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继续前进,人们的脚步已经不再缓慢,肩膀也不再低垂。加拉德一直站在那座山丘上,处理了几份部下送过来的报告,让队伍中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这支七千人的队伍全部通过山丘后,加拉德注意到一支小部队正等在山丘下。面孔枯瘦的贾瑞特·拜亚正在这支队伍中,仰头看着加拉德,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里散发着狂热。
“光之子拜亚。”加拉德从山丘上走下来。
“这是一次精彩的演讲,最高领袖指挥官。”拜亚热切地说,“最后战争,是的,现在该是去迎接它的时候了。”
“这是我们的重担,”加拉德说,“也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会向北前进。”拜亚说,“人们会不断加入我们,我们的力量将迅速壮大。一支圣光之子大军,数以万计、数十万计的战士。我们将净化这片大陆。也许我们能有足够的军力摧毁白塔和那些女巫,而不是被迫与她们结盟。”
加拉德摇摇头,“我们需要那些两仪师,光之子拜亚。暗影的军队中有惊怖领主、魔达奥和弃光魔使!”
“是的。”拜亚显得很不情愿。他以前就很不喜欢这个决定,但他已经同意了。
“我们的道路非常困难,光之子拜亚。但圣光之子将成为最后战争中的领导者。”
瓦达的罪行玷污了整个圣光之子的组织。不仅如此,加拉德已经愈来愈确信,埃桑瓦也参与了对于他继母的凌虐和谋杀,而且是其中一个重要的角色。这意味着至高裁判者本人也已经腐败了。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做该做的事情,无论这将要做出何种牺牲。此时此刻,他应该做的就是逃亡。加拉德没有力量与至高裁判者为敌。他得到霄辰人的支持。而且,最后战争才是更重要的。
加拉德加快脚步,在泥潭中向圣光之子的前列赶去。他们已经尽量轻装,队伍中并没有多少驮运辎重的牲口。他的部下都将铠甲穿在身上,马匹背负着食物和物资。
加拉德在队伍最前面看到绰姆正在和几个穿皮甲、披褐色斗篷的人说话。他们是圣光之子的斥候,所以没有穿白色圣光之子战袍和钢甲。绰姆充满敬意地向加拉德点了点头。这名指挥官是加拉德最信任的人之一。“斥候说,前面出了一些小问题,最高领袖指挥官。”
“什么问题?”
“您最好亲自看看,大人。”巴莱特说道。他是这一队斥候的队长。
加拉德点头示意他在前面引路。往前走了不久,这片沼地森林似乎变得稀疏了。感谢光明,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即将脱离这片沼泽了?
不。加拉德很快就看到前方有另外几名斥候正望着一片枯死的森林。他们行经的沼泽中,大多数树木虽然算不上健康,却都还有叶子。但前方这些树只剩下骷髅般的枝杈,而且上面全是一片灰败的颜色,到处长满病态的白色地衣和苔藓。树干看起来全都非常憔悴。
这里有水流过。一条宽阔但非常浅的河流淹没许多树木的根部。水流的速度极为缓慢。倒在地上的死树截断了肮脏的褐色水流,仿佛还在将自己的手臂伸向天空。
“我们看到一些尸体,最高领袖指挥官。”一名斥候向上游指了指,“是从那里漂过来的,看起来仿佛来自远处发生的一场战斗。”
“这条河在我们的地图上吗?”加拉德问道。
斥候们一个接一个地摇着头。
加拉德咬了咬牙。“可以涉水过去吗?”
“这条河很浅,”光之子巴莱特说,“但我们必须小心可能突然出现的深水。”
加拉德从身旁的树上折下一根长枝。树枝的木质很脆,他几乎没怎么用力就折下它。“我先走。让大家除下盔甲和斗篷。”
命令很快沿队列传了下去。加拉德脱下铠甲,用斗篷包好,把它系在自己的背上,然后尽量卷高裤管,沿着平缓的河岸走了下去,一边小心地用脚探索前方的泥水。冰冷的河水让他全身紧绷起来。他的靴子在河泥中略向下沉了几寸,里面灌满了冷水。泥水在靴子旁形成一个个漩涡。勇毅跟随他走进河中,马蹄发出响亮的踏水声。
在这里涉水并不困难,河水最深处也只到他的膝盖。他用树枝寻找最佳的立足点。那些骷髅般的死树让人感到恐惧,现在他离它们更近了,能看到它们并没有腐烂,而是被那些灰色的苔藓绒毛覆盖住全部的树干和枝桠。
愈来愈多圣光之子在他身后踏进这条河,发出更加响亮的溅水声。在加拉德身旁,一些肿胀的尸体被河道上的岩石挡住,停滞不前。其中一些是人类的尸体,还有许多更加庞大的尸体,从它们的长脸看来,应该是骡子。大约有几十头。根据尸体肿胀的程度判断,死去已有一段时间。
很可能是上游某村庄因为食物而遭到袭击。这已经不是他们在路上见到的第一批死人了。
他来到河的另一边,爬上河岸,放下裤管,穿上铠甲和斗篷。瓦达在他的肩膀和大腿上留下的伤痛仍然没有消退。
他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向北方走去。其他圣光之子正逐次登上河岸。他很想骑上勇毅,却又不敢如此。虽然他们已经离开河水,地面却依旧潮湿崎岖,其中布满了看不见的坑洞。如果勇毅驮着他,很可能会把腿折断,摔断他的脖子。
所以他一直率领部下在这个闷热灰暗的死树沼泽中徒步行军。他现在非常想洗个澡。
绰姆终于又回到他身边。“全部人马都安全过了河。”斥候队长一边报告,一边看着天空。“该死的乌云,我现在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正午过四个小时。”加拉德说。
“你确定?”
