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未知的气味(2 / 2)

“但是呢?”

“但是,嗯,上次您在法麦丁的时候,那里……”

兰德竖起一根手指,修林闭住了嘴,就连空地上的马匹仿佛也都屏住了呼吸。

“边境国人在法麦丁?”兰德问。

“是的,兰德大人。”

“他们想在那里见我?”

“是的,兰德大人,您必须进入那座城市的屏障,然后……”

兰德一挥手,打断了修林。一个通道立刻出现在他们身边,但那看起来并不是通向法麦丁的,只是通向兰德一行人刚刚走过来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

兰德放开修林,示意艾伊尔人让他骑上马,然后催动泰戴沙穿过通道。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跟在他后面。走过信道后,兰德又打开一个通道,这次是通向一小片山谷中的树林。奈妮薇似乎认识那里,是她跟随凯苏安前往法麦丁之后宿营的地方。

那他们为什么要先透过神行术回到今天出发的地方?奈妮薇感到困惑。然后她才想到,进行短距离穿行时,施展神行术的人不需要对出发地有很详尽的了解,而施法者会对做为神行术终点的地方有深刻的感受,让他能立刻以此做为穿行的起点。

所以兰德要先穿行一小段距离,然后才能前往他想去的其他地点,这样就能省去了解出发地点的时间。这实在是一种很聪明的手段。奈妮薇从没想过这种办法,这让她觉得有些脸红。兰德知道这个窍门已经有多久了?它是来自过去的那些记忆吗……来自他脑海里的那些声音?

兰德催促泰戴沙进入那座山谷。那匹马的蹄子掀起落叶,在林下的草丛中走过。奈妮薇跟在他后面,尽力催促她老实得过头的坐骑跟上兰德。必须让那个马厩主管知道她想要什么,要让那家伙的耳朵着火才行!

修林也催开坐骑。艾伊尔人跑在他们旁边,警戒着周围。他们都戴上了面纱,手中擎着短矛或弓箭。穿过树林草丛后,兰德勒住泰戴沙,望着开阔草原上的古老城市法麦丁。

那座城市并不大,算不上一座都市。它也不怎么漂亮,无法与奈妮薇见识过的各处巨森灵奇迹相比。但它依旧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里面有许多精致的建筑和古代遗迹。它坐落于一座湖心岛上,这点让奈妮薇依稀想起了塔瓦隆。三条宽阔的大桥跨过平静的湖面,是进出这座城市唯一的通道。

现在,一支规模超乎寻常的大军正驻扎在这片湖水的周围,军营的面积也许已经超过了法麦丁。奈妮薇稍微数了一下代表着几十个不同家族的旗帜,不由得感到一阵头晕。一排排马匹和帐篷如同夏日田地中茂密的庄稼,队列严整,组织精密,正等待有人来收割。这就是边境国几乎全部的军队。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耐伊夫策马向前,黑褐色的短发在风中翻动。他眯起眼睛,棱角分明的脸上充满不悦。“这里就像巨森灵的聚落,只是没有聚落那么安全。”

法麦丁的巨型特法器,它的屏障,如同一个肉眼可见的超大水泡,将这座城市笼罩其中,把至上力阻挡在外。一些非常特殊的特法器能够将有限的至上力带进这道屏障。奈妮薇恰巧就佩戴者这样一件,但那一点至上力的效用十分有限。

屏障的外缘还在法麦丁城外一里左右的地方。边境国的军队也全部驻扎在屏障范围内,显然是为了阻止男人在营地中导引。

“他们将会知道我们来了。”兰德眯起眼睛,轻声说,“他们一直在等着我们,等我走进他们的箱子。”

“箱子?”奈妮薇用犹疑的语气问。

“这座城市就是一个箱子,”兰德说,“整座城市和它周围的地方都是。他们想让我走进一个他们能够控制我的地方。但他们不明白,没有人能控制我。以前也许有,但现在不会了。我已经受够箱子和监牢、铁链和绳索,我绝不会再让自己任由别人摆布。”

他一边盯着那座城市,一边把手伸进马鞍的口袋里,拿出那座手捧水晶球的男人雕像。奈妮薇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他无论去什么地方都要带着这个吗?

