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差异(1 / 2)

曼塔的蹄子在破碎的地面上敲击出熟悉的节律,岚·人龙正策马驰向他生命的终点。地面上散布着从地底渗出的白色盐粒结晶,干燥的空气让他的喉咙发痒。北方隐约显现出一片红色的岩石地带,岩壁上已经出现了黏腻的黑色地衣,那是邪恶的污染,也标示着妖境的边界。

他保持着与妖境平行的方位,一直向东行进。这里仍然是沙戴亚。他的妻子承诺要将他送到边境国,却把他留在这个国家。他要赶到自己的目的地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二十年前,他从这里离开,承诺追随沐瑞。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还会回到这个地方。因为他名字后面属于父辈的姓氏,因为他腰间的佩剑,因为束住他长发的海多力。

沙戴亚北方的这片岩石地带被称为普洛斯卡平地。这里的环境相当恶劣,岩石戈壁上看不到一株植物。强风不断从北方袭来,挟带着妖境中的恶臭,如同堆满尸体的泥滩中发出的气味。头顶上的天空布满黑色的浓云,仿佛在压迫着整个世界。

女人,岚一边想,一边摇了摇头。奈妮薇是何时学会像两仪师那样思考和说话的?奔向死亡并不让岚感到痛苦,但想到她在为自己担心,这让他的心感到疼痛无比。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见过一个人影了。沙戴亚人正在南方进行防御,不过这里的地面上分布着许多深深的沟壑,让兽魔人很难展开大规模行动。它们更喜欢从靠近马兰登的地方发动进攻。

但这不代表此处的居民就可以放松警戒。在如此靠近妖境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片刻的懈怠。岚注意到一座小丘顶端,那里是个不错的瞭望岗哨。他仔细观察着小丘上的动静,又远远地绕开一片低洼地带,以免有敌人埋伏在那里。自始至终,他的一只手都放在自己的骑弓上。再向东走一段路,他就会离开沙戴亚,进入坎多。然后……

附近的山坡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岚小心地从绑在马鞍上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右侧,南方。那里有人正在山丘的掩护下朝这里靠近。

岚没有勒住曼塔。如果蹄声发生变化,那么山丘后方的人便会察觉到异动。他无声地举起骑弓,感觉到麂皮手套中手指上渗出的汗水。然后,他扣上箭,谨慎地拉开弓弦,左手贴在脸颊上,鼻腔中感觉到鹅毛和松脂的气味。

一个人影绕过南边的山丘,立刻停住脚步。一匹鬃毛蓬松的老驮马出现在他身边,直到那个人拉紧缰绳,它才停了下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缎带镶边的褐色衬衫和一条沾满泥土的长裤,腰间挂着一把剑,双臂显得强壮有力。但他看起来不像是敌人,实际上,岚觉得他依稀有些眼熟。

“人龙大人!”那个人一边高喊着,以更快的步伐朝岚走来。那匹老马被缰绳牵着,跟在身后。“我终于找到您了,我还以为您已经上了坎多大道!”岚放下弓箭,勒住曼塔,“我认识你吗?”

“我带来一些补给,大人!”那个人有着一头黑发和深褐色的皮肤,应该具有边境国人的血统。他神情急切地向岚靠近,一只大手用力拉着那匹负重过度的驮马。“我想,您应该没有足够的食物。我还带来帐篷,一共四顶,以防万一。以及一些清水和马料,还有……”

“你是谁?”岚高声喝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人立刻挺直腰背。“我的名字是布勒恩,大人,我来自坎多!”

来自坎多……岚还记得一个身材细瘦的男孩,曾经为他跑腿送信。这时他才惊讶地在这个人身上看到那名男孩的影子。“布勒恩?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20年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人龙大人,但当金鹤旗再次扬起的信息传播开来时,我就知道我必须怎么做。大人,我的剑术学得很好,我是来追随您……”

“我来到这里的信息已经传到埃斯丹沙去了?”

“是的,大人,是奈妮薇女士来找我们,告诉我们您的行动。还有一些人正在集结。我只是提前来找您,我知道您需要补给。”

该死的女人,岚想道。她甚至还让他立誓,会接纳所有愿意与他一同策马前进的人!好吧,如果她擅长玩文字游戏,那么他也可以。岚的誓言是接纳任何愿意与他一同策马前进的人,但这个人并没有坐骑,因此,岚可以拒绝他。这其中只有很微小的差别,但与两仪师一同度过的20年岁月,教会他该如何发挥出每一个字的效用。

“回埃斯丹沙去,”岚说道,“告诉他们,我的妻子错了,我并没有重新举起金鹤旗。”

“但……”

“我不需要你,孩子,赶快离开吧。”岚用脚跟踢了一下曼塔,让坐骑迈开步伐,从那个人的面前走过。岚相信,他的命令会得到服从,但他逃避誓言的行为的确令他有些良心不安。

“我的父亲是马吉尔人。”布勒恩在他身后喊道。

岚没有勒住缰绳。

“他在我五岁时就过世了。”布勒恩喊道,“他娶了一个坎多女人,后来全都死在强盗手里。他们留给我的记忆并不多,但我清楚记得父亲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为金鹤而战。他留给我的只有这个。”

岚不禁回头望去。布勒恩的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皮绳,那是海多力。当马吉尔人立誓将与暗影奋战时,就会将它系在头上。

“我会系上我父亲的海多力,”布勒恩的喊声变得更加响亮,“但我找不到人来应允我的这个请求。这不是我们的传统吗?必须有人给予我系上它的权利。我会与暗影作战,直到死亡。”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海多力,然后重新抬起头,高声喊道:“我将是黑暗的敌人,亚岚·人龙!您要对我说,我没有这样的资格吗?”

“去找转生真龙,”岚对他喊道,“或者加入你的女王的军队,他们都会接纳你的。”

“您呢?您难道要不带上任何补给,就这样一直赶往七塔吗?”