“是的。”
“我们不是应该在正午时停下来,讨论下一步行动吗?”这种每日例会在他们穿行于这片沼泽时,每天都会举行。
“现在我们没有多少选择。”加拉德说,“我要率领这支队伍到安多去。”
“圣光之子……在那里并不受欢迎。”
“我有在西北方的行动计划。我不会绕过安多,无论现在那里的王座属于谁。”
圣光在上,但愿伊兰已经登上了狮子王座,但愿她逃出了两仪师的纠缠。但加拉德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有许多人都在图谋利用并控制伊兰,亚瑟还不是其中最可怕的。伊兰是个任性的孩子,这让她很容易被别人摆布。
“我们需要补给。”绰姆说,“现在已经很难找到饲料了。愈来愈多的村庄粮仓都是空空如也。”
加拉德点点头。这是一个必须考虑的因素。
“但这是一个正确的计划。”绰姆压低声音,“我必须承认,达欧崔,我很担心你会拒绝领导我们。”
“我不可能拒绝。在杀掉圣光之子的领袖后又抛弃你们,这样是错误的。”
绰姆露出微笑。“你看事情一直都是这么简单,对不对?”
“无论对于谁,这都是一样简单的。”加拉德必须在他被赋予的人生岗位上站稳脚跟,他没有别的选择。“圣光之子将在最后战争中奋勇拼杀,哪怕我们必须与转生真龙本人结盟,我们也一定要战斗。”
不知为什么,加拉德对亚瑟一直无法给出定论。转生真龙当然是要参与最后战争的,但那个亚瑟真的是转生真龙吗?或者他只是白塔的一个傀儡,一名伪龙?天空愈来愈黑暗,大地愈来愈凋零。亚瑟必须是转生真龙,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会是两仪师的傀儡。
他们很快就走过了那片骷髅般的灰色死树林,又走进一片正常一些的树林中。这里的树上也大多挂着黄色的叶片,许多枝桠都干枯了,但这总比刚才那一片灰色腐烂的苔藓要好。
一个小时以后,加拉德注意到巴莱特回来了。那名斥候身材瘦削,脸上有一道伤疤。加拉德向他抬起一只手。“有什么状况?”
巴莱特将手臂按在胸前,向加拉德敬了一个礼。“沼泽在一里以外干涸了,树林也逐渐稀疏,最高领袖指挥官。前面是开阔的田野。向北是一片坦途。”
感谢光明!加拉德心想。他朝巴莱特点点头,斥候队长立刻穿过树林,向前方跑去。
加拉德回头看了队伍一眼,人们满身污泥和汗水,全已经疲惫不堪。但这依然是一支军容严整的队伍。士兵们已经重新穿戴好盔甲,脸上显示出坚毅之色。他们跟随他穿越了这片沼泽。他们都是优秀的战士。“把这个信息告诉所有指挥官,绰姆。”他说道,“让他们把信息传达给他们的部队。我们将在一个小时之内离开沼泽。”
那名年长的军人再次露出微笑,看起来,他像加拉德一样松了一口气。加拉德继续向前走去,紧咬牙关,抵抗着腿部传来的痛楚。那里的伤口经过仔细的包扎,应该不会有进一步恶化之虞。简单的疼痛并不是什么问题。
终于离开了这滩烂泥!他需要谨慎谋划下一步的行动,远离城镇和主要道路,以及大领主的领地。他在自己的脑海中浏览着地图。这些地图是在他第十个命名日以前就被要求牢牢记住的。
这时,他看见前方昏黄的天空,被云层遮住的太阳终于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洒下了一点光亮。没过多久,他就看见巴莱特正等在森林的边缘。林木在这里极其突兀地终止了,就像是在地图上画出的一条边界。
加拉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享受着重新回到干燥原野的喜悦。就在他迈出离开树林的第一步时,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出现在他右侧的一片高地上。
盔甲铿锵,战马嘶鸣,成千上万的士兵在那片高地上摆开阵形。其中一些是披挂重铠、圆锥形头盔闪闪发光的圣光之子,他们胸口绣着光芒灿烂的太阳,排成整齐的队列,高举长矛,雪白的战袍和斗篷仿佛也在发光。但那支队伍中更多的是步兵,穿在身上的不是圣光之子的白色战袍,而是样式简单的褐色皮甲。是阿玛迪西亚人,很可能是霄辰人的部队。其中许多人手里拿着弓箭。
加拉德后退一步,右手向腰间的佩剑伸去。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陷阱。那支队伍中不少圣光之子的衣服上有隶属于圣光之手——裁判团的红色牧羊人手杖图案。如果说普通圣光之子是烧尽邪恶的火焰,那么裁判团就是一股狂暴的野火。
加拉德迅速清点了一下对方的人数。三四千名圣光之子和至少六到八千名步兵,其中一半是弓箭手。那就是一万生力军。他的心沉了下去。
绰姆、伯恩哈和拜亚率领一队圣光之子快步走出森林,来到加拉德身后。绰姆骂了一句。
“那么,”加拉德转身看着斥候巴莱特,“你是叛徒吗?”
