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汪猛然醒来。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她从床上爬起身。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帐篷另一边突然一动,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史汪定住脚步,反射性地拥抱了真源,导引出一颗光球。
加雷斯·布伦警戒地站在帐篷里,苍鹭徽剑已经被抽离剑鞘。他只穿着内裤。史汪不得不努力移开视线以避开他肌肉强健、远比他实际年龄更年轻的身体。“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光明啊!”史汪说,“你睡觉时也带着剑?”
“一直如此。”
“艾雯有危险。”
“什么样的危险?”
“我不知道。”史汪不得不承认,“我们刚刚见了面,但她突然就消失了。我认为……我认为爱莉达也许决定要处死她了,或者至少是把她从牢房里拖了出去……要对她做什么。”
布伦没有询问细节,只是让佩剑还匣,然后开始穿上裤子和衬衫。史汪还穿着她已经满是皱纹的蓝色内衫和衬裙。当她开始在布伦入睡后去和艾雯会面时起,就养成这种穿衣的习惯。
史汪心中涌起一种无法消减的焦躁感。为什么她会如此心神不宁?一个人在做梦时突然被外界的动静惊醒,这也不是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啊。
但艾雯不是普通人,她是梦的世界的大师。如果有什么意外的事情惊醒她,她也能妥善应对,然后回到梦的世界来消除史汪的担忧。但她没有回来,即使史汪等待了一段仿佛无限漫长的时间。
布伦走到她身边。现在他已经穿上笔挺的灰色长裤和左侧胸口上有三颗金星、肩章上有三枚金结的制服外衣,正在系上高衣领的扣子。
帐篷外传来一阵惊慌的呼喊声:“布伦将军!元帅!”
布伦看了史汪一眼,朝帐篷口转过身。“进来!”
一名留着整齐黑发的年轻士兵冲进帐篷,飞快地行了一个军礼。他没有为深夜打扰元帅而道歉。布伦的部下知道他们的将军信任他们,不会因为他们深夜禀报军情而气恼。“元帅,”那个人说道,“有巡逻兵报告,城中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台基思?”布伦问。
“巡逻兵也不能确定,元帅。”那个人脸色冷峻,“因为阴云遮住了月亮,夜晚太黑了,望远镜起不了什么作用。但白塔附近不断爆起亮光,就像照明者的演出。空中还能看到许多黑色的影子。”
“暗影生物?”布伦一边问,一边走出帐篷。史汪带着光球和那名士兵一同跟了出去。今晚的月亮几乎只剩下一根银线,又被遮在阴云后面,让这个夜晚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军官们的帐篷仿佛只是他们周围的一团团黑影,唯一真正能看清的只有岗哨和营门附近的营火。
“可能是暗影生物,元帅。”那名士兵一边说,一边在布伦身后小跑着。“一直都有传闻,说那个方向有暗影怪物。不过巡逻兵们还无法确定他们看到了什么,只知道那里肯定有闪光。”
布伦点点头,向营火走去。“向今晚的轮值士兵发出警报,让他们装备好武器。派跑者去围城工事,让他们带更详细的讯息回来!”
“是,元帅。”那名士兵敬了一个礼,快步跑掉了。
布伦瞥了史汪一眼,他的面孔被史汪手心上方的光球照亮了。“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地面部队,暗影生物不敢攻击白塔。但我很怀疑这个缺乏隐蔽的地方是不是能藏住十万兽魔人。那些闪光到底是什么?”
“霄辰人。”史汪心中感到一片冰冷。“烂鱼肚子,加雷斯!那一定是他们,艾雯曾经预见到这件事。”
加雷斯点点头。“是的,有传闻说,他们会驾驭暗影生物。”
“飞行怪兽,”史汪说,“但不是暗影生物。艾雯说过,它们被称作‘雷肯’。”
加雷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道:“霄辰人怎么会做这种蠢事,没有地面部队辅助就发动攻击?”
史汪摇摇头。她一直都以为,霄辰人对白塔的进攻将意味着大规模入侵。艾雯也猜测这场进攻还要再过几个月才有可能发生。光明啊!看来艾雯可能是错了。
布伦朝营火看了一眼,它们在黑夜中烧得更加旺盛,将光亮投射在营墙外面。在环形木墙内,军官们正纷纷醒来,并向同袍发出呼唤。许多灯盏也纷纷被点亮。
“那么,”加雷斯说,“只要他们攻击塔瓦隆,就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只需要……”
“我要把她弄出来。”史汪突然说道,她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布伦转头看着史汪。借着光球的照明,史汪能看到他晚上长出来的胡茬。“什么?”
