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特·雅兰·瑞奥德中的讯息(2 / 2)

她是否已经看不见那些最珍贵的事情了?为什么她要为夺取白塔而如此奋战?为了权力?为了荣誉?还是她觉得这样才真是对这个世界好?

她打算在这场战争中将自己耗尽吗?她在心中已经为自己选择了绿宗,而不是蓝宗。不仅是因为她喜欢绿宗的战斗风格,而且她认为蓝宗过于狭隘了。生活绝不止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生命是关乎于生存、梦想、欢笑和舞蹈的一切。

盖温在两仪师营地里。她表面上告诉自己,选择绿宗是因为自己已决意投身于战场。但在内心深处,更加诚实的她会承认,盖温也是她决心成为绿宗的原因之一。在绿宗里,与护法结婚是一个普遍现象。艾雯会让盖温成为她的护法,她的丈夫。

她爱盖温,她会约缚他。她心中这个愿望当然没有整个世界的命运来得重要,但它也绝不是可以轻忽的。

艾雯从台阶上站起身,身上的衣装也变回白色和银色的玉座长裙。她向前迈出一步,身边的世界也随之改变了。

她站在白塔前面,向上望去,目光扫过这座极尽精致与强大的白色高塔。虽然天空覆满黑云,但不知为何,白塔还是投下一道阴影,直接落在艾雯身上。这是某种预兆吗?白塔压迫着她,让她感受到无比的沉重,仿佛她正凭一己之力支撑着这座塔,维系着它的每一块砖石,才让它没有瓦解冰消。

艾雯在这里站了很长的时间。天空上依旧是浓云翻滚。白塔完美的尖顶将它的影子投在艾雯身上。艾雯盯着尖顶,竭力想要确定现在是不是该放手,让它就这样倒落。

不,她再次想道,不,现在还不行,再多坚持几天吧。

她闭上眼睛,然后向黑暗中张开它们。她的躯体中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痛苦,后背上遍布尚未愈合的鞭伤,四肢因长时间蜷缩而酸痛不已。她的鼻腔中充满霉腐的稻草气味。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鼻子已经麻木了,她还会闻到自己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不曾清洗而散发的臭气。她压抑住喉咙中传来的一阵呻吟。外面还有人看守着她,维持着对她的屏障。她不会让那些人听到她的怨言,哪怕只是一声哀叹。

她坐直身子。裹在身上的还是在爱莉达的晚餐时所穿的那条初阶生长袍,白袍的衣袖已经因血迹干结而变硬,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摩擦着她的皮肤。她口很渴,她们从不给她足够的水喝,但她同样没有为此抱怨。没有叫嚷,没有哭嚎,没有乞求。她强迫自己在疼痛中坐直身体,微笑着对待这种感觉。她盘起双腿,向后靠去,逐一伸展手臂上的肌肉。然后,她弯腰站起身,伸展开后背和肩膀。最终,她躺倒下去,向上伸展开双腿,压下一阵阵酸麻的感觉。她需要保持肢体的灵活。与白塔所处的危险相比,疼痛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坐下去,再次盘起双腿,深吸一口气,向自己重复了一遍,被锁在这间牢房里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愿意,她大可逃走。但她决定留下来,以这种方式打击爱莉达。只要留在这里,她就能证明,总还有人不会俯首认命,对白塔的堕落无动于衷。这种囚禁是有意义的。

这些话语在她的脑海中重复着,帮助她坚持下去,能够以平静的心神在牢房中度过新的一天。没有了晚上的那些梦,她该如何保持自己的理智和清醒?她又想起可怜的兰德,被锁在那只箱子里。现在,她也有了和他一样的经验。这两个曾在两河青梅竹马的孩子又有了另一段非同一般的共同经历。他们都受到爱莉达的伤害,但这种伤害并没有让他们屈服。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待。大约到中午的时候,她们会打开牢门,将她拖出去毒打一番。现在负责这项刑罚的已经不是希维纳了。能够鞭打她被视作一种奖赏,只有整日在牢门外看守她的红宗姐妹能行使这项特权,以作为对她们勤谨侍奉爱莉达的奖励。