“你才是叛徒,光之子达欧崔。”那名斥候面容冷峻地答道。
“是的。”加拉德说,“我想,你也可以这么说。”最初建议穿过这片沼泽的正是他的斥候们。这是一个很好的缓兵之术,能让埃桑瓦有足够的时间绕到加拉德前面。而且加拉德的人马还会因此而疲惫不堪,埃桑瓦的部队却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为战斗做好准备。
有人从鞘中拔出佩剑。
加拉德没有回头,但立刻抬起一只手。“放松,光之子拜亚。”拜亚很可能是要砍倒巴莱特。
也许他还能拯救自己的队伍。加拉德立刻做出决定。“光之子拜亚和光之子伯恩哈,你们跟着我。绰姆,你和其他指挥官带我们的人出来,在平原上列队。”
埃桑瓦部队前列的一大群人开始纵马向前,跑下山坡。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衣服上都有裁判团的红色勾杖图案。他们本该立刻发动袭击,当场杀死加拉德。但他们派来一支谈判队伍。这是一个好兆头。
加拉德上了马,压抑下腿部的疼痛。拜亚和伯恩哈也跨上坐骑,跟随他进入平原。马蹄在黄色的厚草上踏出沉闷的声音。埃桑瓦也在这支谈判队伍里,他有着浓密的灰色眉毛,干瘦的身躯就好像是用木棍扎成的偶人,在上面覆盖一层衣服权充皮肤。
赢得先机的埃桑瓦脸上看不到笑容。他几乎从来不笑。
加拉德在至高裁判者面前勒住坐骑。埃桑瓦被一小群裁判团围绕着,他们旁边还有五名指挥官。加拉德认识这五个人,甚至在他服役于圣光之子的短暂时间里做过他们的部下。
埃桑瓦在马鞍上向前倾过身子,眯起深陷的双眼。“你的叛军正在排成数组。命令他们原地站好,否则我的弓箭手就要放箭了。”
“你肯定不会背弃正式谈判的规则吧?”加拉德问,“你会向正在列队的人放箭?你的荣誉感在哪里?”
“暗黑之友不值得待以荣誉。”埃桑瓦喝道,“也绝不值得怜悯。”
“那么,你指控我们是暗黑之友?”加拉德稍稍调转过马头,“瓦达指挥下的全部七千名圣光之子?你的士兵们曾经引为同袍、同桌而食、结为挚友、并肩作战的七千人?你在两个月之前还曾经亲自予以指挥的七千人?”
埃桑瓦犹豫了。指控七千名圣光之子为暗黑之友,无论怎样说都是荒谬的。这意味着残存于世的圣光之子中,有三分之二都已经投向暗影了。
“不,”埃桑瓦说,“也许他们只是……被误导了。即使是一个好人,如果误信了暗黑之友的欺骗,也会错走到暗影的道路上去。”
“我不是暗黑之友。”加拉德看着埃桑瓦的眼睛。
“那就接受我的审问,证明这一点。”
“最高领袖指挥官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加拉德说,“以圣光的名义,我命令你下马。”
埃桑瓦笑了。“光之子,我们的匕首已经抵在你的喉咙上!现在是你唯一的投降机会!”
“高莱维,”加拉德看着埃桑瓦左边的那名指挥官。高莱维身材高瘦,留着胡子,是个性格耿直、公正无私的人。“告诉我,圣光之子会投降吗?”
高莱维摇摇头。“我们不会投降。圣光会为我们带来胜利。”
“如果我们面对强敌呢?”加拉德问。
“我们会继续战斗。”
“如果我们身负伤痛,疲惫不堪呢?”
“圣光会保护我们。”高莱维说,“如果我们死期已至,那我们也将从容赴死,尽可能在最后一息尚存时多杀敌人。”
加拉德转移视线看着埃桑瓦。“你很清楚,我已经陷入两难的困境。与你们战斗,会让你指控我们为暗黑之友;但投降则有悖于我的誓言。以我身为圣光之子最高领袖指挥官的荣誉,这两个选择我都不会接受。”
埃桑瓦的脸沉了下来。“你不是最高领袖指挥官,他已经死了。”
“由我亲手杀死的。”加拉德抽出佩剑,将它举在面前,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剑上的苍鹭徽记。“我夺下他的剑。你是否能看着我的眼睛否认,瓦达死于一场法律所规定的公平决斗?”
“也许这符合法律,”埃桑瓦说,“但我不会说那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你使用了暗影的力量。虽然有阳光的照耀,我还是看见你立于黑暗之中,我看见龙牙现于你的额前。瓦达不可能逃过你的毒手。”
“哈尼斯,”加拉德转向埃桑瓦右侧的一名指挥官。他的个子很矮,秃头,在与真龙信众的战斗中丧失了一只耳朵。“告诉我,暗影要比圣光更强吗?”
“当然不会。”那个人一边说,一边向旁边啐了一口口水。
“如果最高领袖指挥官的所作所为都遵循圣光与荣誉,他是否会在一场以圣光的名义进行的决斗中输给我?如果我是暗黑之友,我能否以这种方式杀死最高领袖指挥官?”
哈尼斯没有回答,但加拉德几乎能看见他脑中的想法。暗影也许偶尔能显示力量,但圣光永远都会将暗影摧毁。最高领袖指挥官有可能死在暗黑之友手中,任何人都有可能为暗影所害,但在一场有许多圣光之子见证的公开决斗中,在一场以圣光的名义进行的、遵循圣光之子荣誉的决斗中,这是否有可能?
