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到她决定该如何行动,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艾雯抬起头,手上飞快地用细带特法器绕住两本书,让它们消失于无形。敲门声意味着有那名红宗以外的人来找她了。
“进来。”她喊道。
门被打开,妮可拉站在门口。她黑色的大眼睛和苗条的身材完全被笼罩在图芮丝的目光之中。那名红宗似乎很不高兴艾雯会有访客,但妮可拉手中托盘上冒着热气的碗说明她能够敲门的原因。
妮可拉向艾雯行了一个屈膝礼,白色的初阶生长袍不住地抖动着。图芮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妮可拉却没注意到。“这是为两仪师维林准备的。”她轻声说着,朝床上点了点头。“厨房主子知道两仪师维林旅途劳顿,命我送这个来。”
艾雯点点头,朝桌子指了一下,同时掩藏住自己的兴奋。妮可拉快步走进屋内,将托盘放在桌上,悄声说道:“我要知道您是否信任她。”她朝那张床上又瞥了一眼。
“我信任她。”艾雯用凳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掩饰住自己回答的声音。看来,她的盟友还不知道维林已经死了。这样很好,这个秘密暂时还是安全的。
妮可拉点点头,然后高声说道:“她最好趁热吃下这个,不过是否要叫醒她就由你来决定吧。我还得到命令,要警告你不能碰这个。”
“我不会动它,除非她确实不需要这个了。”艾雯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片刻之后,房门在妮可拉身后被关上。艾雯焦急地等待了几分钟,直到图芮丝打开门,查看她的动静。不过她还是利用这段时间洗净了手脸,并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最终确定没有人会打扰她之后,她拿起汤匙,在汤里捞了一下,找出一只小玻璃瓶,里面放着一个纸卷。
聪明。她的盟友们显然在知道维林正在艾雯的房间后,就决定利用这个契机做为联系的手段。她打开纸卷,里面只有一个字:“等”。
她叹了口气,现在的确无事可做。但她不敢再拿出红皮书继续看下去了。没过多久,她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似乎是一场争论。然后又是一阵敲门声。
“进来。”艾雯带着好奇心喊道。
门被打开,梅丹妮走进房间,她故意在图芮丝面前关上房门。“吾母。”她一边说,一边行了一个屈膝礼。这名身材窈窕的女子穿了一件紧身灰丝裙,让自己丰满的胸部显得格外突出。今晚她又要和爱莉达共进晚餐吗?“很抱歉让您等到现在。”
艾雯不在意地挥挥手。“你是怎么过图芮丝这一关的?”
“所有人都知道,爱莉达……喜欢接受我的拜访。”她说道,“白塔律法也规定,任何囚犯都不能被禁绝访客。她不能阻止一位姐妹与一名初阶生见面,虽然她的确努力试图拦阻我。”
艾雯点点头。梅丹妮看了维林一眼,皱皱眉。然后,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维林的面容已经变得灰暗僵硬,很显然,她的状况很不正常。幸好图芮丝从未仔细看过这个“睡着”的姐妹。
“两仪师维林已经死了。”艾雯一边说,一边瞥了门口一眼。
“吾母?”梅丹妮问,“出了什么事?你们遭到攻击了?”
“两仪师维林在见我之前不久,被一名暗黑之友下了毒。她知道自己中毒了,于是在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向我交代了一些重要的事情。”这段话的真实程度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光明啊!”梅丹妮说,“白塔内部发生了谋杀?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召集卫兵,还要……”
“这件事会得到处理。”艾雯坚定地说,“镇定下来,不要大喊大叫,我不想让外面的看守听到我们的话。”
梅丹妮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看着艾雯,很可能是在惊讶艾雯怎会如此冷酷。这样很好,就让她看到一个泰然自若、意志坚定的玉座吧。现在不该让她看到的是悲伤、混乱和焦虑。
“是的,吾母。”梅丹妮行了一个屈膝礼,“我道歉。您当然是对的。”
“我相信你带来了最新的讯息?”
“是的,吾母。”梅丹妮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赛尔琳让我来找您,她说需要让您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确实需要知道。”艾雯竭力不露出不耐烦的情绪。光明啊,她大约能做一些猜测。难道赛尔琳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现在她们还要解决黑宗呢!
“爱莉达还是玉座,”梅丹妮说,“但她也只剩下这个头衔了。白塔评议会正式对她进行谴责。她们告知爱莉达,玉座不是绝对的统治者。从今日起,她做出任何判决,发布任何命令,都必须先征询她们的意见。”
艾雯点点头。“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历史上有不止一名玉座因为滥用权力而成为评议会的傀儡。爱莉达的行为只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如果她没有让白塔崩坏到今天这个地步,艾雯本来可以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了。“她要接受多久的苦修?”