被鞭打之后,艾雯就会回到牢房里,得到一碗无味的麦片粥。每天都是一样。但她不会屈服,尤其是她还能够在特·雅兰·瑞奥德中度过每一个夜晚。实际上,那才是她每一天中真正有意义的白天,她可以在那里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而在牢房里,她所度过的才是无聊的黑夜。

上午过去的很慢。终于,铁钥匙插进陈旧的锁洞。牢门开启,两名身材瘦长的红宗姐妹正站在门外。在艾雯眼中,她们几乎只是两个黑影,脸上的五官完全无法看清楚。两名红宗粗暴地捉住她的手臂,她并未反抗。她们把她拖出牢房,扔在地上。她听到有人把皮鞭握在手中,轻轻敲打手心的声音,便打起精神,准备接受抽打。她们会听到她的笑声,就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等等。”一个声音说道。

那双正在将艾雯按住的手臂僵住了。脸颊贴在冰冷地砖上的艾雯皱了皱眉。这个声音……是嘉德琳。

按住艾雯的姐妹们缓缓放开了手,又把她拖起来。她在刺目的灯光中眨眨眼,才看清嘉德琳正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中,双臂抱在胸前。“放开她。”那名红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怪异的、洋洋自得的味道。

“什么?”艾雯的一名看守者问道。她的眼睛在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能看清说话的这个人是贝拉辛。

“玉座已经意识到,她的惩罚被施加到错误的人身上。”嘉德琳说,“这其中的过错并不完全在于这个……卑微的初阶生,而在于掌控她的那个人。”

艾雯看着嘉德琳,突然明白她的意思。“你所指的是希维纳。”

“没错,”嘉德琳说道,“如果初阶生不懂得规矩,那不正是因为教导她们的人失职吗?”

这就是说,爱莉达已经意识到她无法证明艾雯是暗黑之友。将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希维纳身上是一个聪明的办法。如果爱莉达因为使用至上力责打艾雯而受到惩戒,那么希维纳就必须接受更严重的责罚,因为正是她任由艾雯如此肆无忌惮地破坏白塔的规矩。这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挽回玉座的颜面。

“我认为,玉座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嘉德琳说,“艾雯,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服从初阶生师尊的教训。”

“但你刚刚说,希维纳犯有过失。”艾雯有些疑惑。

“我指的不是希维纳。”嘉德琳说,她显得更加得意了,“而是新任的初阶生师尊。”

艾雯紧盯着那个女人。“啊。你以为,在希维纳失败的地方,你会有机会成功吗?”

“你看着吧。”嘉德琳转过身,朝远处走去,“带她去她的区。”

艾雯摇摇头。爱莉达比她想象的更聪明,她已经看出来,对艾雯这种囚禁对她不会有什么好处,于是便找了一个替死鬼。希维纳已经被踢下初阶生师尊的位置?这对白塔的士气又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许多姐妹都认为希维纳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初阶生师尊。

两名红宗心有不甘地带着艾雯朝初阶生区走去,现在那个区转移到白塔的22层。没能鞭打她一顿似乎让她们感觉很懊恼。

艾雯没理睬她们。被囚禁这么久之后,能够走上一段路都会让人觉得妙不可言。在两名狱卒的看守下,她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种感觉的确很不错!光明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那个窟窿里坚持多久!

但她赢了。她才刚开始慢慢明白这一点。她赢了!她承受住爱莉达能够施加给她的最严酷的惩罚,并取得了胜利!玉座将受到评议会的惩戒,而艾雯又可以自由行动了。

在她眼中,每一条熟悉的走廊仿佛都焕发着喜庆的光彩,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率领千万人在战场上进行胜利行军。她赢了!这场战争并没有结束,但战局正朝对艾雯有利的方向发展。她们爬上几段台阶,进入白塔中人群更加稠密些的地方。很快,一队初阶生从她身边经过。看到艾雯,她们开始窃窃私语,并慌乱地走开了。

只过了几分钟,艾雯和她的两名看守又遇到愈来愈多的人,所有宗派的姐妹的脚步都很匆忙,但一看到艾雯,她们又全都放慢了速度。穿着六色镶边白袍的见习生则更加不知道掩饰,她们站在侧旁的走廊中,愣愣地看着艾雯从面前走过,眼里满是惊讶。为什么她被放出来了?她们都显得很紧张。艾雯开始怀疑,白塔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还不知道的事情?

