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维纳·布瑞洪!”艾雯站起身,朗声说道,“到玉座前来。”
士兵们退到一旁,让希维纳走进大厅。她身上穿着一件曾经做工精致的红色长裙,但爱莉达显然严令不得善待她。她的黑色头发平时都是挽成整齐的发髻,现在只是结了一根松散的辫子。她的衣服布满皱褶,膝盖部位全是污泥,但她的方脸上依旧平静如常。
令人惊讶的是,她走到艾雯面前,跪倒下去。艾雯伸出手,让她吻了自己的巨蛇戒。
宗派守护者们看着这一幕,不知艾雯为何要以这种方式打断自己的晋升仪式。“吾母,”尤缇芮终于问道,“现在宣布判决,合适吗?”
艾雯从希维纳唇边收回手指,直视着尤缇芮,然后又逐一扫视等待她的宗派守护者。“你们全有着巨大的耻辱。”
面容僵硬的两仪师们全都挑起眼眉,睁大眼睛,似乎是感到愤怒。她们怎能有这样的权力!在这座大厅里,只有她有资格愤怒。
“看看这个,”艾雯指着那道破碎的墙壁,“你们都要为此负责。”她又看着仍然跪在地上的希维纳。“你们要为姐妹们彼此间的敌视而负责,你们要为白塔如此长时间的分裂而负责,你们之中的许多人要为这个分裂负首要责任!”
“这是你们的耻辱。白塔,光明的骄傲,从传说纪元直到现在都是稳定这个世界、维护真与善的力量,现在却差点因为你们而毁于一旦。”
她们瞪起眼睛,不止一个人发出抽噎的呼声,一个人喊道:“爱莉达……”
“爱莉达是个疯子,这你们都知道!”艾雯俯视众人,严肃地说道,“这几个月里,你们都亲眼见证了她是如何愚蠢而疯狂地摧毁我们。光明在上,你们之中的许多人也许在推举她时,就已经知道了!”
“白塔的历史上确曾有过愚蠢的玉座,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如此接近于完全毁灭白塔的地步!你们本该成为制衡玉座专权的力量,你们应该阻止她的种种行径!但你们竟然允许她解散一个宗派?你们在想什么?怎么会任由白塔堕落到这种程度?并且是在这个转生真龙横行于世、毫无制约的时候!”
“当你们得知爱莉达为了囚禁兰德而引发的灾难时,你们就应该废黜她。当你们看到她的伎俩让宗派间争斗不休的时候,就应该废黜她。当她拒绝采取措施,让白塔恢复统一的时候,你们绝对有义务废黜她!”
艾雯逐次盯着这一排姐妹,盯着她们的眼睛,直到她们将目光移开。没有人敢和她对视太长时间。终于,她看到羞耻感透过她们的面具,流露出来。她们终于懂得些道理了!
“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敢反对她。”艾雯痛斥着她们,“你们竟敢自称为白塔评议会?难道你们只是一群乳牛吗?你们就这么害怕,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吵闹不休,玩弄阴谋诡计,却看不到什么才是必须去做的吗?”
艾雯低头看着希维纳。“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愿意为守护她所知的正义挺直脊梁,只有一个人敢于否认爱莉达,而且心甘情愿地为此付出代价。你们以为,我让这个人来到这里,是为了向她复仇?你们真的如此愚蠢,竟以为我会惩罚在过去几个月中,全白塔唯一敢坚守信念的人?”
她们全低下了头,就连赛尔琳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希维纳抬起头,看着她。
“你履行了你的职责,希维纳。”艾雯说,“你做得很好。站起来。”
希维纳站起身。她显得非常憔悴,双眼因缺乏睡眠而浮肿。艾雯怀疑,她在牢房里一直都没办法站起身。在最近这几天的混乱中,还会有人记得给她送食物和水吗?
“希维纳,”艾雯说,“一位新的玉座刚刚被推举出来。不得不惭愧地说,这次推举和爱莉达实行的那场阴谋有些相似之处。七个宗派中,只有五个在场。我知道,如果蓝宗在这里,她们会支持我。但红宗甚至没机会对此表示反对或者赞同。”
“这是有原因的,吾母。”希维纳说。
“也许是这样,”艾雯说,“但这仍表示我和红宗之间的紧张关系。她们会对我保持偏见,而我则会失去数以百计姐妹的支持。她们是我迫切需要的力量。”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吾母。”希维纳如实答道。
“我知道怎么解决。”艾雯说,“希维纳·布瑞洪,你将成为我的撰史者。这样将不会有人认为我有意排斥红宗。”
希维纳惊讶地眨眨眼。宗派守护者中传来几声惊呼,不过艾雯没能听清楚呼声是谁发出来的。
她看着希维纳的眼睛。就在不久前,这个人还曾经把艾雯按在台子上,依照爱莉达的命令抽打她的屁股。但希维纳现在不需命令就向艾雯跪倒,完全接受评议会的抉择,承认艾雯是玉座。那么,她心中会认可艾雯本人吗?