“也许他们需要得到一些教训,”兰德说,“这样他们才懂得要履行自己的职责,服从我。”

“兰德……”奈妮薇在竭尽全力思考。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兰德手中的特法器开始微微闪光。“他们想要捉住我,”他轻声说道,“囚禁我,鞭打我。他们已经在法麦丁这么做过,他们……”

“兰德!”奈妮薇吼道。

他停下来,看着奈妮薇,仿佛是第一次看见她一样。

“这些不是古兰黛的奴仆,他们的心智并没有被夺走。这是整整一座城市的无辜之人!”

“我不会伤害这座城里的人。”兰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应该得到教训的是这支军队,而不是这座城市。也许,让火雨落在他们头顶,或者用闪电打击他们。”

“他们除了要求和你见面之外,什么都没做过!”奈妮薇催马逼到他身边。他手中的那件特法器就好像是一条毒蛇。它曾经被用于净化真源。如果它那时能像这对特法器中女性的那座一样融化掉就好了!

奈妮薇不知道如果兰德用能流冲击法麦丁的屏障,会出现怎样的结果,不过她怀疑这么做不会有什么用处。屏障的作用并不是阻止编织形成能流。奈妮薇曾经在屏障内顺利地从她身上的“井”中汲取至上力,进行编织。

不管怎样,她知道自己必须阻止兰德将他的怒火或心中的其他什么东西倾泻在他的盟友头上。“兰德,”她轻声说,“如果你这么做,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奈妮薇。”他的眼里闪动着犀利的目光。那双眼睛的色彩一直在变化,有时似乎是灰色,有时又是蓝色。今天,它们呈现出铁灰的色泽。他的声音冷如山岩。“当谭姆发现我在那座山的脚下哭泣时,我脚下的路就已经注定了。”

“今天你不必杀死任何人,求求你。”

他转过身,继续眺望那座城市。缓缓地,也是令人欣慰的,特法器的光芒黯淡下来。“修林!”他喊道。

他一定已经接近于崩溃了,奈妮薇想,他的愤怒正从他的声音中流露出来。

那名捉贼人策马跑到队伍前面。艾伊尔人并没有因为兰德的喊声而移动位置。“兰德大人?”

“去那个箱子里见你的主人。”兰德的声音又恢复了控制,“把我的话带给他们。”

“什么话,兰德大人?”

兰德犹豫了一下,然后将特法器放回袋子里。“告诉他们,再过不久,转生真龙就会前往煞妖谷的战场。如果他们打算立刻返回自己的岗位,我会提供迅速行军的方法,帮助这支军队回去看守妖境。否则,这些人大可留在这里,躲藏起来,仔细想想该如何向自己幸存下来的后代子孙解释,为什么在预言成为现实、暗帝喝光他们的鲜血时,他们的父兄却抛弃了自己的岗位,跑到几百里外的地方。”

修林的脸色如遭雷殛。“是,兰德大人。”

说完这句话,兰德调转马头,又朝那片林中空地走去。奈妮薇跟随在他身后。月光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它的确是马中的美人,但奈妮薇宁可拿这个美人去换一匹像贝拉那样驯良又可靠的两河马。

修林被留在后面,他并没有动,脸上依然是一副敬畏的表情。很明显,他和“兰德大人”的重聚与他预料的完全不同。奈妮薇咬紧了牙,看着那名捉贼人逐渐被树林遮没的身影。在那片林中空地里,兰德已经再次打开一个通道,一个直接返回提尔的通道。

他们的坐骑很快就进入提尔之岩马厩外专为施放神行术而准备的空地。虽然看不到阳光,提尔的空气依旧闷热潮湿,其中充满商贩的叫嚷和海鸥的啼鸣。兰德走到等在一旁的马夫面前,下了马,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当奈妮薇从月光的背上爬下来,把缰绳交给一名脸色通红的马夫时,兰德从她身边走过。“去找一尊塑像。”他说。

“什么?”奈妮薇惊讶地问。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停下脚步。“你问我佩林在哪里,他正在一尊掉落地上的巨大雕像的影子里宿营。和他在一起的是一整支军队。那尊雕像就像是一把刺入地面的剑。我相信,这里的学者能够告诉你雕像的位置。它非常特别。”

“你……你怎么知道的?”