“艾雯。”史汪说,“我们需要找到她。现在那里一定已经乱成一团了,加雷斯!我们现在就进去,在有人做出反应前带她出来。”
他看着她。
“怎么了?”
“你承诺过,不会救她出来,史汪。”光明啊,但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感觉真好!
镇定下来!她呵斥自己。“现在这不重要了。她有危险,需要救援。”
“她不想要援救。”布伦严肃地说,“我们要确定我们是安全的。玉座有信心能照顾好自己。”
“我也以为我能照顾好自己。”史汪说,“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她摇摇头,朝远方的塔瓦隆看了一眼。在那座高塔周围,她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团闪光,不住地将它照亮。“艾雯在提到霄辰人时,总是会打哆嗦。她很少会为什么事情而感到困扰。无论弃光魔使,或是转生真龙,她都不害怕。加雷斯,你不知道霄辰人会怎样对待能够导引的女人。”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们需要去找她。”
“我不会参加。”他顽固地说。
“好。”史汪恨恨地说。愚蠢的男人!“去照顾你的人吧。我相信,我知道有人会帮我。”她大步朝木围墙里的一顶帐篷走去。
艾雯靠在墙上,稳住自己的身子。整座白塔都在震动,仿佛每一块石头都在颤抖。墙灰碎屑不停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一片瓷砖脱离墙壁,在地板上摔成十几块碎片。妮可拉又尖叫一声,捉住艾雯。
“暗帝!”她哭嚎着,“最后战争到了!”
“妮可拉!”艾雯怒喝一声,直起身子,“控制住你自己。这不是最后战争,是霄辰人。”
“霄辰人?”妮可拉说,“但我以为他们只是传说!”
蠢女孩。艾雯一边想,一边快步跑进侧面的一条走廊。妮可拉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抓着提灯。艾雯的记忆没错,下一条走廊就在白塔边缘,让她能凭窗向外眺望。她挥手示意妮可拉躲在一旁,然后冒险向窗外的黑暗中瞥了一眼。
没错,有着双翼的巨大黑影正在天空中翱翔。那么巨大的身影不可能属于雷肯。是巨雷肯。它们不断向下俯冲,一股股能流在它们身周旋转,在艾雯眼中闪耀、震颤,化成一道道喷涌而出的烈火,照亮骑在巨雷肯背上的一双人影。罪奴和罪奴主。
白塔的侧翼已经燃起火焰。让艾雯感到惊恐的是,白塔本身也出现了几个大洞。一些巨雷肯攀附在白塔侧面,如同趴在墙上的蝙蝠,上面的士兵和罪奴正从大洞中进入白塔。就在艾雯观望时,一头巨雷肯从高塔一侧跃起,张开双翼飞翔起来。这种巨兽的飞行动作并不像纤小的雷肯那般优雅,不过它的驾驭者熟练地让它在空中稳住身体,恰巧从艾雯所在的窗前滑翔而过。它的双翼鼓起的强风吹起艾雯的头发。艾雯能听到巨雷肯的尖啸声,那是令人颤栗的尖叫。
这不是一次大规模的攻击,而是一次奇袭。目的是捕捉马拉斯达曼尼!艾雯看到一片烈火向窗外射来,急忙闪到一旁。那股火焰击中窗口旁的墙壁。她能够听到砖石的碎裂声。白塔再一次发生剧烈的晃动,尘土和灰烟不断涌入走廊。
士兵们很快就会杀进来。他们之中还有罪奴主。想到她们手中的绳索,艾雯打了个哆嗦,双手抱住身子。那一圈没有缝隙的冰冷金属。那种厌恶、卑微、惶恐和绝望,还有……因为不能更好地侍奉主人而充满羞耻的罪恶感。她还记得一名两仪师屈服后那种憔悴的眼神。最重要的是,她还清晰记得自己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最终会像其他人一样,只是一名奴隶,渴望着为主人奉献一切。
白塔颤抖着,远处的走廊里闪动着火光,伴随着喊声和绝望的哭嚎。她能够闻到烟火的气味。哦,光明啊!这是真的吗?她绝不会回去,绝不会让她们再给她戴上项圈。她必须逃走!必须躲起来,跑掉,离开这里……
不!
她站直身子。
不,她不会逃走。她是玉座。
妮可拉蜷缩在墙边呜咽着。“他们来杀我们了。哦,光明啊,他们来了!”
