维林,至少狮子可能还不会咬他。
“我对此发了誓,梅丽。”麦特竭力不在老板娘面前表露出心中的紧张,“不要打开它,现在不要。”
“我可没发什么誓。”梅丽说,“也许,我可以看看它,然后不告诉你里面说的是什么。只是给你一点提示,或者还有鼓励?”
她看着他,丰满的嘴唇带着笑意翘了起来。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尤其是那双红润诱人的嘴唇,不过还是比不上图昂柔嫩的皮肤和美丽的大眼睛。结婚意味着他已经不能再盯着那双嘴唇了。不过麦特还是给了她最迷人的微笑,他别无选择,虽然这样会让她心碎,但他真的不能让她把那封信撕开。
“结果还是一样,梅丽。”麦特用他最具魅力的声音说道,“如果你打开了信,而我不按照信里的内容去做,我还是违背了誓言。”他叹了口气,意识到想把信要回来,只有一个办法。“给我这封信的是一名两仪师,梅丽,你不想触怒一位两仪师吧?”
“两仪师?”梅丽突然表现出更大的兴趣,“我一直都想到塔瓦隆去,看看她们会不会接受我。”她看着那封信,似乎是对里面的内容更加好奇了。
光明啊!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麦特本来还以为她是个有理智的人。他真不该这样掉以轻心。麦特的身上开始出汗了。他还能拿到那封信吗?她已经将它握得更紧了……
她将那封信放在麦特面前的吧台上,用一根手指按在信上红色火漆的正中央。“下次你见到这位两仪师的时候,一定要把我介绍给她。”
“如果我还在凯姆林的时候见到她,”麦特说,“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我能信任你吗?”
麦特气恼地看了她一眼。“该死的,我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梅丽?”
梅丽笑了。她把那封信留在吧台上,转身去为那个还在要酒喝的男人倒酒。麦特抓起那封信,把它小心地放进外衣口袋里。该死的女人。麦特很清楚,避开两仪师诡计的唯一办法,就是永远也不要打开这封信,同时还要祈祷他的好运气能够帮他。即使这样,他身上的两仪师诡计已经不少,都要从他的耳朵眼里冒出来了,只有满脑袋木屑的男人,才会想和两仪师打更多的交道。
麦特叹了口气,在凳子上转过身。七带少女里聚集了形形色色的酒客。这些日子里,凯姆林就像一条在海难船里吃饱了的狮蓑,随时都可能有撑破肚皮的危险,这也让这座城市的酒馆变得异常热闹。在这家酒馆的角落里,几名农夫穿着领子被磨损了的工作服,正在玩着骰子。麦特刚刚和他们玩了几轮,所以现在他正用他们的钱为自己买酒,不过他无论如何都不喜欢用铜币来玩骰子。
在另一个角落里,那个相貌粗犷的人还在喝酒。现在他面前已经有14只空啤酒杯了,他的同伴都在欢呼着给他加油。几名贵族坐在一起。麦特有点想和他们玩一把像样的骰子,但他们脸上的表情甚至能把熊吓退。他们也许在刚刚结束的继承战争中站错了边。
麦特穿着一件袖口有蕾丝花边的黑色外衣,只有一点蕾丝,而且没有绣花。他不情愿地把自己的宽边帽留在营地里,而且还在下巴上留了几天的胡子。现在那里痒得让他怀疑自己长了虱子。不管怎样,他现在看起来一定像个十足的傻瓜,但这种伪装肯定能让他不容易被认出来。现在城里的每一个拦路贼大概都会有他的画像,所以他最好小心一点。他曾经希望自己的时轴效果能帮助他,不过他早已明白,这是绝对靠不住的。他完全感觉不到身为时轴会有什么好处。
他已经松开脖子上的丝巾,但始终紧紧扣着外衣,让高耸的衣领一直顶到下巴。他明白,自己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他绝不会急着再去找什么麻烦。
一名漂亮的女侍从他身边走过,她身材窈窕,臀部丰满,一头黑色长发披在背后。麦特挪到一旁,让自己的空酒杯孤零零地立在吧台上。女孩微笑着走过来,将酒杯重新倒满。他也对她笑了笑,扔给她一枚铜板。他是个已婚男人,不能随便让女孩对自己产生好感,但他可以为自己的朋友物色一下对象。汤姆也许会喜欢这个女孩,至少,一个女孩可能会让他不再那么没精打采。麦特还在看着那个女孩的脸,把她的相貌记在心里。
麦特喝着啤酒,一只手摩挲着衣袋里的那封信。他并没有在思考信里到底写着什么,如果总是去想它,那他离撕开蜡封就只差一步了。他觉得自己有些像是一只盯着陷阱里的奶酪的老鼠。他可不想吃那些发霉的乳制品,那东西可能早就腐烂。
也许这封信是要他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或者就是会让他极为难堪的事。两仪师总喜欢把男人变成傻瓜。光明啊,他希望维林不是请他去帮助某个遇到困难的人,如果真的是那样,那维林只好自己去跑一趟了。
