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大桥,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塔瓦隆。这一路上艾雯恍如坠入梦中。她迅速进入白塔,史汪和盖温几乎没办法追上她。在白塔里,艾雯被一队仆人拦住,宗派守护者们则前往评议会大厅等待艾雯。
仆人们引领她走进一个没有装饰的木板房间,这里只有两只皮垫椅。艾雯以前从没来过这里。这似乎是评议会大厅附近的一间等待室。房里有一股皮革的气味,靠角落处放着一只装满炭火的小铜火盆。
很快,一名长得有些像蟾蜍的矮个子褐宗姐妹走了进来,她向艾雯自我介绍,说她的名字是莱兰。然后,她开始向艾雯讲解成为玉座的仪式过程。这个满头卷发的小个子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一事件的重要性,艾雯也从未见过她。很有可能她是那些一生都在图书馆书架前度过的褐宗姐妹之一。一个世纪中也许只会露上一面,向新晋的玉座讲解各种礼仪条例。艾雯认真地听着。她曾经历过这样一场仪式,这个仪式的确相当复杂。
她还记得自己在数个月前那一天紧张的心情,那时她还身在沙力达,而且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竟然会成为玉座?
现在那种犹疑和困惑都已经荡然无存,她不再担心会在仪式中犯错出丑。这只是一个仪式,重要的决定已经做出了。当艾雯倾听莱兰讲解时,她听到史汪正在门外和一名姐妹争论,坚持说艾雯已经是玉座,这种仪式不需要再进行一遍。艾雯抬手让莱兰噤声,然后提高声音召唤史汪。
史汪推开门,探头进来。
“我先前的玉座之位是叛逆阵营授予的,史汪。”艾雯严肃地说,“应该让白塔中的这些姐妹有机会对我表示支持,否则,我将无法宣称得到她们的忠心。仪式必须再次举行。”
史汪一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莱兰再次开口,想要继续开始讲解,但艾雯又打手势让她停下。这名褐宗姐妹不由得愤懑地吁了一口气。“史汪,你还有什么讯息?”
“嗯,”史汪将门又推开了一些,“布伦将大部分部队都带过了桥,并命令白塔卫队离开壁垒,和他的人一同去扑灭城中各处的火灾。霄辰人在逃走时点燃了一些房屋,以掩护他们撤退。”
所以壁垒后面只有那么一点人守卫,而且评议会那时肯定正在争论是否要推举艾雯成为玉座,也没有人会认真安排白塔的防卫措施。她们根本不知道白塔距离战争只剩下一线之隔。
“你打算如何安排来自你营地中的姐妹?”史汪又问,“她们已经有些着急了。”
“告诉她们,在日落大门前聚齐。”艾雯说,“让她们依照宗派列队,宗派守护者们在最前排站成一队。等我完成仪式后会去那里,接受她们对叛逆行为的正式道歉,并欢迎她们返回白塔。”
“接受道歉?”史汪难以置信地问。
“她们曾经反抗白塔,史汪。”艾雯看着她,“无论她们所做的事情有多么必要,她们也还是需要道歉。”
“但你一直和她们在一起!”