艾雯的任命会让她踏上一条艰难而危险的道路。红宗也许会视她为叛徒。希维纳会做出怎样的回应?艾雯很庆幸自己知道如何不出汗的技巧,否则,她的额头上一定会挂满汗滴。
“这是我的荣幸,吾母。”希维纳再次跪倒,“真正的荣幸。”
艾雯长吁了一口气。让各宗派团结起来的任务将极为艰难,但如果红宗将她视为敌人,那这个任务就几乎不可能完成。现在,希维纳成为她的盟友,她得到一名红宗不会拒绝的代表。希望如此。
“随后的一段时间对红宗来说将极为艰难,吾女。”艾雯说,“她们的任务一直都是捕捉能够导引的男人。但有确实的报告指称,阳极力已经得到净化。”
“但仍然会有导引者犯罪,吾母。”希维纳说,“男人是不可信赖的。”
总有一天,我们必须扫除这最后的隔阂,艾雯想。但现在,这个问题完全可以暂时放下。“我并不认为你们的目标失去意义,只是现在它改变了。我看到红宗伟大的未来,那是更加广阔的视野和全新的责任。很高兴你能帮助我指引她们。”
艾雯又望向那些宗派守护者,她们依旧在震惊中沉默着。“我本来打算将你们全部判处苦修,但我知道,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些人曾在暗中努力维持并阻止白塔崩塌。虽然做得还不够,但你们毕竟做了些事情。而且,我认为过度频繁地使用在我们身上的苦修实在是非常荒谬,肉体上的痛苦对两仪师又有什么意义?”
艾雯深吸一口气。“我也不是绝对无罪的,我和你们有着同样的羞耻,因为这些灾难正是发生在我的任期之内。我在叛逆阵营中,任由自己接受她们的推选,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选择,但这个选择也同样让我背负了罪行。”
“承受你们的羞耻吧,宗派守护者们,但你们更要立定决心,不要让这羞耻压垮你们。治疗白塔的时候到了,相互指责没有任何用处。你们失败了,但我们只拥有你们,而这个世界也只拥有我们。”
玉座阶下的人们开始抬起头。
“来吧。”艾雯一边说,一边大步走过房间。希维纳迅速跟在她身后。“让我们去迎接叛逆者。”
她们穿过白塔的走廊。这里直到现在还充满灰烟的气味,有些地方的瓦砾尚未被清理干净。艾雯竭力不去看墙壁和地面上的血污。宗派守护者们跟随在她身后,依照不同宗派聚成一个个小队。虽然艾雯刚刚谴责过她们,但治疗的工作显然还任重道远。
“吾母,”希维纳在她身边低声说道,“我相信,您在叛逆之中已经有撰史者了。您打算任命两位撰史者吗?”她紧张的语气表明她对这种有悖传统的安排抱持着怎样的看法。
“并非如此,”艾雯说,“我的前任撰史者被发现属于黑宗,现在已经被处决了。”
希维纳脸色一白。“我明白了。”
“我们不能逃避这个问题,希维纳。”艾雯说,“就在我……得到救援前,一位非常重要的访客找到了我。她本身属于黑宗,但是她将许多黑宗成员的名字透露给我。我利用誓言之杖,已经确认过了叛逆阵营中的每一名黑宗两仪师。”
“誓言之杖?”希维纳吃惊地问道。
“是的,”艾雯一边说,一边走下一段楼梯,“昨天夜里,我在白塔中的一位盟友将它给了我。这也让我想到,我们还要尽快把白塔特法器移出现在的存放库房,将它们秘密收藏好。新的储藏地点必须保密,而且一直要有结界防护。再过不久,所有力量足够强大的姐妹就都能掌握神行术了。但我不会允许太多姐妹,包括那些我信任的人‘借走’白塔法器。”
“是,吾母。”希维纳忽然压低声音,“我想,我必须努力去适应很多变化。”
“我想是的,”艾雯说,“这其中还包括选出一位新的初阶生师尊。她必须有能力管教数百名新初阶生,其中许多人都已经超过标准年龄。现在我们要接受全部有能力的女人,无论她的年纪长幼。我怀疑再过不久,白塔里就要挤满初阶生了。”
“我会尽快推荐出替换人选,吾母。”希维纳说。
艾雯点头表示赞同。等罗曼妲和蕾兰知道艾雯刚刚选择了希维纳作为撰史者,她们的脸色一定会变得很难看吧。但艾雯对这个决定思考得愈多,她就愈感到满意。不止是因为希维纳属于红宗,更因为她有着很强的能力。赛尔琳也会是一个好选择,但许多人会将她视作艾雯的指导者,甚至也许是玉座背后真正掌权的人。选择一名蓝宗撰史者会让现在白塔的分裂局势更加严重。而且,无论她说什么,或做什么,都不会让人很快忘记这场叛乱,忘记艾雯·艾威尔出自叛逆阵营。所以让撰史者来自始终效忠白塔的姐妹中间就更有其必要。即使是这样,想要修复两个阵营间的裂痕依旧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快,她们来到白塔东侧的大广场。依照艾雯的命令,现在这座广场上已经站满依照宗派列队的两仪师。艾雯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从这个广场上还要走上很长的一段阶梯,再经过一片宽阔的高台,才能进入白塔。现在她就站在这个高台上,背对着巍峨的雕花拱门。这是一个对人群讲话的理想位置。