“三个月。”梅丹妮说,“一是因为她对你做的事;二是因为她的各种不当行为。”
“很有趣。”艾雯若有所思地说。
“还有人要求对她进行更严厉的惩罚,吾母。看样子,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被废黜了。”
“你亲眼见证了这一切?”艾雯惊讶地问。
梅丹妮点点头。“爱莉达要求对她进行闭席审判,但她没有得到支持。我认为,这个结果正是她自己的宗派在幕后推动的,吾母。现在三位红宗守护者都离开了白塔。我还在寻思,杜海拉她们到哪里去了。”
杜海拉,一名黑宗。她想要干什么?另外两名红宗守护者呢?她们三个在一起吗?如果是这样,那另外两个人会不会也是黑宗?
但她现在没办法为这个问题分神。“爱莉达如何对待这个审判?”
“她没说什么,吾母。”梅丹妮说,“在大多数时间里,她只是静观别人的言行。当然,她的脸色非常不好。我很惊讶她竟然没有当场大吼大叫。”
“是因为那些红宗。”艾雯说,“如果她真的失去自己宗派的支持,她们肯定会事先警告她,不要无故掀起更多的波澜。”
“赛尔琳也是这么想的,”梅丹妮回答,“她还强调您坚持不允许红宗解体。有一些初阶生听到您的那段话,已经把讯息传了出去。可能也正是您的这个坚持,才没让爱莉达遭到废黜。”
“如果她被废黜,我是绝对不会介意的。”艾雯说,“我只是不想让那个宗派消失。不过,也许这样会更好。我们不能让整座白塔跟随爱莉达一同被毁掉。”不过,如果艾雯能够回到那个时刻,也许她不会过早说出那些话。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艾雯在支持爱莉达。“对希维纳的判决是不是已经被撤销了?”
“还没完全撤销,吾母。”梅丹妮说,“她还在拘押中,等待评议会的最终决定。她仍然公开宣称要废黜玉座。评议会中很多人提议要判处她接受苦修。”
艾雯皱起眉。这件事里透着一股妥协的味道。爱莉达也许已经暗中和红宗首脑进行过密谈(盖琳娜早已失踪,艾雯不知道现在红宗的首脑是谁),确定了这次决议的细节。希维纳仍然会受到惩罚,虽然不像爱莉达所希望的那么严厉。而爱莉达将以服从评议会的意志做为交换。这表明爱莉达的地位很不稳固,但仍然具有一定的权威。她在红宗内部得到的支持,并不像艾雯所希望的那样已经销蚀殆尽了。
不过,事态发展还是有好的一面。希维纳会活下来,看样子,艾雯也会被允许恢复“初阶生”的生活。宗派守护者们出于对爱莉达的厌恶而对她进行惩戒,假以时日,艾雯有信心能让这个女人垮台,让白塔重归于统一。但她还敢这样浪费时间吗?
她朝桌子上瞥了一眼,那两本珍贵的书就隐形在那里。如果她对黑宗展开大规模进攻,是否会引发一场战争?会不会造成白塔进一步的分裂?她有可能一次将她们铲除干净吗?她需要时间来思考这些问题。现在,她只能继续留在白塔,为推倒爱莉达而努力。这也意味着她还无暇去对付那些黑宗两仪师。
但她也不会完全对她们放手不管。“梅丹妮,”艾雯说,“我想让你去告诉其他人,她们必须尽快控制住奥瓦琳,用誓言之杖对她进行测试。哪怕要冒一些风险,也必须做到这件事。”
“吾母,奥瓦琳?”梅丹妮问,“为什么是她?”
“她是黑宗。”艾雯说到这里,感到一阵反胃。“而且她在黑宗组织里拥有接近领袖的地位,这是维林不惜一死带给我的情报。”
梅丹妮脸色一白。“你确定吗,吾母?”
“我相信维林。”艾雯说,“但你们还是应该先除去奥瓦琳立下的一切誓言,然后让她重新立下三誓,再问她是不是黑宗。无论有多么明确的证据,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机会证明自己。誓言之杖在你们那里吧?”
“是的。”梅丹妮说,“我们需要证明妮可拉值得信赖的程度。其他人还想要再吸纳一些见习生和初阶生,她们可以做一些姐妹们不方便做的事情,比如传递讯息。”
考虑到宗派之间的分裂状况,这种决定显然是明智的。“为什么选中她?”