“我已经不再只是代表她们了,史汪。”艾雯以不容辩驳的语气说道,“我代表白塔,全部白塔。白塔需要知道,叛逆者为了她们的分裂行为而感到后悔。她们不必说谎,说她们本打算留下。但我认为,对于这种分裂给白塔带来的灾难,她们有必要表达悔恨之情。我会接受她们的歉意,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让伤口愈合了。”
“是的,吾母。”史汪谦恭地说道。艾雯看到苔珊正站在她身后,不住地点着头,让她头上的塔拉朋细辫子也随之来回摆动。
随后,艾雯继续听取莱兰的讲解,并在这名褐宗姐妹的监督下背诵她要说的誓词,以及要做的每一件事。等褐宗姐妹满意后,艾雯站起身,拉开房门,发现史汪已经去传达她的旨令了。苔珊站在外面的走廊里,抱着手臂,眼睛盯着盖温。盖温则靠在不远处的墙上,手按着鞘中的剑柄。
“您的护法?”苔珊问艾雯。
艾雯望向盖温,又不得不面对自己一团纷乱的情绪。愤怒、关爱、激情和懊悔。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复杂的感情?“不是。”她一边说,一边盯着盖温的眼睛,“我随后要做的事情你不能参与,盖温。等在这里。”
盖温开口想要反对,但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站直身子,鞠了个躬。艾雯觉得他的样子比开口争吵还要傲慢无礼。
艾雯轻轻哼了一声,但声音足以让他听见。然后,她让苔珊引领她前往评议会大厅。
艾雯站在这座大厅门口,看着两扇乌木大门上镶嵌的银色塔瓦隆之焰,感觉心脏不自主地剧烈跳动。史汪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手捧着一双软鞋,同时指了指艾雯脚上的骑马长靴。当然,评议会的地板上遍布精致的彩绘图画。艾雯换上软鞋,史汪拿走了长靴。现在不需要紧张!我以前到过这里,她忽然想到,不是在沙力达的那个临时大厅里,而是在我的测试中。我面对过这两扇大门,还有门里的那些人,在我的测试里……
一记锣声突然响起,仿佛整座白塔都随着这声音而摇撼。这声音预示着一位新的玉座即将产生。锣声一次又一次响起。雕花大门缓缓开启。是的,这与她在沙力达那幢简陋木屋中的体验完全不同。从很多角度而言,她在沙力达所经历的仪式只不过是今天的一次排练。
当大门彻底敞开时,艾雯压下一阵惊呼的冲动。出现在她眼前的宏伟厅堂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一个巨大的空穴正对着大厅入口。从那里,能清楚看到龙山。这座大厅的毁伤程度算不上是最严重的,损伤差不多只限于外墙,而且面积不大。大厅两侧的高台和台子上的座椅都依然完好,一共是18把椅子,每三把一组,每把椅子的漆色和坐垫的颜色都代表着它们所属的宗派。
玉座之位就在艾雯的正对面,背对着墙壁上的大洞,外面就是起伏的丘陵和远处的龙山。如果霄辰人再向里轰炸一些,这个座位现在就已经变成碎片了。感谢光明,它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艾雯隐约能闻到油漆的气味。她们是不是匆忙地重新给这个座位漆上了七种颜色?如果是,她们的动作还算快。不过,她们还是没来得及安放好蓝宗守护者的座位。
艾雯注意到赛尔琳、多欣和尤缇芮坐在各自宗派的位置上。希安妮也在座位上,正用那双精于算计的蓝眼睛盯着艾雯。这四个人在这件事中发挥了多大作用?圆脸的苏安娜公开向艾雯露出满意的笑容。虽然这里的大多数面孔依旧覆盖着两仪师的平静和冷漠,艾雯还是从她们的仪态中看到了赞许,或者至少不再有那么多敌意。看来,做出这个决定的不仅仅是黑宗猎手们。
赛尔琳从褐宗区的椅子里站起身,以洪亮的声音问道:“是谁来到白塔评议会之前?”
艾雯犹豫着,眼睛依然审视着这些在高台上的宗派守护者。有太多椅子是空的。绿宗守护者只有两人,塔琳妮在几个星期前就逃走了。灰宗少了爱梵妮玲,她在今早失踪了。维琳娜和赛多芮也不见了。这不是好现象,她们两人都在维林的黑宗名单上。她们是否得到了警告?爱梵妮玲的失踪是否意味着维林漏掉了她?
这里也没有红宗姐妹。艾雯愣了一下,才想起杜海拉在数个星期前就离开了白塔。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有人说她是去完成爱莉达分派的一个任务。也许她去做的事与黑宗有关。另外两名红宗守护者,佳纹达和佩维拉也都神秘地消失了。
现在大厅里只剩下11名宗派守护者。根据白塔旧日的律法,这么少的宗派守护者不足以推举新的玉座,但那些律法在爱莉达解散蓝宗时就被废弃了。宗派守护者的减少意味着所需有效票数的减少。现在,11名宗派守护者刚好可以推选新的玉座。艾雯只能满足现状。至少,当前白塔中的每一名宗派守护者都已知道她的晋升。这不是爱莉达那样的密谋篡位。而且艾雯有理由相信,这次不会再有黑宗守护者支持她了。
赛尔琳清清喉咙,以不确定的眼神看了艾雯一眼,再次朗声说道:“是谁来到白塔评议会之前?”