“有时候,暗影会同时运用狡诈和力量。”埃桑瓦不等加拉德继续质疑,抢先说道,“有时候,好人也会死亡。”
“你们全都知道瓦达做了什么。”加拉德说,“我的母亲死了。难道我没有权力为此而挑战他吗?”
“作为暗黑之友,你没有权力!我不会再跟你废话了,杀人犯。”埃桑瓦挥挥手。他的几名裁判团抽出佩剑。加拉德的部下也立刻拔剑相向。加拉德能听到,身后那支疲累的队伍正匆忙地排开阵形。
“埃桑瓦,如果圣光之子与圣光之子交战,我们又会怎样?”加拉德低声问。“我不会投降,我也不会攻击你,也许我们可以重新联合起来。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分别已久的兄弟。”
“我绝不与暗黑之友同流合污。”埃桑瓦说道,但口气有些犹豫。他看着加拉德的部下。他能够赢得这场战斗,但如果加拉德的人誓死奋战,这也将是一场惨胜,双方都会失去上千的士兵。
“我会向你屈服,”加拉德说,“只有一个条件。”
“不!”伯恩哈在他身后喊道。但加拉德抬起一只手,让他闭上嘴。
“什么条件?”埃桑瓦问。
“你发誓,在圣光和这里所有指挥官的见证下,你绝不会伤害、审问或以其他方式指控和谴责跟随我的这些人。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认为是正确的事。”
埃桑瓦眯起眼睛,嘴唇也抿成一条细线。
“这也包括陪同我来到你面前的人。”加拉德向拜亚和伯恩哈点点头。“每一个人,埃桑瓦,你绝不审问他们。”
“你不能以此来阻挠圣光之手!这只会让他们肆无忌惮地去寻求暗影!”
“难道只是因为畏惧受到审问,我们才会信奉圣光?”加拉德问道,“埃桑瓦,难道让我们心存圣光的不是圣光之子的勇气与诚实吗?”
埃桑瓦陷入了沉默。加拉德闭起眼睛,感觉到领袖的重担,他在这里拖延的每一分一秒都能让他的部下有更多生存的机会。他睁开眼睛。“最后战争就要到了,埃桑瓦,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争吵。转生真龙已经来到这个世上。”
“邪说!”埃桑瓦吼道。
“是的,”加拉德说,“这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埃桑瓦咬紧了牙,但他的确在考虑加拉德提出的条件。
“加拉德。”伯恩哈低声说,“别这么做,我们可以战斗,圣光会保护我们。”
“如果我们交战,我们就会杀死好人,光之子伯恩哈。”加拉德说话时并没有转回头。“我们挥出的每一剑都必须落在暗黑之友的身上。圣光之子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光明力量了,这个世界需要我们。如果我们的团结需要我献出生命,那就这样好了。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他一直盯着埃桑瓦的眼睛。
“带他走。”埃桑瓦喝道。看起来,他非常不满意。“告知部队,撤除战斗准备。告诉他们,我已经逮捕了伪最高领袖指挥官,并将对他进行审判,以确定他的罪行。”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但也告诉所有人,凡追随他的人都不会受到惩罚或审问。”说完,埃桑瓦就调转马头,朝自己的部队走去。
加拉德转过剑柄,递给伯恩哈。“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我们的人,不要让他们战斗或试图援救我。这是命令。”
伯恩哈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接过剑。最后,他行了一个军礼。“是,最高领袖指挥官。”
他和拜亚一拨转马头,几只手就将加拉德从勇毅的背上拉了下来。加拉德摔落在地上,哼了一声,受伤的肩膀发出的刺痛一直传至胸口。他想要站起身,但几名裁判团跳下马,又将他踢倒在地。
一个人将加拉德按在地上,抬脚踩住他的背。加拉德听到匕首出鞘的声音。他们割开了他的甲胄和战袍。“你不能穿圣光之子的衣服,暗黑之友。”一名裁判团在他耳旁说。
“我不是暗黑之友。”加拉德的脸紧贴在草地上,“我绝不会说谎。我行在光明之中。”
他的肋骨又被踢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他蜷缩起身子,低声哼着。但殴打持续不断。
黑暗最终吞没了他。
这个曾经被称为帕登·范的生物正走下一座山丘。褐色的枯草零星分布在山坡上,如同乞丐下巴上的胡须。
天空漆黑如墨,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他喜欢这种天气,但他憎恨造成这种气候的源头。
憎恨,这是他还活着的证据,是他唯一存留的情绪。现在的他只能憎恨。
毁灭、颤抖、美丽、狂暴、神奇,一切都源于憎恨。这场风暴给了他力量。他有着绝不会放弃的目标。亚瑟必须死,由他亲手杀死。也许在那以后,他还可以干掉暗帝。一切都将无比完美……
这个曾经是帕登·范的生物用指尖摩挲着他美丽的匕首,感觉到缠绕在握柄上的细腻金丝,一块硕大的红宝石被镶嵌在握柄的末端。这把匕首被他握在手中,匕首刃从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之间穿出来,那两根手指的侧面已经被划开了许多伤口。
血从匕首尖端滴落到野草上,猩红色的斑点让他喜悦。脚下的红色、头顶的黑色,一切都如此完美。是他的憎恨造成了这场风暴吗?一定是这样,没错。
当他向北进入妖境时,在血滴旁边,死亡的草木上出现了一些黑色的斑点。