“我会沿途寻找补给。”

“请原谅,大人,但您是否了解这里最近的状况?妖境正一步步向南蔓延,大地寸草不生,即使曾经肥沃的田地也是一样。这里已经很难找到值得猎捕的鸟兽了。”

岚犹豫了,他拉住曼塔的缰绳。

“多年前,”布勒恩一边大声讲述着,一边牵着驮马向岚走来,“我还不知道您是谁。但我知道,您失去了对您非常重要的人。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咒骂自己没能更好地为您效忠。我已经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追随在您身边。”他来到岚的面前。“我向您提出请求,因为我已经没了父亲。请允许我系上海多力,在您的身边战斗,亚岚·人龙,我的国王。”

岚缓缓呼出一口气,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奈妮薇,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但他不会再见到她了。他一直竭力不去多想这件事。

他已经立下誓言。两仪师会曲解她们的承诺,但这就意味着他也有权利这么做吗?不,任何男人都应该坚守自己的荣誉。他不能拒绝布勒恩。

“我们要隐姓埋名,”岚说道,“我们也不会举起金鹤旗,你更不能告诉别人我是谁。”

“是的,大人。”布勒恩答道。

“那么,骄傲地系上海多力吧。”岚说,“仍然坚守旧日传统的人已经很少了。是的,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岚催赶曼塔向前走去,布勒恩徒步跟在后面。一名孤独的战士变成了两个。

佩林将手中的铁锤用力砸在红热的铁块上,火星四处飞溅,如同发出白热光亮的飞虫。汗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金属撞击的声音刺耳难听,但佩林不会,这种声音能让他的心神安定下来。他举起锤子,再次击打热铁。

火星,飞舞的光点落在他的皮制马甲和围裙上,又弹起来。随着每一次的击打,这间房屋牢固的羽叶木墙壁就会在金属撞击声中变得模糊。他在做梦,但他不是在狼梦中。他知道这一点,虽然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窗外一片昏黑,唯一的光源是在他右边燃烧的深红色火焰。两根铁条在煤堆里闪烁着红光。佩林再次挥下铁锤。

这里让他感到平和,这里是他的家。

他正在打造一件重要的东西,非常非常重要。整件东西要比他现在锻打的铁块更大。第一步是制造出每一个零件,以供最后组装。卢汉师傅从他站到锻炉旁的第一天就教会了他这一点:哪怕只是打制一把铲子,也要清楚铲柄和铲头间是如何接榫的。如果要打造一只铰链,就必须明白铰链的两片页板是如何围绕同一根栓钉转动的。不懂得钉子的构造:钉帽、钉身和钉尖,你就会连一根钉子也打不好。

要先懂得你的作品的每一个部分,佩林。

一匹狼卧在房间的角落里。那是一匹很大的狼,毛色如同河滩上浅灰色的卵石,其中还夹杂许多白斑和一辈子在战斗与猎杀中留下的伤痕。它正将脑袋枕在爪子上,看着佩林。这很正常。墙角里当然会有一匹狼。为什么不会呢?那是飞跳。

佩林在工作,深深地沉浸在炉火的热力和挥汗如雨的感觉中,鼻腔里充满了火焰的气息。他正将炉上的铁块一点点打长,每隔几次心跳,挥一下锤子。炉子上的金属不会变冷,只会维持在这种发出金红色光芒,最适合进行锻造的状态中。

我在打造什么?佩林用火钳夹起那一块发光的热铁,铁块周围的空气随着它放射出来的热量而卷曲、波动。

砰,砰,砰,飞跳发出影像和气味,像小狼崽跳起来扑蝴蝶。

飞跳不明白为什么金属要被重新塑形,它只是觉得这么做很有趣。对一匹狼来说,一样东西就应该是它本来的样子,为什么要如此费力将它变成另一种东西?

佩林将那块铁放到一旁,它立刻冷却下来,变成黄色、橙色、深红色,最后是完全的黑色。佩林把它敲打成一块大约两拳长,形状毫无规则可言的东西。卢汉师傅如果看到这种蹩脚的作品,一定会替他感到羞耻。他需要尽快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等师傅回来就迟了。

不,这是错的。梦境在颤抖,墙壁变得模糊了。

我不是铁匠学徒。佩林举起戴着厚手套的手,挠着头。我已经不在两河了,我还结了婚。

佩林用火钳夹起那块不成形状的铁,把它放在铁砧上,炉火让它重新拥有了生命。一切依旧是不正常的。佩林挥下铁锤。他本该更清醒一些,但他觉得情况变得更糟了。

他还在挥锤击打。他痛恨营地里那些人在暗中传播的那些关于他的谣言——佩林曾经生了病,是贝丽兰一直在照顾他。这些谣言早就该不攻自破,但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相信它们。

他一次又一次地落下铁锤,火星飞上半空,如同被溅起的水花。一块铁上不可能迸出这么多火星。他最后挥了一下铁锤,然后不住地喘息着。

这块铁没有任何变化。佩林咕哝了一声,将铁块用火钳夹到一旁,又从热煤上夹起另一根铁条。他必须做完这东西。这东西非常重要。但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又开始敲打。我需要找时间和菲儿谈一谈,把事情说清楚,化解掉我们之间的尴尬。但他就是没时间!那些被光明照瞎了眼的傻瓜总是围着他,根本不懂得如何照顾好自己。两河人以前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领主。

他又工作了一段时间,然后夹起第二根铁条。它冷却下来,变成另一块大约有佩林前臂那么长,不成形状的东西。又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作品。他也把它放到一旁。

如果你不开心,飞跳在一旁说道,就带上你的她,离开这里。也许你不想率领这一群人,自然会有愿意的人来接手。在飞跳传来的影像中,他正跑过开阔的原野,草茎拂过他的鼻尖,一望无际的天空,清冷的微风,面对冒险的激动与渴望,还有野草和新雨的气息。

佩林把火钳伸进热煤里,夹起最后一根铁条,它正放射出危险的黄色亮光和令人窒息的热气。“我不能离开。”他朝那匹狼举起铁条,“这就意味着我要放弃自己,成为一匹狼。这意味着我将迷失自己。我绝不会这么做。”

他将那根几乎要熔化的铁条举在他们中间。飞跳看着它,刺眼的黄光倒映在那匹狼的眼里。这个梦真是太奇怪了。过去,佩林的梦和狼梦是分开的,两者之间毫无关系。这种融合在一起的梦意味着什么?