兰德只是耸了耸肩。“我就是知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奈妮薇一边问,一边和他一同走过夯土空地。她没想到兰德会告诉她这些。他现在已经养成隐瞒一切讯息的习惯,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兰德依旧迈着大步向城堡走去,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微不可闻,“我……欠你的。是你做到了我没能做到的事情。如果找到佩林,告诉他,我很快就会需要他。”

说完,他就径自走开了。

奈妮薇站在马厩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空气中充满了湿气,有一种新雨的气味。她能感觉到,这里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虽不足以洗净空气和地上的泥泞,但已经在角落里的石头上留下了一些水渍。在她右边,有人在阴沉的天空下训练马匹奔跑,在木桩间的沙土地上来回奔驰。提尔之岩是奈妮薇所知唯一一座有骑兵训练场的城堡。

隆隆的马蹄声正如同远方的风暴。奈妮薇发现自己正看着北方。风暴仿佛更加逼近了。她曾经以为风暴聚集的地方是在妖境,但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城堡。从她身边经过的岩之守卫者穿着一尘不染的制服,袖子的上臂部分膨起成球形,胸甲形成光滑的曲面。从她身边经过的马童也许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穿上这样的军装,但现在,他们只能把马牵进马厩里,给它们喂干草,将它们刷洗干净。从她身边经过了数十名仆人,他们都穿着亚麻衣服,显然要比她身上的栗色羊毛长裙舒服得多。

提尔之岩本身就是一块山岳般的岩石,陡峭的墙壁上唯一的缺口就是窗户。不过奈妮薇还能看到那一片被麦特用照明者烟火炸毁的石壁。当时麦特正要去这里面救出她和另外几个人。愚蠢的男孩,他又在哪里?他们分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那时艾博达刚刚落进霄辰人手中。奈妮薇觉得那就像是自己把那个男孩丢弃在那场灾祸里。尽管她从没这样承认过。不管怎样,为了替那个恶棍辩护,她已经在九月之女面前丢尽了脸!而现在她还不知道那样做到底产生怎样的结果。

麦特能照顾好自己,也许他正躲在哪家酒馆里痛饮美酒,把拯救世界的责任丢给其他人。对了,他在喝酒之余还会玩骰子。兰德又完全是另一种问题。当他还像其他男人一样的时候,曾经是那么容易对付,虽然顽固又天真,但所做的事情总不出她的预料。而现在这个情绪和声音都冷硬如冰的新兰德,却总是让她觉得胆寒。

提尔之岩中狭窄的走廊还是让奈妮薇感到不习惯,她经常会迷路,而且这些蜿蜒曲折的走廊又时常会发生改变。她曾经竭力不去理睬那些不足为凭的谣言,但就在昨天,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房间的确突然发生神秘的移动。打开房门,她只看见一片提尔之岩特有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光滑墙壁,让她不得不透过神行术才能离开房间,并且惊讶地发现,她的房间窗户位置比前一晚还高了整整两层!

凯苏安说,这是因为暗帝对世界的碰触,导致因缘在解体。凯苏安说过许多事,其中没几件是奈妮薇想听的。

奈妮薇在走廊里迷了两次路,才终于找到凯苏安的房间。至少兰德没有禁止提尔官员为她提供房间。奈妮薇敲了敲门,然后才走了进去。她已经明白在走进这个房间时最好这么做。

跟随凯苏安的两仪师,梅瑞丝和珂丽勒正在这个房间里,一边品茶,一边做着女红,竭力装作并不是在等待这个女恶魔的各种奇思妙想。凯苏安本人在低声和明交谈。最近这几天,她就没差邀请这个女孩住进她的房间了。明似乎对此并不介意,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里与兰德共处一室实在很不容易。奈妮薇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对这个女孩的同情。奈妮薇只需要把兰德当做朋友。而要与他分享内心的人肯定活得更加辛苦。

当奈妮薇关上房门时,所有眼睛都转向了她。“我想,我找到他了。”

“找到谁了,孩子?”凯苏安一边问,一边翻弄着明的一本书。

“佩林。”奈妮薇说,“你是对的,兰德确实知道他在哪里。”

“太好了!”凯苏安说,“你做得很好。看样子,你可以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

奈妮薇不知道什么更让她感到气恼,是这种带有贬抑的赞扬,还是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因为听到这句话而感到自豪。她不是女孩了,不该为了这家伙的一句话就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那么,”凯苏安从书页间抬起头。其他人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有明给了奈妮薇一个祝贺的微笑。“他在哪里?”