他疯了。这样很好。当你全身心地接受自己的疯狂,拥抱它,汲取它,就如同对待阳光、水和空气时,它就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你的一只手,一只眼。你能够用疯狂去看,去拿,这种感觉非常美妙。他解放了自己。
他终于自由了。
这个曾经是魔德斯的生物走到了山脚下,再没有回头去看一眼山丘顶上那一大片紫色的血肉。巨虫的身体结构非常混乱,很难被杀死,但任何事情都有原则可循,只要懂得该怎么做。
迷雾一直跟随着他,悄悄从地底爬出。这是他的疯狂?还是他的憎恨?它是如此熟悉,缠绕着他的脚踝,舔弄着他的足跟。
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一座山丘后面探出头来,又立刻缩了回去。巨虫的死非常惹人注目。巨虫做什么都是这样嚣张。几只巨虫足以摧毁一整支军队。听到它们的动静,最好立刻转身走开。而且,最好派出斥候来探查巨虫群行动的方向,以免你在行军时迎头撞上它们。
所以,当这个曾经是帕登·范的生物转过那座山丘时,丝毫不感到惊讶地看见了一队紧张兮兮的兽魔人。一只魔达奥正统率着它们。
他露出微笑。我的朋友们,好久不见。
兽魔人鲁钝的大脑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得出那个明显但绝对是错误的结论:如果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那么附近就不会有巨虫,因为巨虫能嗅到人血的气味,早就会扑过来将他吞掉了。和兽魔人相比,巨虫更喜欢人类。它们的偏好是有道理的,这个曾经是魔德斯的生物对这两种食物都品尝过,兽魔人的肉完全不值得推荐。
那些身上胡乱生长着羽毛、利喙、尖爪、犬齿和獠牙的兽魔人向他扑了过来。这个曾经是帕登·范的生物静静地站着。迷雾轻舔他的赤脚。这可真是美妙!就在兽魔人的背后,那只魔达奥还在犹豫着,无眼的眼睛紧盯着他。也许它感觉到了某种恐怖的东西,一个恐怖的错误。当然,它的感觉没有错。但有人正确,就必然有人会犯错。
这个曾经是魔德斯的生物笑得更加愉悦。当然,他很快就将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了。
那只魔达奥转身就逃。
迷雾发动了攻击。
它翻卷着涌向兽魔人,迅速将它们遮没,如同爱瑞斯洋中的巨大海兽般伸出无数挽须,穿透兽魔人的胸膛。一根迷雾长索扫过兽魔人的头顶,以目力难及的速度缠绕住隐妖的脖颈。
兽魔人尖叫着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痉挛,毛发掉落,皮肤下隆起无数疱疖和囊肿。随着这些疱疹爆开,这些暗影生物的身上出现了无数火山口一样的脓疮,就好像淬火太快的金属表面冒出的气泡。
这个曾经是帕登·范的生物痛快地大张开嘴,闭起眼睛,向混乱的黑色天空仰起头,享受着他的胜利。欢愉过去之后,他叹了口气,更用力地握住匕首,让刀刃割开自己的皮肉。
红色在下面,黑色在上面。红与黑,红与黑,这么多红色和黑色。太美妙了。
他继续在妖境中穿行。
那些腐烂的兽魔人在他身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任由痰液流出唇边。它们的眼神呆滞黯淡,但只要他一动念头,它们就会陷入嗜血的疯狂,压倒一切生命。
他丢下了那个魔达奥。它不会像谣传中所说的那样,再站起来。现在他的碰触会立刻对这种无眼的怪物造成绝对的死亡。真可惜,他还有几根很合用的好钉子呢。
也许他应该去找一副手套。但如果这么做,他就没办法切割自己的手了。这的确是个问题。没关系,继续向前。现在该是杀死亚瑟的时候了。想到这场狩猎最终还是会结束,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哀伤。但他已经没理由继续狩猎了。当你知道猎物要去哪里,狩猎便失去了意义。
你只需要去找到他,如同去会一位老友。一个你所疼爱的、珍惜的老友,你要刺穿他的眼睛,划开他的肚子,将他的内脏捧在手中,一一吃净,再喝光他的热血。这才是对待朋友的办法。
是他需要坚守的荣誉。
马伦纳凌·雷伊浏览着报告。在他的书桌后面,该死的百叶窗落下去,又被吹开,流进一股股湿闷的妖境热风。
他作为西斯塔的指挥官已经有十年了,但还是无法适应这片高地上诡异的闷热与潮湿,还有充斥在空气中的腐臭气味。
呼啸的强风拍打着木制窗百叶。他站起身,走过去用力将百叶关紧,把牵动百叶的麻绳缠在窗柄上,确保它们不会再被吹开,然后走回自己的书桌后面,查看新到士兵的名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注解,说明了他们的专长。在这里,每一名士兵都必须完成两个人以上的责任。擅长包扎伤口;脚步迅捷,适合传递信息;目光敏锐,箭无虚发;有能耐把隔天的陈粥煮得像新粥一样。马伦纳凌最欢迎有最后这种能力的人。任何能够让士兵们对一切食物都百吃不厌的厨子,都值与他的体重相等的黄金。
马伦纳凌放下手头的报告,用灌满铅的兽魔人角将它压好。随后是一封来自一个名叫巴里加的商人的信件。这名商人的大篷车正来到他的塔楼,打算进行交易。马伦纳凌露出微笑。他是一名士兵,但他胸前的三根银链表明他也是一名资深商人。虽然他的塔楼会直接从女王那里得到大批物资,但任何坎多指挥官都不会拒绝和商人进行贸易的机会。
如果他的运气够好,他就能在谈判桌上先把这名外国商人灌醉。马伦纳凌曾经强迫不止一名商人在军队中服役一年,作为他们无法履行契约的惩罚。在女王的军队中接受一年训练,对这些大腹便便的外国商人也有不少好处。
