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将军明显放松下来。“我会尽力而为,吾母。”说完,他便调转马头,扫视着他的士兵队列。“有些东西应该让您看一下,可以吗?”
艾雯点点头,催马和他一同沿道路向前驰去。前面就是代伦村,村民都已经逃光了,村子主要入口处排列着成千上万布伦的士兵。史汪陪在艾雯和布伦身边,盖温跟在稍远的地方。蕾兰和罗曼妲本来也打算跟上,但艾雯朝她们一抬手,她们便和其他宗派守护者们一同留在后面。现在这两个人完全服从艾雯的每一个命令,而且她们还形成了竞争关系,两个人都希望能超过对方,赢得艾雯更多的肯定。很可能,她们是在争取成为艾雯的新撰史者。
布伦引领艾雯来到阵地前沿。艾雯准备好风之力编织,以免对方有冷箭射来。史汪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对她的预防措施给出任何评价。这种防备本来是没必要的,白塔守卫绝不会对两仪师放箭,哪怕是在这样的冲突之中。但艾雯不能保证敌方护法会有怎样的行动。而且万事总有意外,如果一支冷箭射穿沙力达玉座的喉咙,那对爱莉达而言将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害处。
这时他们已经进入代伦村,铺路的鹅卵石变成了石板。到亚林代尔桥头时,石板又变成了大理石。这座巨大的拱桥跨越河道,一直通向塔瓦隆。布伦想让她看的就是这个:在桥梁的另一端,石块和大型原木筑成的壁垒后面,聚集了一支白塔卫队。他们的战袍上绣着塔瓦隆之焰,整支部队的人数不超过一千。
布伦布置在这里的进攻部队则有一万人。
“现在我们还没发动攻击,不是因为这支部队。”布伦说,“我相信白塔卫队应该能在这里布置更多的人马,他们至少可以征召塔瓦隆城中的成年男子。这几个月里,他们不可能只是在火炉边雕雕小木马,讲讲过去的故事。就算库班只剩下一半的脑子,他也应该能训练出一支新军出来。”
“那他们的部队会在哪里?”艾雯问。
“只有光明知道,吾母。”布伦说着,摇了摇头,“击溃这支部队会让我们有一些损失,但不会很多。这会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霄辰人真的对白塔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我不知道,吾母。”布伦说,“昨晚的情况的确很糟糕。许多地方着了火,死了许多人。但我认为,白塔卫队的损失应该在数百人左右,不至于到上千人。也许白塔卫队们正在白塔中清理损伤,扑灭火焰,但我还是认为,他们完全有能力在这里安排一支规模大得多的部队进行守卫。我用望远镜观察过对面的那些小子,有不少人都是昏昏沉沉,满眼血丝。”
艾雯思考着,并且很高兴顺流而来的风吹走烟火的气味。“你并没有质疑这次进攻是否明智,将军。”
“我不习惯对自己的任务提出质疑,吾母。”
“如果我问你,那么你会有怎样的回答?”
“问我?”布伦说,“嗯,从战术上来讲,现在进攻是有道理的。我们已经失去神行术的优势,如果我们的敌人能够顺利得到补给,并派遣使者去她们想去的任何地方,那围攻还有什么意义?现在我们能做的或者是进攻,或者就是收拾行装,离开这里。”
艾雯点点头,但她还在犹豫。天空中不祥的烟尘、受伤的白塔、对面那些因为没有后援而心惊胆战的士兵,这些似乎全都在向她耳边发出警告。
“在必须开始进攻前,我们还能等多久,将军?”她问道。
布伦皱起眉,但并未对玉座的提问产生疑虑。他朝天空看了一眼。“天色正在变暗。也许一个小时?那以后,天就会太黑了。我们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所以我不打算冒夜战的风险。”
“那我们就再等一个小时。”艾雯在马鞍上坐稳身子。其他人都显得有些困惑,但没人说话。玉座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在等什么?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什么?艾雯的思绪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而运转。终于,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战斗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回头了。白塔在昨夜遭受沉重的打击,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至上力攻击它。艾雯的攻击会造成另一个“第一次”:第一次两仪师在战场上兵戎相向。以前,白塔内部的确也发生过战斗,宗派之间有过火并,甚至造成流血事件,就像史汪被推翻后发生的事情。秘密史籍中也记载了类似的事件。
但这种争斗从未扩展到白塔之外,也从未有两仪师率领军队杀上塔瓦隆岛的记载。这种事情将成为玉座艾雯身上永远的污点。无论她还会取得怎样的成就,今天都将是她的传记上的一层阴影。
她希望白塔统一和重生,但她现在只会带给白塔战争与征服。如果一定要这样,她不会逃避,但她想等到可能挽回的最后一刻。如果这意味着要在这片灰霾的天空下站立一个小时,那也只得如此。马匹们仿佛感觉到骑手的紧张情绪,不住地打着响鼻。
布伦所说的一个小时过去了,艾雯又犹豫了几分钟,直到她再不敢耽搁。大桥另一端那些可怜的士兵还没得到援军,他们只是从那一道单薄的壁垒后方盯着布伦的大军,但绝没有后退的意思。
艾雯不情愿地转过身,准备下达命令。
“那么,”布伦在马鞍上向前俯过身,“现在如何?”