佩林很害怕,他已经和体内的狼达成一种不稳定的平衡。太靠近这些狼是危险的,但他在寻找菲儿时,曾不顾一切地和它们进行联系。为了菲儿,他愿意做任何事。佩林曾经差一点陷入疯狂,甚至想要杀死飞跳。

他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能够控制好自己,他体内的狼依旧有可能完全掌握控制权。飞跳打了个哈欠,舌头垂到唇外。从它的气味判断,它显然觉得佩林的这些努力很有趣。

“这并不有趣。”佩林放下最后一根铁条,并没有击打它。它冷却下来,依旧是原先那种细长的样子,仿佛是一根还未完成的栓钉。

是不有趣,犊牛。飞跳表示同意。但你总是在同一堵墙上爬过来爬过去的。来吧,我们去跑一跑。

狼生活在现在,但它们记得过去的事,并且似乎对未来也有着某种奇怪的感知。对于这两者,它们从不会感到烦闷或忧虑。这点与人类完全不同。狼会自由地奔跑,会追逐风,与它们一起奔跑就会忘记痛苦、哀伤和挫败,能够自由自在地……

佩林担负不起这样的自由。他已经失去了菲儿,更会失去他自己。他不想成为一匹狼,他想要当一个人。“有没有办法能挽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挽回?飞跳在他的脑海中咯咯地笑着,狼不会走回头路。

“我能不能……”佩林挣扎着想要解释,“我能不能跑到狼听不到我的地方去?”

飞跳似乎有些混乱。不,“混乱”这个词也不能确切表达它传递来的那种充满痛苦的感觉。空虚、腐肉的臭气,狼在痛苦地嚎叫,飞跳无法想像那种被割断的感觉。

佩林的意识变得模糊了。为什么他停止了锻打?他必须完成这项工作,否则卢汉师傅会失望的!那些铁块真是可怕,他应该把它们藏起来,再打些别的东西,让师傅知道他的能力。他是有能力的,是吗?

旁边传来一阵嘶嘶声。佩林转过身,惊讶地看见炉旁一只淬火用的水桶里面的水沸腾起来。当然,他想,我已经把完成的第一批作品放进去了。

一阵恐惧感突然袭上心头。他拿起火钳,探进翻滚的水中,蒸汽扑面而来。经过一番摸索,他终于在桶底找到一样东西,便用火钳把它夹出来:一块白热的金属。

它的光亮渐渐退去。这是一小块钢,被塑造成一名高瘦的男性,背着一柄长剑。这只雕像的每一道纹路,从衬衫的褶皱,长剑握柄上缠裹的皮带等,都细致入微。只有那张面孔是扭曲的。雕像张大了嘴,仿佛在发出凄厉的尖叫。

亚蓝,佩林想,他的名字是亚蓝。

他不能让卢汉师傅看到这个!为什么他要制造这种东西出来?那只雕像的嘴张得更大了,不断发出无声的尖叫。佩林大呼一声,松开火钳,让雕像落在地上,自己却向后跳去。那只雕像落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为什么你总是要去想那个人?飞跳张开巨大的狼吻,打了个哈欠,舌头卷曲了两下。一只小狼挑战领头的狼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他太愚蠢了。你打败了他。

“不,”佩林悄声说道,“这对人类来说并不平常。朋友之间不会这样。”

铁匠铺里的墙壁突然间消失了,如同烟雾,飘散得无影无踪。这种事情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佩林看到一条敞开在天光下的街道。这是一座城市,布满了窗棂破碎的店铺。

“梅登。”佩林说。

一个烟雾般、半透明的佩林站在街道上。这个影像没有穿外衣,赤裸的双臂上隆起结实的肌肉。他只留着很短的胡须,这让他看起来显得更加年长,散发出更加强猛的气势。佩林看起来真的是这样气势汹汹?一个壮硕的男人,金色的双眼仿佛正射出光芒,他手里拿着一把半月形战斧,斧头足有人头那么大。

那把斧头有点不正常。佩林走出铁匠铺,走过影子般的自己。这时,他变成了那个影子。钢斧在手中显出沉甸甸的分量。工作服消失了,变成战场上的衣装。

他开始奔跑。是的,这里正是梅登。街道上有艾伊尔人。他经历过这场战斗,而这一次,他要冷静得多。上一次,他曾经彻底迷失在杀戮的狂热中,一心只想找到菲儿。他在街道上停下脚步。“这样不对。我进入梅登时手里拿的是锤子,我已经抛弃了这把斧头。”

利角或是铁蹄,犊牛,你用什么来进行杀戮,这有关系吗?飞跳坐在他身边洒满阳光的街道上。

“是的,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但你使用它们的方法并没有不同。

两名沙度艾伊尔从一个街角中蹿了出来,他们的目光集中在左侧的某样东西上。佩林看不到那里。他跑上前去,朝他们发动攻击。

一斧从一名艾伊尔的下巴上劈了过去,又用斧背的长钉砸穿另一个人的下巴。这是一次残忍而恐怖的攻击。交战的三人最终都倒在地上。佩林又用斧背的长钉数次戳穿第二名艾伊尔人的身体,才结束了他。

然后,他站起身。他的确记得杀死这两名艾伊尔人的情景。当时他用的是锤子和匕首。他并不为这两人的死感到丝毫悔意。有时候,人必须战斗,后悔没有任何意义。死亡是恐怖的,同时也常常是必须的。实际上,与艾伊尔人的战斗让他感到兴奋和喜悦,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匹狩猎中的狼。

当佩林战斗时,他就会逐渐接近自己心灵中的另一端。那是危险的。

他用责备的目光看着飞跳。后者正悠闲地靠在街道的拐角里。“为什么你要让我梦到这个?”

让你?飞跳惊讶地问道。这不是我的梦,犊牛。难道你看见我张嘴咬住你的喉咙,强迫你去想这种事?