他将那封信也放在兽魔人角下,目光却已经落在最后一份文件上。那是他的管家给他送来的一份提醒。他的长子基姆林的第14个命名日就要到了。难道他会忘记这件事?他根本不需要这种提醒。
他微笑着把这张纸条也压在兽魔人角下面,以免百叶窗再突然被吹开。生有这支角的兽魔人是被他亲手杀死的。做完这些事以后,他走到办公室一旁,打开自己老旧的橡木箱,从装满各种物品的箱子里,找出一把用布包住的剑。褐色的剑鞘上过油,经过仔细的保养,但还是在漫长的岁月中褪去了颜色。这是他父亲的剑。
再过三天,他就会将这把剑交给基姆林。一个男孩在第14个命名日时就会成为男人,将得到人生中的第一把剑,从此为自己负起责任。基姆林一直在马伦纳凌能找到的最严格的训练师指导下努力学习剑法。现在他的儿子就要成人了。时间可过得真快啊。
马伦纳凌骄傲地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箱盖,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开始日常巡查。这座塔楼中驻扎了250名士兵,是监视并防御妖境的一个牢固的基地。
当一个人担负起一份责任时,他也就得到了一份自豪,就如同扛起重担的人也在同时有了力气。监视妖境是他的责任和力量的来源,而在这些日子里,这份责任尤其重要。怪异的风暴正在北方聚集,女王却率领大部分坎多部队向南方进军,去寻找转生真龙。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插好暗栓,将它牢牢锁住。这条走廊里的几道门都是如此。从地面攻进塔楼的敌人,将不可能知道哪一道门后有通向塔楼顶部的楼梯。以这种方式,一个小办公室也成为这座塔楼防御的一部分。
他向办公室内的楼梯井走去。塔楼的上半部和底层并不是直接连通的。实际上,它下面40尺的部分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从地面攻进来的敌人在沿楼梯登上三层戍守区之后,就会发现塔楼里面根本没有通向第四层的道路。唯一能进入塔楼上层的通道是在塔楼外面一条狭窄的、可拆卸的梯道。这条梯道从第二层直接通向第四层,完全暴露在塔楼上方弓箭手的射程之内。如果有少量敌人沿这条梯道攻上第四层,马伦纳凌也可以命人毁掉梯道,将敌人困在上层,在他们徒劳地寻找继续向上的楼梯时予以歼灭。
马伦纳凌以轻快的步伐拾级而上。楼梯侧面的墙壁上有规律地开着箭孔,弓箭手能够从这里方便地俯视下方的梯道,射击来犯的入侵者。当他差不多走完一半的楼梯时,听到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警卫士官加戈恩从楼梯转角处绕了出来。像大多数坎多人一样,加戈恩留着尖胡须,而他的黑发上已经约略能见到一些灰丝了。
加戈恩在过完第14个命名日之后就加入妖境守卫的行列。他的褐色制服肩膀处挂着一条绳子。每杀死一个兽魔人,他就会在这根绳子上打一个结。现在已经有将近50个绳结从他的肩头垂挂下来。
加戈恩将手臂按在胸膛上,向马伦纳凌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将手按在剑柄上。这是对他的指挥官表达敬意的方式。在许多国家里,尤其是对于那些毛躁易怒的南方人,在他们面前手执武器被认为是失礼的行为。那种人根本不可能明白,在一个人面前手按剑柄,把他当作一个有足够威胁的目标,实际上是承认了他的能力和地位,有什么能比这样更清楚地表达对一个人的敬意?
“大人,”加戈恩的声音相当粗哑,“雷纳塔那里出现了闪光。”
“什么?”马伦纳凌问道。他们两人立刻并肩向塔顶跑去。
“那道闪光很清晰,大人。”加戈恩继续说道,“是我亲眼看见的。它一闪即逝,但我绝不会看错。”
“他们有发来更多信息吗?”
“也许他们正在发信息过来,不过我看到光亮后就先来找你了。”
如果有更多信息,加戈恩一定会立刻报告,所以马伦纳凌并没有浪费时间继续追问。没多久,他们已经登上塔顶。这里放置着一组庞大的镜面和油灯装置,利用这套装置,警备塔楼能够朝东、西两个方向,向其他的塔楼以及南方发送复杂的信号。南方的塔楼则能够将信号一直传回到查辛城中的埃斯丹沙宫。
绵延起伏的坎多高原以他的塔楼为基点,向四周扩展开去,一眼望不到边。南边的一些山丘上还飘浮着黎明的晨雾。妖境的热风吹不到的南方土地很快就会泛起绿色。坎多牧人们就要爬上高原草地,放牧他们的绵羊了。
北方则是妖境。马伦纳凌在史书中看到过,妖境曾经龟缩在这座塔楼无法望及之处。但现在,它几乎已经扩张到塔楼的根部了。雷纳塔还在他的西北方,那里的指挥官是奥卡图姆家族的尼亚克领主,是他的一位远亲兼挚友。尼亚克不会毫无理由地只发出一道闪光。如果那只是意外,他应该很快就会发出更正信息。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马伦纳凌问道。
负责观测的士兵们纷纷摇着头。加戈恩用脚底板拍打着地面。马伦纳凌抱着手臂,等待那边发出更正信息。
什么都没有。比西斯塔更偏北方的雷纳塔最近已经陷入妖境范围之内,但这并不代表雷纳塔的处境会更加危险。即使是妖境中最恐怖的怪物也知道,不要轻易攻击坎多警备塔。
没有修正信息,一点光亮都没有。“派一名侍者到雷纳塔去。”马伦纳凌说道,“问问那道闪光是不是误传的信息。发信息问问法麦塔,看他们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加戈恩立刻开始分派任务,同时又漠然地瞥了马伦纳凌一眼,仿佛是在问:“难道你以为我到现在还没这么做?”