艾雯转回头,再次望向河对岸。她依稀能看到一支队伍正朝这里走来。
她是不是等太久了?白塔派出援军了?是不是因为她的顽固,她的部下将有更多伤亡?
不对。那群人并不是士兵,而是穿裙子的女人。是两仪师!
艾雯抬起手,阻止所有意图进攻的部下。那支队伍沿着大道,一直走进白塔卫队的壁垒。片刻之后,一名穿灰色长裙的女子走出壁垒,身后跟着一名护法。艾雯眯起眼睛,竭力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孔。布伦急忙把望远镜递过来。艾雯感激地接下望远镜,但这时她已经认出那个人。安黛娅·弗拉俄,白塔分裂后被新推举出来的宗派守护者。她属于灰宗,这说明白塔愿意谈判。
至上力的光晕出现在安黛娅身周。史汪吸了一口冷气,让她身边的几名士兵纷纷举起弓箭。艾雯再次抬起手。“布伦,”她严肃地说道,“除非我下令,否则绝不能由我们这一方射出第一支箭。”
“放下弓箭!”布伦高声喝道,“如果谁敢把箭搭在弓弦上,我就剥了他的皮!”士兵们整齐地放下了弓箭。
远处那名灰宗姐妹做出一个艾雯不认识的编织,然后用被放大许多倍的声音说道:“我们要和艾雯·艾威尔说话。她在这里吗?”
艾雯也模仿出同样的编织。“我就在这里,安黛娅。让和你一起来的人都走出来,让我能看见她们。”
让艾雯感到惊讶的是,她们服从了她的命令,又有九个女人走了出来。艾雯审视着她们每一个人。“十名宗派守护者。”她将望远镜还给布伦,松开编织,这样她的话就不会被太多人听到。“除了蓝宗和红宗以外,每个宗派各两个人。”
“她们绝不是随便到这里来的。”布伦揉搓着下巴。
“她们可能会要求我投降。”艾雯说,“好吧,”她又放大自己的声音,“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到这里来,”安黛娅话说到一半,又犹豫了一下,“我们到这里来,是要告诉你,白塔评议会已经选举你为玉座。”
史汪惊呼一声。布伦低声骂了一句。有一些士兵在嘀咕着,说这是一个陷阱。但艾雯只是闭上眼睛。她敢有这样的希望吗?她认为史汪对她的援救来得太早了,但如果她在被史汪和盖温带走之前,的确已经培育出足够茁壮的幼苗……
“那么爱莉达呢?”艾雯睁开眼睛,以洪亮的声音问道,“你们又废黜了一名玉座?”
河另一边陷入沉默。“她们在商议。”布伦一边说,一边从望远镜中观察着。
片刻之后,安黛娅说道:“爱莉达·德·艾佛林尼·亚洛伊汉,封印的守护者,塔瓦隆之焰,玉座……在昨晚的战斗中被俘了。现在她身在何处,我们尚不得而知。我们只能假设她已经死亡,或者没有能力履行自己的职责。”
“光明在上!”布伦放下望远镜。
“这是她应得的。”史汪喃喃地说道。
“没有任何人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艾雯对史汪和布伦说。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脖颈。“她最好是死了。”
布伦说。“这依旧可能是一个陷阱。”
“我看不出这为什么会是陷阱。”史汪说,“安黛娅受三誓的约束。她不在你的黑宗名单上吧,艾雯?”
艾雯摇摇头。
“我建议谨慎应对,吾母。”布伦说。
艾雯恢复了扩音编织。“你们会让我的军队进入塔瓦隆吗?你们会接纳全部的两仪师返回白塔,并恢复蓝宗吗?”
“我们知道你会提出这些要求,”安黛娅说,“这些我们全部接受。”
随后又是一片寂静,众人只能听到河水拍击堤岸的声音。
“那么,我接受。”艾雯向河对岸说道。
“吾母,”史汪小心地说,“现在就答应也许太过仓促,也许您应该先和……”
“这并不仓促,”艾雯放开编织,她的心中涌起了希望,“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她看着史汪。“而且,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行事仓促?”史汪垂下了目光。“将军,准备率领你的部队过桥,并让宗派守护者们过来。派跑者返回两仪师营地,公布这项讯息。确保你的人过桥后严守军纪,不得轻举妄动。”
“是,吾母。”布伦调转马头,开始发布命令。
艾雯深吸一口气,一踢坐骑,踏上桥面。史汪嘟囔了一句渔夫的脏话,紧跟在她身后。艾雯能听到盖温的马也跟在后面,然后是接受了布伦的命令的一队士兵。
艾雯走过河面,系着红色缎带的长发被风吹起。片刻间,她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想到在最后一刻被避免的那种可怕场景,她的心头如压重石,但很快,这种沉重就被欣喜和满足代替了。
她的白色母马微微摆着头,丝绢般的马鬃扫过艾雯的手背。在大桥的另一端,宗派守护者们全都是一脸肃穆的神情,等待着她。白塔就在她面前,伤口还在流血。
但它仍然完好。光明啊,它依旧屹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