佩林的斧头上散发着鲜血的热气。他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些什么。他转过身,亚蓝正从背后向他靠近,眼里充满杀意。这名曾经的匠民有一半面孔被血污覆盖,血还不停地从他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染污了他的红色条纹外衣。

亚蓝挥起长剑,向佩林的脖子砍过来,钢刃发出劈开空气的尖啸声。佩林向后退了一步。他拒绝再与这个男孩交战。

他的影子从他身上分裂开来,只留下那个穿着铁匠工作服的,真正的佩林。而那个影子正在和亚蓝厮杀。先知告诉了我……你是暗影生物……我必须从你手中救出菲儿女士……

佩林的影子突然变成一匹狼。它跳了起来,皮毛几乎像暗影兄弟一样漆黑。它咬开亚蓝的喉咙。

“不!那时不是这样的!”

这是个梦,飞跳告诉他。

“但我没有杀死他,”佩林继续争辩着,“是艾伊尔人的箭射中了他,就在他正要……”

就在亚蓝正要杀死佩林之前。

角、蹄,或者牙齿,飞跳转过身,不疾不徐地朝一幢房子走去。那幢房子的墙壁消失了,露出卢汉师傅的铁匠铺。这重要吗?死者已经死去。两条腿的在死后通常都不会到这里来。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佩林低头看着亚蓝的尸体。“他拿起那把愚蠢的剑时,我就应该把它从他手里拿走。我应该把他送回他家人那里去。”

难道狼崽不配有自己的牙齿吗?飞跳这会儿真的是感到困惑了。为什么你要把他的牙齿拔掉?

“这是人的事情。”佩林说。

两条腿的事,人的事,对你来说,总是人的事。那又有哪些事是关于狼的?

“我不是狼。”

飞跳向铁匠铺里走去,佩林不情愿地跟在后面。淬火桶里的水还在沸腾,墙壁又恢复如初。佩林再次穿上皮马甲和围裙,手里握着火钳。

他走到淬火桶前,又夹出一只雕像。这次是托德·亚卡。随着它逐渐冷却,佩林发现这只雕像的面孔不像亚蓝的那般扭曲,但它的下半身还没完成,仍然是一块金属。在佩林将它放到地板上时,它还微微泛着红光。他将火钳放回水里,拿出一只乔锐·康加的雕像,然后又是艾吉·亚松。

佩林一次又一次地将火钳探进沸腾的水桶里,夹出一只又一只雕像。在梦境中,把所有这些雕像夹出来仿佛只用了几秒钟,又好像已经过了许多个小时。当最后一只雕像离开淬火桶时,地面上已经有成百上千个雕像在面对着他。每一只钢铁雕像里都闪动着一点火光,仿佛正等待锻造师的锤炼。

但这些雕像是不能被锻打的,它们都是被铸造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佩林坐到一只凳子上。

意思?飞跳张开嘴,发出一阵狼的笑声。这意味着地上有许多小人,却没有一个是你能吃的。你们这一类太喜欢这种藏在石头里面的东西了。

这些雕像似乎正在谴责他。在它们周围,散落着亚蓝的碎片,那些碎片仿佛正在变大。那些断裂的手开始活动起来,抓着地面。那些碎片全都变成细小的手,爬向佩林,要抓住他。

佩林惊呼一声,从凳子上跳起来。他听到远方传来笑声,离他愈来愈近,整幢房子也随之颤抖。飞跳跳起来,扑向他,然后……

佩林猛地睁开眼。他正在帐篷里,在他们已经驻扎了几天的营地中。在一个星期前,他们遭遇了一个邪恶的泡沫。油滑无比的红色毒蛇愤怒地从营地各处蹿出来,有几百人被它们咬伤而患病。两仪师的治疗让绝大多数伤员活了下来,但并不能完全治愈他们。

菲儿睡在他身边,面容平静安详。帐篷外,他的一名部下正在敲击木柱报时。只敲了三下,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佩林的心轻轻跳动着。他抬手贴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心中有些怀疑是不是会有一整支军队的小铁手从他的床褥下爬出来。

终于,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自己。这一次,睡意却久久不愿到来。

古兰黛吮着杯中的美酒。被她拈在手中的是一只外面包裹银丝网的水晶高脚杯,一些血滴呈环形被封固在这块水晶里,变成被永远冻结的红色珠宝。

“我们应该采取行动。”亚兰加靠在椅子里,用食肉兽般的饥饿眼光看着一名古兰黛的男性宠物从她面前走过。“我不知道你怎能如此心安地蜷缩在这里,就像是个躲在满是灰尘角落里的老学究。”

古兰黛挑起一侧眉弓。老学究?躲在满是灰尘的角落里?和她所知道的,已经消失在过去那些纪元中的许多宫殿相比,拿汀山的确显得有些简朴,但绝对不是什么陋室或积满灰尘的角落。这里的家具都很精致,墙壁上装点着用黑色硬木雕刻的拱形壁饰,镶嵌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珍珠贝和黄金图案熠熠发光。

亚兰加是在故意激怒她。古兰黛将怒意从心中逐出。壁炉中的火焰低矮地燃烧着,而这个位于城堡第三层的房间依然敞开着它的两扇大门,冷冽的山风正不断从门外的走廊中吹进来。她极少会让居室的门窗像这样敞开着,但今天,她很喜欢这种反差:一边温暖,另一边寒风透骨。

生命就是关于感觉。肌肤的触感、热情或寒冰都令人感觉到生命的悸动。普通、平凡或温和,这些都只会让人觉得无聊。

“你在听我说话吗?”亚兰加又问道。

“我一直在听。”古兰黛将高脚杯放到一旁,坐进自己的软椅里。她穿着一件金丝长裙,虽然衣料轻薄,但纽扣一直扣到领口处,并没有任何肌肤真正暴露出来。阿拉多曼人真是聪明,竟然发明出这种充满挑逗,却又不流于粗俗的穿着。

“我痛恨躲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亚兰加继续说道,“这个纪元真是让人兴奋,原始的人类竟能如此有趣。”这个皮肤白嫩、姿色撩人的女子弓起背,朝墙壁伸直双臂。“我们正在错过很多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最好从远处观赏。”古兰黛说,“我以为你明白这一点。”

亚兰加陷入了沉默。她对艾雯·艾威尔的失控显然让暗帝很不高兴。“那么,”亚兰加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我要去找些更有趣的夜间活动了。”