苔珊向前靠过来,仿佛是要提醒艾雯该如何回答。但艾雯抬手阻止了她。
艾雯想到一件事。这么做也许显得过于莽撞,但这是应当的。对此,她很清楚,也有深刻的体会。“红宗还在遭受责难吗?”她低声问苔珊。
那名白宗点点头,细小的辫子从她脸庞拂过。“您不必担心红宗的问题。”她用略带一点塔拉朋语调的声音说道:“在爱莉达失踪后,她们都退回到她们的区里。这里的宗派守护者担心红宗会迅速选出新的宗派守护者来阻挠我们。我相信只要……白塔评议会发出一些简单的旨令,就足以吓倒她们了。”
“希维纳·布瑞洪呢,还被囚禁着吗?”
“据我所知,是的,吾母。”虽然艾雯还未正式得到评议会的推举,但她已经提前使用了这个尊称。“不必担心,莉安已经被放出来了。我们派人护送她去外面与其他叛逆者会合了,她们都在等待您的原谅。”
艾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希维纳带到这里来,带到评议会大厅来,马上。”
苔珊蹙了一下眉。“吾母,我不认为现在应该……”
“照我说的去做。”艾雯悄声说道,然后才转向评议会,“一名应命而来,行于光明之人。”艾雯回答道。她看着每一名宗派守护者。她必须成为一只坚定有力的手,她们需要她的统率。
“是谁来到白塔评议会之前?”赛尔琳又问道。
“一名被评议会召唤,在光明中顺从而谦卑之人,只求接受评议会的意愿。”
仪式开始了,每一名宗派守护者都脱去上身的衣服,以证明自己是一名女子。艾雯也这么做了。她忽然想到盖温,脸色不由得红了一下。那家伙竟然以为她会带他来这里。
宗派守护者们穿好衣服后,赛尔琳继续问道:“谁支持这名女子?并对她担保,以心对心,以灵魂对灵魂,以生命对生命?”艾雯仍然赤裸着上身,从墙洞中吹来的强风让她的皮肤感到一阵阵寒冷。
尤缇芮、希安妮和苏安娜立刻站起身,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我做担保。”
艾雯第一次经历这个仪式时,曾经非常害怕,每一步都惟恐犯下错误。而那时更糟糕的是,她始终都担心那场仪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或者是一个阴谋。
现在,曾经的恐惧已经不复存在。关于担保人的问答结束后,艾雯向前迈出三步,跪倒在光滑的地板上。现在这片地板已经在爱莉达的命令下重新进行彩绘,以塔瓦隆之焰为中心,只有六种色彩盘旋而出。艾雯通过这场庄重的仪式,准确地感知到它的真实意义。这些人心中充满了恐惧。就像曾经在沙力达的那些人一样。玉座代表着稳定的力量,她们正渴望着这种力量。
为什么会选择她?这两次选择的答案很可能是一样的,因为她是唯一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人选。这些人的脸上能看到微笑。但她们会微笑,是因为她们成功地阻止了竞争对手登上玉座,或者是因为看到自己所担心的人没能登上玉座而感到欣慰。也许还有人微笑是因为自己不必承担起玉座的责任。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玉座上包含太多危险和冲突,以及两场规模浩大的悲剧。
在沙力达时,艾雯曾经以为那些人都是白痴。现在,她更有经验,也希望自己能更有智慧。她终于能够看清,她们并不是傻瓜。她们是两仪师,懂得用过度的谨慎和冷漠来掩饰自己的恐惧。挑选一个她们不介意会垮台的人,冒一点无足轻重的风险,但绝不会让自己直接面对威胁。
这些人也是一样。她们用淡然的面容和冷静的行动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在询问宗派守护者们是否支持她时,不出艾雯所料,11个人全部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表示异议。这场仪式中,不会再有洗脚的步骤了。