“啊,艾雯。”当她们又经过一条走廊时,一个声音传来,“很好,你已经被释放出来了,我正想和你谈谈。”

艾雯转过身,惊讶地发现说话的人是赛尔琳,那名意志刚强的褐宗守护者。

这个女人脸上的伤疤总让她显得比其他两仪师更加……具有迫人的威势。她的白发表明了她的高龄,也更增添了她的气势。褐宗里极少有人能像她这样显得咄咄逼人。

“我们要带她去她的房间。”贝拉辛说。

“那么,我会在路上和她谈谈。”赛尔琳平静地说。

“她不应该……”

“你要拒绝我,红宗?拒绝一位宗派守护者?”赛尔琳问。

贝拉辛的脸红了。“玉座如果得知这件事,肯定不会高兴的。”

“那就快跑去告诉她,”赛尔琳说,“同时让我先和小艾威尔谈几件重要的事。”她看了那两名红宗一眼。“请给我们一些空间。”

两名红宗看到无法逼退她,只好自己退开。艾雯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看样子,玉座的权威,或者说是她的宗派的权威已经削弱了。赛尔琳向艾雯转过身,招了招手,她们两个便并肩沿走廊向前走去。两名红宗跟在她们身后。

“你这样和我说话是要冒险的。”艾雯说。

赛尔琳哼了一声。“现在只要离开自己的宗派区就是在冒险。让我烦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种小事根本不必在乎。”她顿了顿,瞥了艾雯一眼。“而且,如果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那么我的收获可能会比冒的风险更大。我很想确定一些事。”

“什么?”艾雯好奇地问。

“嗯,我很想知道,她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大多数红宗成员都不喜欢你被放出来,她们将此视为爱莉达的一个重大失败。”

“她早就该杀了我。”艾雯点点头,“绝不该耽搁这么多天。”

“这也同样会被视作她的失败。”

“就像被迫让希维纳去职的失败那样严重吗?”艾雯问,“在事件已经发生一个星期后,又突然决定自己的初阶生师尊要为此负责?”

“她们是这样对你说的?”赛尔琳微笑着,目视前方,“那个爱莉达是‘突然’自行做出这个决定的?”

艾雯挑起一道眼眉。

“希维纳要求对你的处置必须经过全体评议会的评判。”赛尔琳向她解释说,“她站在我们面前,也站在爱莉达面前,坚称对你的处置是非法的。当然,她说得没错,哪怕你不是两仪师,也不该遭受如此可怕的对待。”赛尔琳向艾雯瞥了一眼。“希维纳要求立刻释放你。我要说,她似乎对你抱有很大的敬意。当她讲到你是如何接受惩罚时,她的声音中甚至带着自豪,就好像你是让她得意的一名学生。她更谴责爱莉达,还呼吁要废黜她的玉座之位。这……实在是非同寻常。”

“光明在上……”艾雯喘了口气,“爱莉达是怎样处置她的?”

“命令她穿上初阶生的白袍。”赛尔琳说,“这又引起评议会中的一阵喧哗。”说到这里,赛尔琳停了一下。“希维纳当然拒绝了。爱莉达宣布,她将被静断并处决。评议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艾雯感觉到针刺般的恐慌。“光明啊!绝不能让她被这样处置!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

“阻止?”赛尔琳问,“孩子,红宗已经分崩离析了!它的成员开始相互攻击。狼群开始在自己的巢穴中相互撕咬。如果爱莉达真的杀死她自己宗派的成员,那么她就再不可能从她的宗派中得到任何支持。等到尘埃落定时,我将毫不惊讶地看到那个宗派失去全部力量,你到时就能轻松地解散她们了。”

“我不想解散她们。”艾雯说,“赛尔琳,只有爱莉达才会这么想!最后战争就要开始了,白塔需要全部宗派,即使是红宗也不例外。我们绝不能为了让红宗崩坏而损失像希维纳这样的人。召集起你能召集到的一切力量,我们必须迅速行动,阻止这场闹剧。”

赛尔琳眨眨眼。“你真的认为你能控制这里,孩子?”

艾雯看着她的眼睛。“那么你想要控制当前的局势吗?”

“光明啊,不!”