她的声音相当冰冷。也许她们的联盟关系已经非常薄弱了,但她也许还不能放弃这个盟友。古兰黛张开自己,接受暗帝对她的统驭,感觉他的激情,他的存在,他的力量给自己带来的战栗与迷醉。这远比至上力更让人沉迷,烈焰的怒涛随时都有可能将她压倒、吞没。

虽然体内充满了真力,但她能够导引的只有一丝细流。这是她从莫瑞笛那里得到的礼物。不,是从暗帝那里得到的。最好不要在意识里将这两者连接在一起。莫瑞笛现在是耐博力,但只是暂时的。

古兰黛编织了一条风之力的丝带。导引真力的方法与导引至上力很像,但并非完全相同。真力编织的作用也往往略有不同,甚至会产生完全出乎意料的附加效果。也有一些编织,只能由真力形成。

暗帝的本质在压迫因缘,撕扯它,让它破碎离散。使用暗帝的力量,即使是创世主所设计的,可以持续到永远的结构也能够被拆散。这更证明了一个永恒的真理,一个古兰黛不可能拒绝的神圣预言—任何创世主的造物,都会被暗帝摧毁。

她操纵自己的风之力丝带飘过房间,朝亚兰加延伸过去。另外那名中选使徒已经走到阳台上—古兰黛禁止人们在她的房里施展神行术,以免通道会毁掉她的宠物或家具。这时,古兰黛已经挑起丝带,用它轻抚亚兰加的脸颊。

亚兰加的身子定在原地,她转过身,一脸怀疑的神情。片刻之后,她已经瞪大眼睛。古兰黛的导引不会让她的手臂上冒起鸡皮疙瘩。真力的出现不会显露任何痕迹。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没有人能看到或感觉到真力的编织,除非他们获得导引真力的特权。

“怎么回事?”亚兰加问道,“到底是怎么了?莫瑞笛……”

“耐博力,”古兰黛说,“是的,但暗帝的眷顾并不止限于耐博力。”她继续抚弄着亚兰加的脸颊。那个女人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像所有中选使徒一样,亚兰加渴望得到真力,却又对它充满了恐惧。危险、欢愉、魅惑,这是真力同时具有的特质。当古兰黛抽走丝带时,亚兰加走回房里,坐进软椅中,然后命令古兰黛的一个宠物去叫她的两仪师玩具过来。欲望仍然在亚兰加的脸上燃烧,她很可能是要使用黛兰娜来分散自己的心神。亚兰加似乎很喜欢看到这名长相平凡的两仪师,被迫做出妖娆媚态时的模样。

黛兰娜很快就到了。她总是待在距离亚兰加不远的地方。这名夏纳女人有着浅色的头发,身材矮壮,四肢短粗。古兰黛每次看到她,嘴角都会不由自主地垂下。这么一个丑陋的东西,和亚兰加简直是截然相反。亚兰加仅凭相貌,就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理想的宠物。也许有一天,古兰黛能有这样的机会。

亚兰加和黛兰娜开始在软椅上相互爱抚。亚兰加实在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古兰黛曾经不止一次利用过她的这个弱点。对于真力的贪婪只是古兰黛刚刚发现的一件事。当然,古兰黛也喜欢娱乐,但她更多时候只是故意要让人们以为她有多么放纵和任性。如果你知道人们对你有所成见,那么就应该充分利用这种成见。这……

古兰黛身子一僵,她的耳中传来一阵警报,那是编织猛烈撞击的声音。亚兰加还在继续着她的娱乐,并没有听到这种声音。这种警报编织非常特别。古兰黛的仆人可以触发它们,向她示警。

古兰黛站起身,缓步走过房间,没有显示出任何急迫的样子。走到门口,她召唤自己的几名宠物进来,好稳住亚兰加。在确认问题的严重程度前,最好不要打扰她。

古兰黛走过装饰着黄金枝形吊灯和花式立镜的走廊。她在这座宫殿中的卫队长嘉鲁美德快步迎面朝她走来。他是沙戴亚人,是沙戴亚女王的远亲。在他清瘦俊朗的面孔上留着沙戴亚人特有的那种浓密胡须。当然,古兰黛已经用心灵压制让他对自己保持着绝对的忠诚。

“伟大的主人。”他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喘息着,“我们在附近捉到了一名男子。我的人认出他是班达艾班的一名小贵族,属于兰姆沙朗家族。”

古兰黛皱了皱眉,然后一挥手,示意嘉鲁美德跟随自己身后。她则继续朝一间小觐见厅走去。那是一个被布置成猩红色调、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她编织出一个隔音结界,然后命令嘉鲁美德带那名闯入者进来。

很快,嘉鲁美德和几名卫兵带着一名阿拉多曼男子走了进来。那个人穿着亮绿色和亮蓝色的外衣,在脸颊上装点着一枚钟形的装饰痣,整洁的短胡须上缀有小铃铛。卫兵们猛地将他推进房间,那些铃铛随之发出一阵响声。他揉搓着自己的手臂,瞪了那些士兵一眼,然后拉直身上被揉皱的衬衫。“我是否可以认为,我已经来到了……”

他的话音突然变成一阵窒息的喉音。古兰黛已经用风之力将他紧紧缠裹起来,并朝他的意识深处探进去。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眼神逐渐涣散开。

“我是皮乔尔·兰姆沙朗。”他用呆滞的语气说道,“转生真龙命我来到此地,与这座城堡中的商人家族缔结盟约。因为我比兰德·亚瑟更加聪明睿智,所以他将此任务交由我来完成。他非常害怕居住在这座宫殿里的人。我认为他的畏惧毫无道理,因为这只是个偏僻且不起眼的小地方。

“很显然,转生真龙是个软弱的人。我轻易就获得他的信任,而且我将成为下一任阿拉多曼国王。我希望你会与我结盟,而不是他。一旦我成为国王,就会给予你诸多好处。我会……”

古兰黛一挥手,他立刻闭上嘴。她环抱双臂,全身的毛发都在颤抖中直竖起来。

转生真龙已经找到了她。

还派人来迷惑她。

还以为能够操纵她。

她立刻编织出一个通道,打算逃到她最安全的一个藏身处去。清冷的空气从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涌进来。那里还是早晨,不像这里已临近黄昏。一切都必须谨慎,逃跑是最好的选择,不过……

她犹豫着。必须让他知道痛苦……必须让他感到挫败……必须让他痛不欲生,让他得到这些,你就能得到奖励。

亚兰加逃离了那些两仪师,她竟然愚蠢到在导引阳极力时被别人察觉。现在她还在等待着接受惩罚。如果古兰黛现在逃走,就这样放弃掉一个影响兰德·亚瑟的机会,她会只是简单地接受惩罚吗?