麦特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啤酒。在角落里,那个炫耀酒量的男人终于倒了下去。16杯,还算不赖。麦特把自己的酒杯放到吧台上,留下几枚钱币当作酒钱,然后点头向梅丽告别,走到角落里一个手指纤长的家伙那里,向他要来了自己在那个拼酒的男人身上下的赌注和赢得的钱。麦特赌的是17杯。虽然没赌中,但也因为足够接近结果而赢了一点。把钱收好以后,他从门旁的架子上拿起自己的行路杖,准备离开。
酒馆保镖勃格看了他一眼,这名保镖的面孔丑得足以让他的母亲打个哆嗦。他不喜欢麦特,从他看着梅丽的眼神判断,他对麦特的反感可能因为麦特刚才和老板娘的一番调笑。麦特没心情向他解释自己已经结婚了,而且他也不打算再来找这个老板娘。一些男人嫉妒起来是绝不会讲任何道理的。
即使天色已经很晚,凯姆林的街道依旧相当拥挤。石板路面因为刚下过一场小雨,还是湿漉漉的,但天空中的乌云已经消散了,久违的晴空竟然重新出现在人们的头顶。麦特沿着街道向北走去,他的目标是另外一家酒馆。在那里,人们会用金银币来玩骰子。麦特今晚没什么特别的任务,他只想听听街谈巷议的传闻,感受一下凯姆林现在的环境。自从前几天赶到这里,他觉得这里的许多东西都改变了。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头观望。那些该死的头像让他感到非常紧张。街道上许多人看起来都非常可疑。有几个莫兰迪人从他身旁经过,醉得几乎能用他们喷出的气息来点火。麦特和他们保持着距离。自从有过辛德泰普的奇遇之后,他相信自己无论怎样小心都不为过。光明啊,他已经听说过一些铺路石板会攻击行人的故事了,如果就连脚下的石头都需要提防,那么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终于来到那家酒馆,这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名叫“死人喘气”。酒馆的前门外站着两名大汉,不住地用粗头大棒轻轻敲打着宽大的手掌心。这些日子里,酒馆们都在增加保镖的名额。麦特当然会小心一些,不要赢得太多。酒馆老板们不喜欢一个人赢钱赢得太厉害,这很可能会引发一场斗殴。除非那个人把赢来的钱都用在餐食和酒水上,那么,想赢多少都可以,欢迎惠顾。
这家酒馆内部要比“七带少女”阴暗一些,这里的酒客们都只是在埋头喝酒或者赌博。酒馆的菜品算不上丰富,它吸引人的只是够劲的烈酒。这里的吧台上有一些冒出来足有手指甲那么长的钉子,会在你不小心时刮破你的袖子。麦特觉得这些钉子似乎很想从吧台里跳出来,从这家酒馆的大门逃出去。
这家酒馆的老板名叫本荷德,是个头发油腻的提尔人,有一张非常小的嘴,让麦特总觉得他似乎是不小心把自己的嘴唇吞到肚子里。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萝卜的气味。麦特从没见他微笑过,甚至在收到小费时也不笑,即使是暗帝付小费时,绝大多数酒馆老板肯定也会微笑以对的。
麦特不喜欢在一个必须用一只手按住钱包的地方喝酒和赌钱,但他今晚打算赢一些真金白银。而他一走进这家酒馆,就看到桌上的骰子和钱币撞击的声音,这让他立刻有了一种重归故里的感觉。他外衣上的蕾丝花边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他为什么还需要这种装饰?等他回到营地,就会让罗平立刻把这些花边拆掉。嗯,也许不会全部拆掉,但肯定是要拆掉一些的。
麦特在大厅里面找到对赌正酣的三个男人和一个穿长裤的女人。那个女人有一头金色短发和一双漂亮的眼睛。麦特会注意到这些,是因为它们都是汤姆所喜爱的。不过她的胸部有些太过丰满。最近麦特经常会注意胸部小一点的女性。
只过了几分钟,麦特就和他们玩在一起,这让他紧张的心情放松不少。不过他还是一直将自己的钱袋保留在视野范围内,就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没过多久,那只钱袋旁边的硬币堆就开始迅速增高了,其中绝大多数是银币。
“有没有听说蹄铁匠草坪发生的事情?”轮到麦特掷骰时,一个人这样问他的同伴。“那真是可怕。”说话的人个子很高,有一张紧缩在一起的脸,看起来好像他的头刚刚被门夹过。他自称为契舍。麦特觉得他会提起这种骇人听闻的故事,是因为女人们可能因为他的长相而逃走,所以他只能努力引起她们的注意。