这意味着警卫士官已经派出了信使,但并没有人送回信息。士兵们又移动镜子,发出一串信号。风吹过塔楼顶端,钢制镜框在风中发出吱嘎声。潮湿的风让人感觉热得过分。马伦纳凌朝上方瞥了一眼。黑色的风暴正在天空中沸腾、翻滚。看样子,它就要肆意释放无限的淫威了。
这让马伦纳凌感觉非常不舒服。
“向内陆的塔楼发出信号,”他命令道,“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准备好应对紧急状况。”
士兵们又忙碌了起来。
“军士,”马伦纳凌说,“信使名册上的下一个人是谁?”
驻守塔楼的部队中有一组善于骑马、身体轻盈的男孩,当指挥官认为镜子不足以完成传达信息的工作时,他们就有机会大显身手了。镜光的速度很快,但也会向敌人发去信息。而且,如果塔楼防线被攻破,或者镜子遭到损坏,指挥官们就需要另一种管道把信息送到首都去。
“下一个是……”加戈恩查看钉在塔顶出入口门板内侧的名单,“是基姆林,大人。”
基姆林,他的基姆林。
马伦纳凌向西北方望了一眼,那座曾经闪过一道光的高塔,现在陷入令人不寒而栗的沉寂。“只要那里有任何动静,立刻向我报告。”然后,他向警卫士官一摆头,“加戈恩,跟我来。”
他们快步下了楼梯。“我们需要向南方送出信息。”马伦纳凌说到这里,又犹豫了一下。“不,不,不能只派出一名信使。南方的塔楼也不一定安全。”他又开始向下迈步。
他们两人很快就走下台阶,进入马伦纳凌的办公室。他从墙上的架子里抓出自己最好的鹅毛笔。那些该死的百叶窗又被吹开了。他从桌面上被吹乱的纸堆中抽出一张纸。
雷纳和法麦都没有响应镜光信号,它们可能已经被攻占或陷入某种困境。但经过考虑之后,马伦纳凌不准备放弃西斯。
他将信纸叠好,交给加戈恩。警卫士官用粗糙的大手接过那封信,将它读了一遍,咕哝道:“那么,多准备一份?”
“三份。”马伦纳凌说,“让弓箭手登上塔顶,告诉他们,也许危险会从上方袭来。”
如果他没有反应过度,如果西斯两侧的塔楼真的是如此迅速地被攻占,那么南方的那些塔楼也很难保证安全。如果是他策划了这次突袭,他会尽可能在暗中绕过第一线防御,先拿下南方的一座塔楼。这是阻隔前线与首都信息传递的最好方式。
加戈恩将拳头按在胸前,行了一个军礼,然后退出办公室。信使将会立刻被送出。骑马信使所用时间是镜光传讯的三倍。想到自己的儿子也将策马赶往安全之地,马伦纳凌感到一阵安慰。这并没有任何有损荣誉之处。这里的信息必须被送出去,而基姆林正是名单上第一个有责任去送信的人。
马伦纳凌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扇窗正对北方的妖境,每一座塔楼的指挥官办公室都是这种格局。翻滚的风暴、镶着银边的乌云,有时候,它们却又会呈现出规则的几何形状。马伦纳凌不止一次听来访的商人说过,艰难的时代已经来临了。女王不可能只为了寻找一名伪龙而去南方,无论那名伪龙伪装得有多好。她一定有确切的证据。
末日战争到来了。看着天空中的风暴,马伦纳凌觉得自己能看到时间的尽头。那尽头就在不远的地方。风暴比刚才变得更加黑暗,而北方的大地要比风暴更加黑暗。
那一片无尽的黑暗正迅速向他逼近。
马伦纳凌冲出办公室,沿楼梯井一直跑上塔顶。在那里,强风正在吹扫移动镜子的士兵。
“向南方发出信号了吗?”他问。
“是的,大人。”兰达林军尉答道。他的职责是指挥塔顶守卫。“我们尚未得到响应。”
马伦纳凌向塔楼下看了一眼,发现三名骑兵正全速朝南方驰去。信使已经离开了。他们会在巴克兰停留,如果那里没有遭到攻击,驻扎此地的将军会命令他们继续向南送信。如果巴克兰失陷了,那些男孩会直接赶往南方,如果有必要,就一直赶到首都。
马伦纳凌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风暴,不断逼近的黑暗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它就要来了。
“打开仓库。”他对兰达林下令,“把防御储备物资运上来,清空地窖。收集起全部箭支,准备好对弓箭手进行持续补给。让弓箭手们在每一个咽喉点、箭孔和窗口就位。准备好火盆,做好摧毁外部梯道的准备。做好准备,敌人随时可能攻城。”
兰达林大声发布命令,人们立刻开始奔跑起来。马伦纳凌听到身后传来靴子踩踏石板地面的声音。他转回头。加戈恩又回来了?