“怎么回事?”亚兰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让我进去,你们这些蠢货。古兰黛,你在干什么?”

古兰黛轻声吸了一口气,然后关闭通道,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对嘉鲁美德一点头,示意可以让亚兰加进来。那个身材娇柔的女人走到觐见厅门口,打量着兰姆沙朗。古兰黛后悔自己不该让宠物去取悦她,这反而会让她产生怀疑。

“亚瑟找到我了。”古兰黛说,“他派这个人来和我‘结盟’,却没告诉他我是谁。亚瑟很可能想让我以为,这个人只是在偶然间遇到了我。”

亚兰加咬住嘴唇。“所以你打算逃走?又一次放弃这个寻求刺激的好机会?”

“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那时正处在敌人的包围之中,逃跑是我唯一的选择。”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这样的回答。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挑战。因为现在亚兰加的地位只相当于她的仆人。也许……“你的那个两仪师知道心灵压制吗?”

亚兰加耸耸肩。“她接受过这种训练。对此,她是有经验的。”

“带她来。”亚兰加挑起一侧眉弓,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亲自跑去传递这个命令。也许她是希望获得一些思考的时间。古兰黛派一名仆人去取来她的一只鸽子。仆人在亚兰加返回前就提着鸽子笼回来了。古兰黛开始小心地编织真力,并再一次陷入对它的战栗与迷醉之中。她做出一个复杂的魂之力编织。她还能记得要怎么做吗?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将魂之力编织放进那只鸟的意识上,她的视野立即发生变化。片刻之间,她看到面前出现两重影子,包含她所看到的世界和那只鸽子所看到的。如果她集中精神,就能将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到其中一重视野之中。

这会让她的思维感觉到痛苦。一只鸟的视野和人类的完全不同。她能看到更大的空间,而且色彩极其炫目,让她几乎有快失明的感觉。但视野中的每一样东西都很模糊,她也很难判断物体的距离。

她将鸟的视野收回脑海深处。一只鸽子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使用鸽子要比乌鸦和老鼠困难得多。暗帝更喜爱那些眼睛,所以施加在它们身上的编织也要比加在普通动物上的效果更好。但暗帝的虫豸往往要在暗帝知道它们的行动目的前就必须回来报告。为什么是这样,古兰黛并不明白。她从来都搞不懂真力特殊且复杂的编织。就像她不懂得阿极罗一样。

亚兰加带来的那个两仪师在这些日子里显得更加胆小怯懦。她向古兰黛深深行了一个屈膝礼,站起身之后,也是十分谦恭的姿态。古兰黛小心地移除掉自己对兰姆沙朗施加的心灵压制,让他处于严重的晕眩和迷茫之中。

“您想要我做什么,伟大的主人?”黛兰娜一边问,一边瞥了亚兰加一眼,又将目光转回古兰黛这里。

“心灵压制。”古兰黛说,“一定要做得尽可能复杂和细致。”

“您想要怎样的效果,伟大的主人?”

“让他就像他自己平时那样,”古兰黛说,“但要除去在这里的全部记忆,让他只记得曾经和一个商人家族进行谈判,并达成盟约。再给他的记忆里加上几件随便的要求,具体是什么,你自己想。”

黛兰娜皱了皱眉,但她早已学会不要去质疑中选使徒。古兰黛抱起手臂,一根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臂肘,看着这名两仪师完成她的命令。在她心里,紧张情绪只会变得更加强烈。亚瑟知道她在哪里。他会发动攻击吗?不,他不会伤害女人。这点非常重要。这意味着她还有时间想出应对之策。她真有这个时间吗?

他怎么会找到这座宫殿?古兰黛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很好,所有离开她视线的奴仆也都被她施加了极强的心灵压制,哪怕能将那一重重禁制除去,也只能导致他们的死亡。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两仪师,那个在医疗方面极具天赋的女人能看懂古兰黛的编织吗?

古兰黛需要时间,她需要确定亚瑟到底知道些什么。如果奈妮薇·爱米拉拥有能够看清心灵压制的能力,那就太危险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亚瑟一个虚假的线索,延迟他的行动,所以她会让黛兰娜编织这样一个强烈并带有反常内容的心灵压制。

给他带去痛苦。这点古兰黛能够做到。

“你再做一个心灵压制,”黛兰娜完成后,古兰黛又对亚兰加说道:“要非常复杂的。我想让亚瑟和他的两仪师发现有男人修改了这个人的意识。”这会让他们进一步感到困惑。

亚兰加耸耸肩,但还是照着做了。不幸的兰姆沙朗的思维被罩上另一重厚重复杂的心灵压制。他的相貌还算不错。亚瑟是否认为她会想把这个人变成宠物?他是否拥有足够多的路斯·瑟林的记忆,知道古兰黛有怎样的性情?关于亚瑟对于转生前的事情还记得多少,古兰黛所掌握的情报是相互矛盾的。但他似乎正在回忆起更多的事情,这也让古兰黛深感忧虑。路斯·瑟林也许能够觉察出她就躲在这座宫殿里,但她从没想过亚瑟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亚兰加完成了。

“好吧,”古兰黛放开风之力,对兰姆沙朗说道,“回去,告诉转生真龙你在这里取得的成功。”

兰姆沙朗眨眨眼,摇了摇头。“我……是,女士,是的,我相信我们今天所缔结的盟约对我们双方都将有莫大的好处。”他露出微笑。意志软弱的傻瓜。“也许我们应该共进晚餐,为我们的成功喝上一杯,巴瑟妮女士。为了能见到你,我可是走了不少路,而且我……”

“走吧。”古兰黛冷冷地说。

“很好。当我成为国王的时候,你就会得到奖励。”