“因为她经常会和别人谈论你,吾母。”梅丹妮说,“众所周知,她在初阶生中是你最热情的拥护者之一。”
听到别人这样说一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女人,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奇怪。当然,考虑到现实情况,这个女孩也不该如此受到责怪。
“她们当然没有让她立下三誓。”梅丹妮说,“她还不是两仪师,但她已经立下不可说谎的誓言,并证明她并非暗黑之友。然后,她们就从她身上除去了那个誓言。”
“你呢,梅丹妮?”艾雯问,“她们有没有从你身上除去那第四个誓言?”
梅丹妮笑了一下。“是的,吾母。谢谢你。”
艾雯点点头。“那么,走吧。记住我的话,必须捉住奥瓦琳。”她看了一眼维林的尸身。“恐怕我也要请你把她也带走,否则,我就必须解释她为什么会死在我的房间里。”
“但……”
“使用神行术。”艾雯说,“如果你不熟悉一个地方,就用浮行。”
梅丹妮点点头,然后拥抱了真源。
艾雯又想了想,说:“先编织些别的东西。是什么无所谓,需要大量至上力就可以。比如成为两仪师时接受测试所进行的那一百种编织之一。”
梅丹妮皱了皱眉,但并没多问,只是编织出某种非常复杂且包含强大能量的能流。她开始编织没多久,图芮丝就满脸狐疑地探头进来。幸运的是,梅丹妮的编织让她无暇注意到正在“沉睡”的维林。她只是盯着那股能流,开口想要说话。
“她正在向我示范接受两仪师测试时需要进行的编织。”艾雯抢先说道,“这是被禁止的吗?”
图芮丝瞪了她一眼,但还是关上门,退了出去。
“这样可以防止她发现你在编织通道。”艾雯说,“快一点,带走维林。当图芮丝再打开门时,我会和她说实话,说你和维林借着神行术离开了。”
梅丹妮瞥了维林的尸体一眼。“但我们该怎样处置她的尸体?”
“怎样都好,”艾雯已经有些急躁了,“这个问题你去解决,现在我没时间关心这种事了。把这只杯子也拿走。这杯茶里有毒,要小心处理它。”
艾雯向房里明灭不定的蜡烛瞥了一眼,它几乎已经要烧到桌面了。在她旁边,梅丹妮轻声叹了口气,然后打开一个通道。风之力能流托着维林进入通道,艾雯带着巨大的悲哀与歉意,看着她消失在通道之中。她本该有更好的结局。总有一天,世人会知道她都承受过些什么,又为这个世界做过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梅丹妮带走那具尸体和那杯茶后,艾雯点亮了另一根蜡烛,躺倒在床上,竭力不去想这张床上曾经放着一具尸体。她放松自己,想着史汪。史汪应该很快就要入睡了。艾雯需要尽快警告她,告诉她雪瑞安等人的身份。
艾雯在特·雅兰·瑞奥德中睁开眼睛。她还在她的房间里,至少是她的房间在梦境中的幻象。这里的床铺平整如新,房门关闭着。她的衣服变成适合玉座身份的绿色庄重长裙。转眼间,她移动到白塔的春之花园。史汪还没到,也许现在还不到她们见面的时间。
至少这里看不到堆积在这座城市里的垃圾,以及宗派之间的种种龌龊。白塔的园丁们就如同一种自然力量,无论玉座如何更替,宗派中激起怎样的波澜,他们只是每日种植、耕耘和收割。春之花园比白塔中大多数花园都要小一些,是位于两道城墙间的一片三角形苑囿。换做其他城市,这片三角形空地也许会被用来做为仓库或城防工事的一部分。但在白塔,这种缺乏美感的设计是不会被采用的。
在这里,这片空地成为一座草木繁茂的小花园。绣球花从花盆中拥挤出来,爬满墙壁。一排排荷包牡丹伸展开精致的三尖叶片,叶子下面低垂着细小的粉红色花蕾。长鬃枝细长的叶片如同美人的手指。两行小树沿城墙排列,交汇在花园的顶点位置。
艾雯等待着,沿着墙边的行道树来回踱步,心里想着雪瑞安属于黑宗的事。那个人到底插手了多少事?在史汪还是玉座时,她就已经担任多年的初阶生师尊。她是否曾经利用自己的职位对其他姐妹施加影响?很久以前那一次灰人的袭击是否出于她的谋划?