“什么?”名叫克蕾尔的金发女子问道。麦特给了她一个微笑。他很少和女人玩骰子,因为女人们总是说,骰子是不正经的游戏。但她们却不抱怨男人用玩骰子赢的钱给她们买东西。不管怎样,和女人玩骰子是不公平的,因为他的微笑会让她们心慌意乱,把所有弱点都一股脑地展示出来。但麦特已经不会再向女孩露出这种微笑了,而且,这个女人始终对他的一切微笑都无动于衷。
“是乔沃迪。”契舍在麦特摇动骰子时说道,“今天早晨,他们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喉咙被割开,身体里一滴血都没有,就像一只漏了的酒囊。”
大惊失色的麦特虽然扔出了骰子,却根本没去理会自己投出了几点。“什么?”他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契舍的目光转向麦特,“只是一个我们认识的人,还欠我们两克朗。”
“身上的血被吸干了?”麦特说,“你确定?你看到尸体了吗?”
“什么?”契舍面色一沉,“该死的!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
“契舍,”克蕾尔说,“你看这个!”
那个干瘦的男人和麦特同时低下头。刚被麦特扔出的三颗骰子已经落在桌面上,每只骰子只有一个角顶住桌面,就这样立在桌子上。光明啊!麦特曾经投出以侧缘直立在地上的硬币,却从没想过自己能让骰子仅凭一个角就立起来。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的骰子开始转动起来。他差点要跳起来了。该死的!他脑袋里的骰子从不曾给他带来好事情。只有当某种变化已经注定,可怜的麦崔·考索恩又遭遇了一场灾难的时候,它们才会蓦然停住。
“我可从没……”契舍说。
“我们规定这样算是输。”麦特说着,扔下几枚硬币,拢起其余的赌注。
“你认识乔沃迪?”克蕾尔还在问着。她的一只手探到腰间。看她瞪着自己的眼光,麦特敢用金子和铜板对赌,她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没什么。”麦特答道。他没听到什么,但已经够多了。“请原谅,我要走了。”
他匆匆走出酒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原先站在门口的一名肩宽背厚的保镖,正与酒馆老板本荷德低声说着什么。那名酒馆老板正用手指点着保镖手中的一张纸,麦特看不见纸上有些什么,但他能猜出来,是他的画像。他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走到街上,溜进看见的第一条巷子里,立刻快步跑了起来。
弃光魔使在猎捕他。这座城里的每一个蟊贼口袋都有他的画像。一具尸体被吸干了血。最后这件事只可能意味着一种情况,古蓝已经潜入凯姆林。它竟然能如此迅速地赶到这里,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当然,麦特也看到过它从不足两个手掌宽的窟窿里挤出来,那种怪物似乎对何为可能、何为不可能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该死的!他一边想,一边飞步向前。他需要找到汤姆,返回红手队在城外的营地。在雨水中变得黏滑的黑暗街道并没有减慢他的脚步。石板路面上映射着路灯的灯光,伊兰让女王步道在晚上依然能保持很好的照明。
他已经派人送信给伊兰,但还没有得到回复。这就是对救命恩人的感谢方式吗?麦特的印象中,他已经救过那个女孩两次了。即使只是一次救命之恩,就应该足以让她一边流泪,一边亲吻他的脸颊。而现在,他的脸上连一个啄痕都没有。他当然不想和伊兰亲嘴。对待王室贵族,最好还是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你的老婆就是个该死的霄辰女大君,他心想,还是女皇的女儿。现在你可避不开那些贵族了!不过不管怎样,至少图昂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而且棋下得很好,还非常聪明,是个可以聊天的伴。虽然她也总是让人怒不可遏……
不,现在不是去想图昂的时候。
总之,他没有得到伊兰的任何回应,而他现在更需要确定这里的情况。现在的问题不是亚柳妲和她的龙,那个该死的古蓝已经进城了。
他走上一条繁忙的大街,双手插在口袋里。因为逃走得匆忙,他把行路杖丢在“死人喘气”里面。他不由得暗自抱怨起来。他本以为能在这里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晚上在上等酒馆里玩玩骰子,上午睡到很晚才起床,就这样一直等到和维林约好的30天一过,然后从这里离开。而现在,他却落魄成这样。