古兰黛的卫兵带走了他。他在离开时,还洋洋得意地吹起了口哨。古兰黛坐下去,闭起眼睛。她的几名士兵走过来,守在她身边。他们的靴子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正透过鸽子的眼睛进行观察,并努力让自己习惯那种怪异的视野。根据她的命令,一名仆人捧起那只鸽子,将它从走廊的窗口放飞出去。那只鸟在窗台上来回蹦跳着。古兰黛轻轻地催促它飞向远方。她还没习惯完全控制这只鸟。飞行要比看起来困难得多。

鸽子飞了起来。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将山峦镀上一层橙红色的光边,下面的湖水则变成一片蓝黑色的阴影。鸽子飞向高空,停在一座塔楼的尖顶上,广阔幽深的视野让她感到兴奋,同时又伴随着一阵阵恶心。

兰姆沙朗终于走出下面的城堡大门。古兰黛催促鸽子飞下塔楼。疾速下降给她带来更强的呕吐感,让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布满石雕花饰的城堡变得一片模糊。鸽子在兰姆沙朗身后减慢速度,缓缓飞行。兰姆沙朗似乎正在嘟囔着什么,但透过鸽子的耳孔,古兰黛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鸽子跟踪兰姆沙朗走过一片黑暗的树林。一只猫头鹰可能会更好一些,但古兰黛不曾捉到过这种鸟。想到这个,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气恼。鸽子从一根树枝飞到另一根树枝上。森林的地面满是杂乱的灌木野草和掉落的松针。那种情景让古兰黛觉得很不舒服。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亮。那点光很弱,但鸽子的眼睛能够轻松地分辨出光与影、动与静的差别。她让鸽子暂时丢下兰姆沙朗,仔细观察那个方向。

光线来自一个在林中空地被打开的信道,从信道对面照射过来的是室内温暖的火光。一些人已经走过了通道,其中一个是兰德·亚瑟。

古兰黛心中一阵惊慌。他来到这里,并且走了过来,在黑暗中亲自观察她所在的这道山脊。她一直都不能确定亚瑟会不会亲自到这里来,以及兰姆沙朗是不是借助神行术来到这里。现在她有答案了。亚瑟到底在玩什么游戏?她让鸽子落在一根树枝上。亚兰加一直在旁边抱怨,要求古兰黛告诉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那只鸽子,知道古兰黛有什么样的打算。

古兰黛只是更加集中精神。转生真龙,那个名字曾经是路斯·瑟林·特拉蒙的人。他知道她在何处。他曾经对她恨之入骨。他还记得多少?是否还记得是她杀死了雅耐特?

那些对亚瑟俯首帖耳的艾伊尔人,将兰姆沙朗带到他面前。奈妮薇正在仔细观察那个蠢货。看样子,奈妮薇的确能看懂心灵压制。至少她知道该寻找些什么。必须杀死她。亚瑟对她非常倚重,她的死亡一定能给亚瑟带来痛苦。然后,就是亚瑟的那个黑发情人。

古兰黛让鸽子落在一根更低一些的树枝上。亚瑟会做什么?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除非能揭穿她的计谋,否则亚瑟不敢轻举妄动。他的行动和他在另外那个纪元中的风格非常相似。他喜欢制定计划,用一些时间制造有利条件,然后突然发动致命的袭击。

古兰黛皱起眉。他在说些什么?她直起身,竭力想要听清楚亚瑟的话音。该死的没有耳朵的鸟。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乌鸦的哇哇叫声。凯兰铎?为什么他会提起凯兰铎!还有箱子……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中亮了起来。是珂丹卡的钥匙。古兰黛惊呼一声。他竟带来那个东西?那几乎就像烈火一样可怕。

突然间,古兰黛明白了。她已经落入了陷阱。

在恐惧的战栗中,古兰黛放开那只鸽子,猛然睁开眼睛。她还坐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亚兰加环抱双臂,靠在门旁。

亚瑟早就知道兰姆沙朗会被她捉住,会被施加心灵压制。那个蠢货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让亚瑟确认,古兰黛的确在这座城堡里。

光明啊!他怎么会变得那么聪明。

古兰黛放开真力,拥抱了不那么美妙的阴极力。快!心慌意乱的她差一点没能拥抱真源。她全身都是汗水。

逃,她必须赶快逃走。

她打开一个新的通道。亚兰加转过身,盯着亚瑟所在的方向。“那么强大的能量!他想要干什么?”

亚兰加,是她和黛兰娜做出的编织。

必须让亚瑟以为古兰黛已经死了。如果他摧毁这座宫殿,而心灵压制依然存留,亚瑟就会知道,古兰黛只是逃走了。

古兰黛编织出两个屏障,让它们分别落在亚兰加和黛兰娜身上。两个女人同时发出惊呼。而古兰黛已经固定好编织,又用风之力绑住了她们。

“古兰黛?”亚兰加的声音中充满惊慌,“你要做什么……”

它来了。古兰黛一步跳过通道,滚倒在地,身上的长裙挂在树枝上,裙带被扯裂了。一片炫目的强光在她身后亮起。她拼命地消除掉通道,同时最后看了一眼惊骇至极的亚兰加和那片美丽的、吞没一切的纯白色光芒。

通道消失了,古兰黛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

她躺在地上,心脏以恐怖的速度跳动着,双眼被刚才那片白光刺痛,什么都看不见。她刚刚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信道,逃到距离宫殿不远的地方。现在她正躺在宫殿后面一道山脊上,身下全都是泥土和野草。

一阵充满错误的波动从她身旁涌过,空间扭曲,因缘解体。焚灭尖叫,这是造物本身痛苦的呻吟。她剧烈喘息,全身颤抖不止。但她必须看到,她必须知道。她站起身,感觉左脚踝的扭伤,一瘸一拐地走出树林,朝山脊下望去。

那座被称为拿汀山的城堡完全消失了,被从因缘上烧毁了。她看不到远处的亚瑟,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你!”她咆哮着,“你已经变得比我所料想的还要危险得多。”