雪瑞安曾经参与对麦特的治疗。当然,那时她身处于众多姐妹组成的连结中,不可能做什么坏事,但任何与这个人有关的事情都是值得怀疑的。与她有关的事实在太多了!艾雯在沙力达掌权之前,雪瑞安也曾在那里主持事务。雪瑞安在那时做过什么?实行了多少阴谋?又向暗影出卖了些什么?
她是否事前就知道爱莉达废黜史汪的计划?盖琳娜和奥瓦琳也是黑宗,她们两人应该是那场阴谋的主导,她们很可能会警告其他黑宗。难道半数姐妹逃离白塔,在沙力达的聚集,以及随后的等待和漫漫无期的讨论都是暗帝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艾雯的掌权呢?她在无意中受到过多少次暗影的操纵?
这种胡思乱想是无用的,她严厉地告诫自己,不要这样。即使没有维林的笔记,艾雯也在怀疑白塔的破裂是暗帝一手造成的。暗帝肯定更喜欢两仪师分裂成两个阵营,而不是统一在一名领袖的身后。
但现在,这个问题更加……关系到她个人。艾雯觉得肮脏,甚至恶心。片刻间,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许多人眼中无知的乡下女孩。如果爱莉达曾是黑宗的棋子,那么她也没什么差别。光明啊!暗帝看到两名玉座争权夺势,指挥自己的爪牙们自相残杀的时候,会笑成什么样子?
我没办法确定他想要什么,为什么想要。维林说过,就算是经过多年的研究,她也没办法确定……有谁知道暗帝是不是会笑?
艾雯打了个哆嗦。无论暗帝有怎样的计划,她会和他战斗,抗击他。就算他赢了,也要对他的眼睛吐口水,就像艾伊尔人说的那样。
“哦,看起来很有精神。”史汪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艾雯转过身,才察觉自己身上已经不再是玉座长裙,而是一名骑士的标准武装,手还中擎着两支艾伊尔短矛。
她消去盔甲和利矛,重新穿上长裙。“史汪,你应该给自己找把椅子,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你。”
史汪皱起眉。“什么事?”
“首先,雪瑞安和莫芮雅是黑宗。”
“什么?”史汪惊呼一声,“这是什么胡话?”她的身子僵了一下,才又补了一声:“吾母。”
“这不是胡话,”艾雯说,“恐怕是事实。还有其他人也是黑宗,但我以后才能把她们的名字告诉你。我们还没办法控制住她们所有的人。我需要时间来思考和计划,也许要一个晚上。我们很快就会发动攻击,但在那之前,我希望雪瑞安和莫芮雅受到监视,并且不要单独待在她们身边。”
史汪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对此你有多少把握,艾雯?”
“有足够的把握。”艾雯说,“盯着她们,史汪。好好想一想该做些什么,我想要听你的建议。我们需要悄无声息地逮捕她们,然后向评议会证明,我们是对的。”
“这么做很危险。”史汪揉搓着下巴,“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吾母。”她说出最后这个称谓时,相当用力。
“如果我错了,”艾雯说,“那么要承担责任的也是我。但我不认为我错了。就像我说的,许多事都改变了。”
史汪低下头。“你还是俘虏吗?”
“严格来说,不算是了。爱莉达已经……”艾雯犹豫了一下,自顾自地皱皱眉。有些地方不对劲。
“艾雯?”史汪焦急地问道。
“我……”艾雯张开口,又打了个哆嗦。有某种力量在拖拉她的意识,让她感觉模糊。有什么……
正在将她拉回去。特·雅兰·瑞奥德收缩,远去。艾雯张开眼睛,回到自己的房间,急不可耐的妮可拉正摇晃着她的手臂。“吾母,”她不停地说着,“吾母!”
那个女孩的脸颊上有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艾雯猛地坐起身。就在此时,白塔仿佛因剧烈的爆炸而震动起来。妮可拉抱住她的手臂,惊慌地尖叫了一声。
“出了什么事?”艾雯问。
“暗影生物!”妮可拉叫嚷道,“从空中杀过来了。蛇一样的大怪物投下火焰和至上力能流!它们在杀我们!哦,吾母,末日战争到了!”
艾雯感觉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慌乱。末日战争,最后战争!
她听到远方传来一阵尖叫,随之还有士兵和护法们的喊声。不……不,她需要集中精神!天空中的大蛇,使用至上力……或者是骑在上面的人在使用至上力。艾雯掀开毯子,跳起身。
这不是末日战争,但情况可能同样糟糕。霄辰人终于攻进白塔了,就像艾雯梦到的那样。
她还没办法导引至上力点燃一根蜡烛,更别说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