但他和那个古蓝还有账要算,它已经在艾博达的街道上杀死不少无辜的人。而麦特至今也无法忘记遇害的拿勒辛和五名红臂队。该死的,它甚至还杀死了泰琳。
麦特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抚摸着胸前的狐狸头徽章。他已经厌倦了从那个怪物面前逃走。伴随着骰子的转动,一个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成形。他竭力想要忘记泰琳女王惨死的情形,那时她身上还紧紧系着麦特捆上去的绳子,头颈却已经被扯开。那个以鲜血为食的古蓝已经欠了他大笔的血债。
麦特浑身颤抖着,将手放回口袋里,一步步走向城门。天色很暗,但他能分辨出不久前这里留下的战争痕迹。他左边的门框上插着一支箭,守卫室墙壁上的一片黑色血污一直延伸到窗下的木头窗台上。一个人死在这里,也许那时他刚要射出一支弩箭。他倒在窗台上,让自己的血渗进这片墙。
现在这场围城战已经结束了,安多的新女王,它的合法女王继承了王座。他总算是躲过了一场战争。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到轻松许多。一场惨烈的战争,只为了争夺狮子王座,但其中没有一支箭、一柄长矛或一口剑要插进麦特·考索恩的心脏。
他向右转去,沿着城墙内侧继续前行。这里有许多客栈,每一座大城的城门附近都会有不少客栈,它们的档次不算很高,但价格相当合理。
灯光从门缝和窗口中透射出来,在路面上洒下一片片金黄。黑色的人影聚集在巷子里,只有在客栈门口,受雇的保镖会把露宿的穷人赶走。凯姆林现在的局势相当紧张,如潮水般涌入的难民、刚刚结束的战争,还有……其他许多事情:死人出现在世间、食物无故腐败、被粉刷雪白的墙壁突然间变得肮脏不堪等,都在绷紧凯姆林人的神经。
被汤姆选中作为演出场地的客栈有着尖顶房屋和正面砖砌的前墙。客栈门前的招牌上画着两颗苹果,其中一颗被吃得只剩下果核,是纯白的颜色,另一颗完整的则是纯红色,这也是安多旗帜的颜色。这两颗苹果是这个地区的明显标志物。
麦特能听到客栈里有音乐声传出来。他走进去,看见汤姆正坐在大厅最里面的一个小舞台上,穿着走唱人的百纳斗篷,吹着长笛。他在演奏时闭着眼睛,长长的白胡须从长笛两边垂下来。这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曲子《辛妮·韦德的婚姻》。而麦特在学习这首曲子的时候,它的名字是《选马别出错》。他直到现在都没办法把这首曲子吹得像汤姆那般轻缓婉转。
汤姆的面前已经有了一些硬币,这家客栈允许他在演奏时收小费。麦特靠在门旁,听着汤姆的曲子。大厅里没有人说话,但相当拥挤。麦特相信,如果把这些人集中起来,甚至能组织起半支连队。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汤姆。
麦特已经去过世界上许多地方,用两只脚走了很长的路,在十几个不同的城市里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他居住过或偏远、或华丽的许多旅店,听过走唱人、演员和吟游诗人的演奏。而与汤姆·梅里林相比,所有那些人的演出无异于未成年的孩子用木棍敲打瓦罐。
长笛是一种简单的乐器,许多贵族更喜欢听竖琴的演奏。在艾博达时,曾经有人对麦特说,竖琴更加“高雅”。麦特相信,如果那个人听过汤姆吹的长笛,一定会目瞪口呆。在这名走唱人手中,长笛就仿佛是他灵魂的延伸。温柔的颤音、小音阶和强有力的长音。这段旋律怎会变得如此哀婉,汤姆是在为谁哀悼?
观众们一直静静倾听着。凯姆林是世界上最庞大的城市之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这里,不同人种的迥然差异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执拗易怒的伊利安人坐在性情平和的阿拉多曼人旁边,细致圆滑的凯瑞安人、崇尚勇气的提尔人和零散的几个边境国人。凯姆林已经被视为世界上少有的,能够同时躲过霄辰人和转生真龙的避难所。而且,这里也还有一些食物。
汤姆结束这段乐曲的演奏,却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又吹出一段旋律。麦特叹了口气。他不喜欢打断汤姆的表演,不幸的是,现在他们必须返回营地了。他们必须仔细谈谈古蓝的事。麦特需要想办法和伊兰取得联系,也许汤姆能够为了他去和伊兰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