数百名美丽的男人和女人,她搜集的最优秀的宠物,都不见了。她的城堡,几十件具有至上力的物品,她在中选使徒中最强大的盟友,都没有了。这真是一场灾难。

不,她想,我还活着。她预料到了他的行动,虽然只为她争取到片刻的先机。但现在,他一定以为她已经死了。

转眼间,她在逃出暗帝的牢狱之后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安全的环境。不过,她刚刚造成了一名中选使徒的死亡。暗帝不会高兴的。

她跛着脚,从山脊上走下来,开始计划下一步的行动。这一次,她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加拉德·达欧崔,圣光之子的最高领袖指挥官,正把自己穿着靴子的脚从齐膝深的泥泞中拔出来。

飞虫嗡嗡地在闷热的空气中打转。泥沼和死水的臭气让他难以呼吸。他只能用力牵着马,尽量寻找道路上比较干燥的地方。在他身后,跟随着一支有四人宽、蜿蜒曲折的长队。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一样,满身泥土和汗水,疲惫不堪。

他们正行进在海丹和阿特拉的边境上。这里是一片沼泽湿地,橡树和胡椒木逐渐变成了月桂树和细长的柏树。这些柏树虬结多瘤的树根四处伸展,好似蜘蛛的长腿。这里的空气就如同一锅污秽腐败的浓汤。加拉德的圆锥形头盔挂在马鞍上,胸甲和铠甲里都是汗水,皮肤也因汗水的刺激而又痒又痛。

虽然现在的情形很糟,但他所选择的依然是最佳路线。埃桑瓦绝对料想不到他的行动。加拉德用手背抹了一下眉毛,竭力高昂起头,这样至少可以鼓舞一下部属们的士气。一共有七千名圣光之子拥戴并追随他,愿意在他的率领下对抗霄辰入侵者。

灰绿色的青苔从树枝上垂挂下来,如同尸体上新鲜的腐肉。在恶心的灰白和浓绿颜色中,却也能看到不少鲜艳的粉色和紫色小花,一簇簇地开在潺潺溪流旁,仿佛有人将几滴颜色洒在了地上,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个地方能看到如此美丽的花朵,感觉实在很怪异。他也能在当前的局势中看到光明吗?他怀疑这绝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拉着勇毅继续向前走去。他能听到背后传来充满忧虑的交谈,偶尔还有几声响亮的咒骂。这个充满臭气和咬人飞虫的地方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场考验。追随加拉德的这些人,正在因为这个世界的变化而失去勇气——天空永远被乌云覆盖,好人因为因缘的扭曲死于非命,加拉德之前的最高领袖指挥官瓦达竟然是一名强奸犯和杀人凶手。

加拉德摇摇头。最后战争就要到了。

一阵锁链甲的撞击声表明有人正向前走过来。加拉德回头看去。戴恩·伯恩哈迎上前来,对他敬了一个礼,和他并肩而行,在靴子挤压泥巴的声音中低声对他说道:“达欧崔,也许我们应该折返回去。”

“回头就意味着他们要回到原本的路上。”加拉德一边说,一边查看前方的道路。“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光之子伯恩哈。这样的天空,被荒弃的土地,死人行于世上……我们已经没时间再去寻找盟友,与霄辰人作战了。我们必须向最后战争进军。”

“但这片沼泽。”伯恩哈朝一条从灌木丛中滑过去的大蛇瞥了一眼,“从地图上看,我们应该已经离开这片沼泽了才对。”

“那么我们肯定已经接近它的边缘了。”

“也许,”一滴汗水从他瘦削的脸颊上滚落。现在他那里还在不住地抽搐。幸运的是,他在几天前就把白兰地喝光了。“除非地图有错。”

加拉德没有回答。曾经准确无误的地图在这些日子里却往往和实际地形多有误差。平坦的原野变成丘陵断崖,村庄凭空消失,丰茂的田野变成满地的爬藤和真菌。这片沼泽的面积的确有可能扩大了。

“大家都很累了。”伯恩哈说,“他们是优秀的战士,这你知道。但他们已经开始抱怨了。”他稍微向后缩了缩身子,仿佛认为加拉德会斥责他。

也许加拉德以前会这么做。圣光之子应该把经受的困难当作自己的骄傲。但他记得摩格丝对他的教育,他年轻时还不懂这些教育的真正含义——以身作则,需要别人做到,首先要让别人看到。

加拉德点点头。这时他们恰好遇到一片比较干燥的地面。“把人们集中起来,我要向前锋的人讲话。把我的话记录下来,再传到后面去。”

伯恩哈显得有些困惑,但还是服从了命令。加拉德走到那片干地上,登上一座小山丘。他将手按在剑柄上,看着前锋连队逐一聚集到他的周围。每一个人都形容懈怠,腿上沾满污泥,不停挥手驱赶飞虫,或是挠着领口。

等队伍聚齐之后,加拉德高声说道:“我们是圣光之子。而现在,人类正面临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时代。希望渺茫,死亡在威胁所有生命。但也只有在最浓重的黑夜中,光明才最为耀眼。在这样的日子里,曾经辉煌的灯塔也许会显得暗淡,但当其他光亮都已熄灭时,它将会指引整个世界!

“我们就是那座灯塔。这个泥潭只是我们将会承受的苦难之一。但我们是圣光之子,我们的苦难就是我们的力量。那些本应爱戴我们的人正在对我们施加迫害,我们脚下的许多道路都只能把我们引向坟墓。所以,我们会继续向前,为了我们必须保护的人类,为了最后战争,为了圣光!

“这片沼泽中怎会有胜利可言?我拒绝它的阻挠,因为我对自己感到骄傲。为了能活在这个时代而骄傲,为了即将到来的一切而骄傲。生活在我们这个纪元的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只属于我们的这个时代。因为在这个时代,人类将经受磨炼。让其他人为自己的命运而哀叹,让其他人去嚎啕痛哭吧。我们不会,我们将要高昂起头,接受这场磨炼。我们将以此证明我们的力量!”

他的演讲并不长,他不打算在这片沼泽中耽搁太久。不过,这次演讲看起来的确发挥了作用。人们都挺直了脊背,向他点着头。许多人记录下他的演讲,开始到后面的队伍中,把演讲词大声宣读给其他圣光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