不,那是一个只经历过十四个夏天的年轻人,因为太年轻,他甚至连胡子都还没长出来。他的黑发有些凌乱,脸上挂着汗水。看样子,他可能是一路未停地跑上了七楼。
是基姆林。马伦纳凌心中感到一阵针刺般的恐惧,随即立刻被愤怒所取代。“士兵!你的任务是赶往南方报信!”
基姆林咬住嘴唇,“大人,提安在信使名单上比我后四位。他今年五岁,差不多比我轻十磅。和我相比,他能让马跑得更快更远。我相信,这是一封非常重要的信,所以我请求让他代替我去送信。”
马伦纳凌皱了皱眉。士兵们一直在他们的身边奔忙,沿楼梯一趟趟运上弓箭,放到塔楼边上。强风肆意嚎吼,沉雷的声音开始隐隐响起。
基姆林看着他的眼睛。“提安的母亲,亚拜瑟女士已经在妖境中失去了四个儿子。”他的声音很低,只有马伦纳凌能够听见。“提安是她最后一个儿子了。如果我们之中要有人逃出去,大人,我相信那应该是他。”
马伦纳凌看着儿子的眼睛。这个男孩知道他们将要面临什么。光明护佑他,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所以他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凯拉勒。”马伦纳凌朝经过身边的一名士兵喊道。
“是,指挥官?”
“到我的办公室去,”马伦纳凌说,“我的橡木箱里有一把剑,把它拿过来。”那名士兵敬了个礼,跑开了。
“父亲?”基姆林说,“三天后才是我的命名日。”马伦纳凌只是双手背在身后,等待着。此时此刻,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所有部下看到他的从容镇定。凯拉勒很快就带着那把剑回来了。这把剑的剑鞘上描绘着橡树燃起大火的图案,这是雷伊家族的徽章。
“父亲……”基姆林说道,“我……”
“每一次,这件武器都会被送给成为男人的男孩。”马伦纳凌说,“而这一次,我将它拿出来的时间已经晚了,儿子。我已经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他右手递出那把剑。塔顶上的人们,包括正在垛口就位的弓箭手、操纵镜子的士兵,以及负责瞭望的士兵们都站定脚步,看着他们。身为边境国人,他们都是在自己的第14个命名日时得到第一把剑。这一幕会让这里的每一个人情绪澎湃。从孩童变为成人的兴奋感,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也不会失去它特有的魅力。
基姆林单膝跪地。
“为什么你要拔剑?”马伦纳凌问道。响亮的声音穿入塔顶每个人的耳中。
“为了保卫我的荣誉、我的家族,和我的祖国。”基姆林答道。
“你要战斗多久?”
“直到我的最后一息融入北风。”
“你将在何时放松警戒。”
“绝不。”基姆林低声说道。
“大声说出来!”
“绝不!”
“一旦抽出这把剑,你就是一名战士,将它带在身边,时刻准备与暗影战斗。你是否会像个男人那样,抽出它,加入我们的行列?”
基姆林抬起头,伸手牢牢握住剑柄,把它从鞘中拔出。
“像男人那样站起来,我的儿子!”马伦纳凌高声说道。
基姆林站起身,高举长剑,锋利的剑刃反射着惨淡的阳光。塔顶上的人们发出阵阵欢呼。
在这样的时刻,热泪从眼中流出绝不是件羞耻的事情。马伦纳凌眨眨眼,让眼眶里的泪水滑走,然后跪在地上,将剑带系在儿子的腰间。人们还在欢呼。马伦纳凌知道,这并不是为了他的儿子。战士们是在向暗影发出示威的吼声。片刻间,欢呼声盖过了空中的沉雷。
马伦纳凌站起身,一只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男孩已经将佩剑收回鞘内。他们一同转过身,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暗影。
“看!”一名弓箭手指着天空喊道,“云层里有东西!”
“人蝠!”另一个人喊道。
现在那些非自然的乌云已经逼近塔顶,而它们投下的阴影已无法再隐藏地面上如同黑色浪涛般涌向西斯塔的兽魔人。一些黑影从空中向下扑来。十几名弓箭手们已经纷纷放箭。怪物尖叫着从空中坠落,黑色翅膀笨拙地拍打着。
加戈恩推开众人,跑到马伦纳凌面前。“大人,”他瞥了基姆林一眼,“这孩子应该到下面去。”
“他已经不再是男孩了,”马伦纳凌骄傲地说,“他是个男人。你有什么要报告?”
“一切准备就绪。”加戈恩看了正从远处杀来的兽魔人一眼,就像是在查看挤在马厩中的马匹。“它们会发现,这不是一棵容易砍倒的树。”
马伦纳凌点点头。基姆林绷紧了肩膀。兽魔人的海洋仿佛没有尽头。面对这样的强敌,西斯塔不可能一直坚守下去。兽魔人的攻击将一波接一波,无穷无尽。
但这座塔顶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责任,他们将竭尽全力杀死暗影生物,尽量为信使争取时间。
马伦纳凌是一名边境国人,正如同他的父亲、他身边的儿子,他们知道自己的责任,坚守岗位,至死方休。
这是他们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