“让他们来吧!”艾雯吼叫一声,向真源张开自己。幸运的是,现在叉根的效力已经退去了一点,让她能够捉住涓滴的至上力了。这也许是她导引过最小的一股至上力,她甚至无法编织出足够强的风之力能流来托起一张纸。但这足够了。这必须足够。“我们将要战斗!”
妮可拉只是抽噎着,向她哭喊着:“您还不能导引,吾母!我看得出来,我们没办法和他们战斗!”
“我们能,而且现在就要这么做。”艾雯坚定地说,“站起来,妮可拉!你是白塔的学生,不是被吓坏的挤奶女孩。”
那个女孩抬起头。
“我会保护你,”艾雯说,“相信我。”
女孩也站起身,仿佛是从心中接受了她的话。艾雯朝远处的走廊里瞥了一眼爆炸发生的地方。那里已经漆黑一片,墙上的油灯都熄灭了,但她觉得眼前仿佛有一些影子。他们正在过来,并且会用罪铐锁住沿途遇到的每一名女子。
艾雯朝另一个方向转过身,她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几声模糊的尖叫,那尖叫声和她刚刚醒来时听到的很相似。她不知道自己门口的那名看守到哪里去了,也并不真的在乎。
“来吧。”她一边大步向前走去,一边紧握着那一点至上力,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捉住一根救命稻草。妮可拉跟在后面,依旧在抽噎着,但还是跟上了。片刻之后,艾雯发现自己想要找到的:走廊里挤满了女孩,一些人穿着白袍,另一些人只穿着睡衣。这些初阶生挤在一起,有几个人颤抖的手里举着蜡烛。她们中间有许多人随着白塔的每一次摇动而发出一阵阵尖叫。很可能她们希望自己还能留在下面,原来初阶生区所在的地方。
“玉座!”有几个人向走过来的艾雯喊道。她们的问题立刻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
“我们被攻击了?”
“是暗帝吗?”
艾雯抬起双手,那些女孩立刻都闭上嘴。“白塔正受到霄辰人的攻击。”她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敌人的目的是俘虏能够导引的女人。他们有手段强迫这些女人为他们做事。这不是最后战争,但我们正处在严峻的危险之中。我不打算让他们得到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你们都是我的。”
走廊里变得很安静。女孩们都在看着她,希望,紧张。这里有五十余人,也许还要更多。她们必须有所行动。
“妮可拉、嘉丝曼、耶特丽、英娜拉,”艾雯点出一些导引能力强大的初阶生。“到前面来。其他人也要仔细看着,我要教你们一些东西。”
“什么,吾母?”一个女孩问。
这样最好有用,艾雯想。“我要教你们如何连结。”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这种异能是初阶生不能学习的,但艾雯要确保罪奴主们不会在初阶生区讨得任何便宜。
传授这种异能需要不短的时间,而现在白塔里每时每刻都会传来更多的爆炸声和尖叫声,初阶生们都很害怕,这让她们之中有几个人甚至难以拥抱真源,更别说学习新的异能了。艾雯只需要试上几次就能掌握的技巧,让这些初阶生用了整整五分钟才开始上手。
妮可拉帮了艾雯很多,她在沙力达时已经学习过连结了。在示范中,艾雯让妮可拉加入到以她为主导的连结中。这名年轻的初阶生向真源打开自己,并停留在放弃控制权的临界点,让艾雯将能量从她们体内引走。感谢光明,她们成功了!艾雯感觉到强大的至上力带来的喜悦涌遍全身,她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太甜美了!她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变得生机勃勃,声音更悦耳,色彩更鲜艳。
她战栗地微笑着。她能感觉到妮可拉,感觉到她的恐惧和躁动不安的情绪。艾雯曾多次成为连结的一部分,很清楚该如何将自己和妮可拉分开。她也记得自己在第一次加入连结时,那种被卷入一股远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的感觉。
将自己向一个连结张开需要特殊的技巧。学习这种技巧并不很难,但她们没有多少时间。幸运的是,一些女孩很快就学会了。身材娇小、一头金发、仍然只穿着睡衣的耶特丽是第一个。来自阿拉多曼,古铜色皮肤、身材修长的英娜拉紧随其后。艾雯迫不及待地将这两名初阶生纳入自己和妮可拉的连结。至上力如同洪流般涌入她的身体。