“那么,就不要挡我的路,赶快去做事!爱莉达必须被废黜,但我们不能让整座白塔为了她而崩塌。快去联系评议会成员,看看你们能做些什么来阻止这种事发生!”

赛尔琳尊敬地点点头,从一条侧廊退开了。艾雯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两名红宗随从。“你们都听到了吗?”

她们相互瞥了一眼。当然,她们一直认真倾听赛尔琳和她的对话。“你们肯定想去亲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艾雯说,“难道不是吗?”

那两个人懊恼地瞥了她一眼。“我们要维持对你的屏障。”贝拉辛说,“我们得到的命令是随时都要确保有两个人维持对你的屏障。”

“至于说这件事……”艾雯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发誓,在得到另一名红宗姐妹的监管前,绝不拥抱至上力,这样可以吗?”

两名红宗带着怀疑的神情看着她。

“我想你们认为这还不够。”艾雯转过头,看见一群初阶生正站在一条侧廊里,假装在擦洗墙壁,同时偷偷看着艾雯。

“你,”艾雯指着一名初阶生说,“你叫玛茜奥?”

“是的,吾母。”那个女孩尖声说道。

“去给我们找些叉根茶来,嘉德琳应该在初阶生师尊的书房里存有一些。那里并不远。告诉她,贝拉辛需要让我喝下它。把它送到我的宿舍去。”

那名初阶生踉踉跄跄地跑掉了。

“我会喝下叉根茶,这样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现在就可以走了。”艾雯说,“你们的宗派正在解体,现在她们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也许你们能说服你们的姐妹,让爱莉达处死希维纳绝对是不明智的。”

那两名红宗带着犹疑的神情相互瞥了一眼,然后,那名艾雯不知道名字的细瘦红宗轻声骂了一句,带着裙摆的窸窣声快步走开了。贝拉辛在后面喊了她一声,但她并没有回头。

贝拉辛向艾雯瞥了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但仍然留在原地。“我们去等叉根被送来。”她盯着艾雯的眼睛,“到初阶生宿舍去。”

“好吧。”艾雯说,“记住,你耽误的每一分钟都可能会让你追悔莫及。”

她们上了台阶,来到新的初阶生区,这里紧邻着还留在原位上的褐宗区部分。她们站在艾雯的宿舍门边,等待那名初阶生送叉根来。在她们周围,渐渐聚集起愈来愈多的初阶生。在远处的走廊里,不断有姐妹们和她们的护法以急切的脚步跑过走廊。希望评议会能够做些事情来制止爱莉达,如果她真的只因意见不同就处死一名姐妹……

那个大睁着眼睛的初阶生终于带着一只杯子和一小包草药回来了。贝拉辛检查了一下那包草药,显出一副放心的样子,然后她把草药放进杯子里,满脸期待地将杯子递到艾雯面前。艾雯叹了口气,接过杯子,喝光里面的茶水。这一剂叉根足以让她无法导引哪怕是涓滴的至上力,她只希望它还没强到会让自己失去知觉。

贝拉辛转过身,快步跑开,只剩下艾雯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她终于能按照自己心意去做一些事了,这样的机会实在是非常难得。

她必须想清楚现在她能做些什么。不过首先,她需要换下这身满是血污、脏臭不堪的衣服,把自己洗干净。她推开宿舍的小门。

发现有人正坐在里面。

“你好,艾雯。”维林一边说,一边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杯,吮了一口,“天哪!我已经开始想,是不是要打破你的牢房,才能和你说上一句话。”

艾雯摇摇头,平复一下讶异的心情。维林?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返回白塔的?上次见到她已经是多久前的事情了?“我现在没有时间,维林。”她急匆匆地打开放着换洗衣服的小橱柜。“我还有事要做。”

“嗯,是啊。”维林又喝了一口茶,“我想你也应该是有急事。顺便说一句,你身上穿的衣服是绿色的。”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艾雯皱了皱眉。她朝身上看了一眼,这当然不是绿色的。维林到底在说什么?难道这个人已经……

她全身一僵,偷偷看了维林一眼。

这是一句谎言。维林能够说谎。

“看来,这样你就会注意我了。”维林微笑着说,“你应该坐下来,我们有很多事要谈,却几乎没有多少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