对此,她当然不感到惊讶。她们没有别的选择。一支大军逼近门口,爱莉达生死不明。这些两仪师想要装作她们之中从未有过任何纷争,她们必须达成一致。
赛尔琳看到没有人继续留在座位上时,仿佛有些惊讶。或者这种表情仍然只是为了证明白塔一切如旧,并无异常。实际上,不止一名宗派守护者显得有些惊讶。艾雯怀疑她们是在后悔自己站得太快了。如果能成为留在座位上的唯一一个人,她就能得到某种程度的权力,至少可以强迫艾雯为她洗脚,请求能够侍奉她。当然,这样也可能会让那个人遭到孤立,并被新的玉座反感。
宗派守护者们缓缓坐回椅子里。艾雯不需要指引,也没有人为她提供指引。她站起身,走过大厅,穿着软鞋的脚无声地踏在绘着塔瓦隆之焰的石板上。一阵风吹过房间,掀起众人的披肩,吹过艾雯裸露的肌肤。这里承载着评议会的力量,所以,尽管墙壁上令人目眩的大洞还没补好,她们还是选择这里作为集会之地。
赛尔琳在玉座之前迎向艾雯。这名橄榄色皮肤的阿特拉人精心为艾雯系好纽扣,然后虔诚地捧起玉座上的圣巾。这条圣巾已经恢复到爱莉达之前的形式,上面有全部七种颜色。赛尔琳看了艾雯一会儿,双手举着圣巾,仿佛在做出判断。
“你确定想要担负这份重量吗,孩子?”赛尔琳用极低的声音问。这并非仪式的一部分。
“我已经戴上了它,赛尔琳。”艾雯也几乎是用耳语回答,“爱莉达想要随心所欲地切割、拆解它,于是它才被抛到一旁。从那时起,我已经将它拾起,戴在身上。我会戴着它,直到死亡的那一天。这是我的选择。”
赛尔琳点点头。“我想,这也是你有资格佩戴它的原因。我怀疑,白塔历史上是否有能够与这段时间相比的时期。我更怀疑,当以后的学者们回顾我们的时代,会不会认为这段岁月要比疯狂之年代和大崩毁时期更加艰难,更加考验我们的意志、身体和灵魂。”
“那么,这个世界能得到我们,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艾雯问。
赛尔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想应该是这样。”她举起圣巾,把它放在艾雯的肩头,高声宣布:“你已成为玉座!”其他宗派守护者的声音也一并加入进来:“在光明的荣耀中,白塔永远屹立。艾雯·艾威尔,封印的守护者,塔瓦隆之焰,玉座猊下。”
艾雯转身看着这些人,然后坐进椅子里。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经过一段漫长的跋涉后,终于回到了家。世界正屈服于暗帝的碰触之下,但当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时,它终究又多了一点正确、一点安全。
大厅里的人们以年龄为序排列在她面前。赛尔琳站在最后一个。她们逐一向艾雯行一个深深的屈膝礼,请求能够侍奉她,然后亲吻她的巨蛇戒,再退到一旁。就在此时,艾雯注意到苔珊终于回来了。她先探头向大厅里看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穿好衣服,然后退出去,又率领四名穿着塔瓦隆之焰战袍的卫兵走了进来。艾雯压抑下一阵叹息。看样子,门外希维纳的身上肯定还挂着锁链。
在亲吻过玉座的戒指后,宗派守护者们回到自己的椅子里。仪式还没完全结束,但重要的部分已经过去了。艾雯是玉座,名正言顺。为了这一刻,她已经等待了太长时间。
现在该是给白塔带来一些惊喜的时候了。
“解开她的锁链。”艾雯说。
伴随着一阵迟缓的金属撞击声,门外的士兵们不情愿地服从了命令,宗派守护者们多少都流露出一些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