下一步,艾雯开始让其他人进行练习,透过她被拘禁在白塔期间与这些初阶生的交谈,她约略知道这些人之中谁的编织技巧最好,哪些人的头脑最冷静。这些人可能不是她们之中导引能力最强的,但有连结做后盾,力量强弱对她们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艾雯迅速将这些人分组,详细向她们说明如何透过连结接受真源,并希望她们之中至少能有一些人可以迅速掌握这种技巧。
而最重要的是,艾雯现在重新掌握了至上力,其强度几乎与她在正常时候所习惯的程度相当。她带着充满信心的微笑,开始编织。这种编织的复杂程度让一些初阶生不由得发出惊呼。“你们现在看见的,”艾雯警告她们,“绝不能进行尝试,即使那些控制连结的人也不行。这对你们来说太困难,也太危险了。”
一条银线切开走廊尽头的空气,旋转着向外扩张。她希望这个通道能在正确的地方开启。她所依据的是史汪的讲述。尽管还是有些模糊。不过,伊兰也曾向她描述过那个地方。
“而且,”艾雯用严厉的声音对初阶生说,“没有我的明确允许,你们也不能向任何人示范这个编织,即使是其他两仪师也不行。”不过她也相信这些初阶生不可能做到这点,毕竟这个编织太过复杂了。
“吾母?”一个有着鹰钩鼻、名叫苔麦拉的女孩尖声说,“您要离开吗?”她的声音中夹杂着恐惧,以及不小的希望,仿佛期盼艾雯也会带她离开这里。
“不,”艾雯坚定地说,“我马上就会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至少能看见五个完整的连结!”
借助妮可拉和另外两个人的力量,艾雯走过通道,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她编织出一个光球,照亮一个沿墙壁摆满架子的储藏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地点没错。
除了布满四壁的层架外,储藏间中央还有另外两排架子,所有架子上都放满各种样式奇特的物品:水晶球、小雕像、反射着蓝光的玻璃耳环、在手腕部分镶满火滴石的金属大手套。艾雯走进房间,而那三名初阶生只是愣愣地盯着这里的一切。她们应该能感觉到艾雯的思绪,这些都是与至上力有关的物品,特法器、法器、超法器,全都是传说纪元的至宝。
艾雯扫视着架子。如果不知道某件与至上力有关的物品具体的功效,那么使用它就绝对是危险的。这些物品中的每一件都有可能杀死她,不过……
她露出灿烂的微笑,走到一个架子前,从架子顶端拿起一根和她前臂一般长、有凹槽的白色法杖。她找到了!她将法杖握在手中,停了片刻,然后开始从其中导引至上力。一股无比强大,几乎能淹没一切的能量洪流冲进她的身体。
耶特丽感觉到那股能量,惊呼了一声。没有几个人曾经握有这样的能量。它在艾雯体内沸腾,让艾雯觉得自己仿佛在即将窒息时深深吸进了一口空气,让她想发出响彻天地的咆哮。她看着那三名初阶生,微笑着,“现在,我们准备好了。”
她正在使用两仪师所拥有的最强的超法器。就让那些罪奴主们试试来屏障她吧。只要她还是玉座,白塔就不会塌倒!它会一直屹立到最后战争。
史汪发现盖温的帐篷里还有灯光,盖温的影子正在帐篷壁上移动。这顶帐篷的位置距离指挥部的岗哨很近。布伦把盖温留在指挥部的围墙之内,也许正是为了能够让那些卫兵时刻监视住他。
顽固得像条鳐鱼的布伦并没有按照史汪的话去他的哨所,而是一直跟在史汪身后,咒骂着,让他的随从们跟着他,而不是去哨所等他。
史汪在盖温的帐篷前停下脚步。布伦站在她身边,手按剑柄,带着极为不满的神情看着她。她可不会让这个男人来评价她的对错!她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许这会让艾雯对她非常生气。她最终还是会感谢我的,史汪想,“盖温!”她喊道。
那名英俊的年轻人从帐篷里冲出来,一边跳着,一边穿上左脚的靴子。他的手中拿着带鞘的剑,剑带半系在腰上。“什么事?”他一边问,一边扫视着营地,“我听到喊叫声,我们遭到攻击了吗?”
“没有。”史汪瞥了布伦一眼,“不过塔瓦隆也许是。”
“艾雯!”盖温高喊一声,迅速地系紧剑带。光明啊,这个男孩的思维还真是简单。
“孩子,”史汪抱起手臂,“我欠你一个人情,因为你把我带出了塔瓦隆。作为回报,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返回塔瓦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