奈妮薇张嘴刚要回答,却又忽然停住了。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让自己想要听从她的话?这不是至上力或和至上力有关的能力,凯苏安只是像一位严肃而公正的老祖母,让她绝不想反抗,而是相信,如果为这位老祖母擦净地板,就能得到烤蛋糕作为奖励。

“首先,我想知道为什么佩林这么重要。”奈妮薇走进房间,坐在剩下的一个空座位,一张彩绘木凳子上。坐稳后,她发现自己比凯苏安要矮了几寸,就像是一名学生在面对着老师。她差点站了起来,却很清楚,这么做只会招来别人更多的注意。

“呸!”凯苏安说,“难道你要隐瞒这个讯息,即使那可能关系到你所珍视之人的生命?”

“我想要知道我所参与的是怎样一件事。”奈妮薇顽固地说,“我想要确定这么做不会进一步伤害兰德。”

凯苏安哼了一声。“你认为我会伤害那个蠢男孩?”

“我不打算做别的假设,”奈妮薇喝道,“直到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凯苏安合上手中的书(奈妮薇看到书封上的名字是《王朝的回音》),看起来,这位老两仪师有些焦虑。“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与边境国人的会议情况如何吧?”她问道,“或者你也想用这个讯息交换些什么东西?”

凯苏安真的以为能这么容易就扰乱她的心神吗?“情况很糟糕,就像有人预料的那样,他们蜷缩在法麦丁周围,声称除非兰德进入屏障范围内,否则就不会与他见面。”

“他有没有妥善处理这个问题?”珂丽勒在房间一侧的软垫凳上发问,脸上略带着一点笑容。看样子,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兰德的变化感到有趣,而不是恐惧的人。实际上,她也是第一批约缚殉道使的女人之一,可以说她是在第一次得到机会时就这么做了。

“有没有妥善处理?”奈妮薇冷冷地把问题重复一遍,“这要视情况而定。拿出那个该死的特法器,打算让火焰落在那支军队的头上,这对你来说算是‘妥善处理’吗?”

明的脸色变得惨白。凯苏安挑起一侧眉弓。

“我阻止了他。”奈妮薇说,“但我差点失败了。我不知道……也许现在想要改变他已经太迟了。”

“那个男孩又要笑了。”凯苏安低声说道,“我活这么久,不是为了在今天失败。”

“这有什么关系?”珂丽勒说。

奈妮薇惊骇地转过头。

“是啊,”珂丽勒放下手中的针线,“这有什么关系?我们显然就要取得胜利了。”

“光明啊!”奈妮薇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们刚刚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研究这个女孩看到的幻象。”珂丽勒向明点点头。“它们总会化为现实。她曾经看到在最后战争前显然不会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知道,兰德将击败暗帝。因缘已经注定了这一切,我们不必再担忧了。”

“不,”明说,“你错了。”

珂丽勒皱起眉。“孩子,你的意思是说,对于你看到的东西,你说了谎?”

“没有,”明说,“但如果兰德失败了,就不会有因缘存在了。”

“这个女孩是对的。”凯苏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这个孩子所看见的都编织在遥远的因缘中。但如果暗帝得胜,他将彻底摧毁因缘。只有在那时,明的全部幻象将无法成真。同样的变化也会出现在其他所有的预言和预见中。我们的胜利并不是确定的。”

房里陷入了沉默。这些人的目标并不是控制一个村庄或一个国家,而是全部的造物。

光明啊,如果有机会帮助岚,我还会隐瞒这些讯息吗?一想到他,奈妮薇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她已经别无选择了。实际上,岚唯一的希望似乎只有兰德能够调动的军队,和他的部下能够开启的神行术通道。

兰德必须改变。为了岚,为了所有人。不幸的是,除了信任凯苏安以外,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奈妮薇咽下自己的高傲,开口说道:“你们是否知道一座雕像,它掉落在地上,看起来像是一把刺入地面的剑?”

珂丽勒和梅瑞丝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安玛鲁坎之手。”凯苏安挑起眼眉,目光也从明身上转过来,“根据学者的研究,那尊雕像并没有真正完成。它位于杰罕那大道附近。”

“佩林正在它的阴影中宿营。”

凯苏安咬住嘴唇。“我相信,他在向东行进。”她犹豫了一下,又瞥了奈妮薇一眼。“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孩子。实际上,佩林对我们的计划并不重要。”

“他不重要?”奈妮薇问,“但……”

凯苏安竖起一根手指。“他身边的人很重要,尤其是其中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