这里的两侧就是白塔的双翼,也是在昨晚的攻击中受损最严重的地方。东翼的穹顶已经完全塌陷,里面的火势直到现在还未被完全扑灭,一堵侧墙也彻底垮掉了。不过从这个角度看起来,白塔本身还是相对完好的,没有显露出任何被炸出的破洞。
艾雯能够看到挤在底层窗户后面的那些面孔。无论是两仪师或初阶生,都在看着她。看样子,这次艾雯的听众不止是叛逆两仪师。她将第一次有机会向几乎是全体白塔成员进行讲话。她用编织放大自己的声音。不需要让声音特别大,只要能让下方和背后的人听见就可以。
“姐妹们,”她说道,“吾女,我现在正式成为玉座。这次的冲突双方最终都选择了我,遵循法定程序,接受我成为玉座。现在该是你们双方重新归于一体的时候了。”
“我不会装作我们的分裂从未发生过。代表白塔的我们有时只能希望忘记那些我们不愿直视的现实,但现实是无法隐瞒的,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亲历其中的人。我们曾分裂成两个阵营,一场战争几乎就在我们之中爆发。这是我们巨大的耻辱。”
“你们这些叛逆者曾经有过非常可怕的行为。你们分裂了白塔,推举出第二名玉座。历史上第一次,军队在两仪师的率领下去攻打两仪师。那支军队的最高领袖正是我,我很清楚这其中的耻辱。”
“无论这么做是否有必要,这都是耻辱的。所以,我要求你们承认自己的罪行。你们必须为此负责,即使它是以为了实现更伟大的正义之名而进行的。”
艾雯俯视着下方的两仪师。她命令她们在这里列队,等待她,如果这么做还不能让他们明白她的态度,那她就要对她们讲清楚。
“你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享受荣耀,不是为了赢取胜利。白塔在今天没有胜利。姐妹相互攻击,护法死在护法的剑下,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胜利可言。”她注意到史汪就站在队伍前列,正从远处看着她的眼睛。莉安也在队伍里,因为长期囚禁而凌乱不堪的仪容还未来得及整理,但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场冲突中的双方都犯下了错误,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来修复我们造成的伤害。一位铁匠曾经告诉过我,断裂的剑无法再被修补完整,只能被重新锻造。残破的剑刃将在锻炉中熔化,重新接受锻打、淬火。”
“随后几个月就是我们重新锻造自己的时间。我们已经破碎,几乎被连根剪除。最后战争迫在眉睫,但在它到来之前,我要将我们重新打造成最完整的、充满力量的、再不会折断的利剑!我会对你们提出要求,这些都将是严苛的要求。你们将被压迫到极限。我会把你们亲手放进熔炉之中!”
“你们将重新回归白塔生活。因此,白塔宗派守护者就超出法定数量,宗派首脑也多出五名。所以你们之中有些人的地位必然会降低,也许你们将不得不向那些你们不喜欢的人低头。”
“这段时间将成为对你们的试炼!我会强迫你们与那些只是在数个小时之前还被你们视作敌人的人合作。你们必须与那些曾经蔑视你们、伤害你们、憎恨你们的人并肩奋战。”
“但我们有足够的力量,足以克服我们的弱点。白塔依旧屹立,我们绝不会倒下!我们将再次成为一体!我们的伟大功绩将被后人传诵!在史籍中,我不会被书写成白塔弱小的象征。我们的分裂将被彻底淹没在我们胜利的光芒中。后代子孙不会将我们视为在白塔中自相残杀的暴徒,而是代表白塔,击退暗影的救世之人。我们的时代将成为传奇!”
欢呼声在人群中爆发,呼喊的大多是初阶生和士兵。两仪师的矜持不允许她们以这种方式表达情感。但渐渐地,还是有一些两仪师也发出自己的喊声。感谢光明,这欢呼声同时来自两个阵营。艾雯让欢呼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让讯息传遍整个世界!让它被口耳相传!让世人全部知晓,并牢记白塔是完整而团结的。任何人,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暗影之源,都不能再让我们分裂!”
人群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令人惊讶的是,更多两仪师加入欢呼者的行列。艾雯放下双手。
她希望在未来的数个月中,她们还能这样欢呼,而不是被繁重的工作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