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光的力量(1 / 2)

明静静地坐着,看着兰德穿好衣服。他的动作紧张而又谨慎,就像马戏团中在高空绳索上行走的演员。他不疾不徐地整理好雪白衬衫的左臂袖口,至于右臂的袖口,仆人们已经为他整理好了。

现在应该是傍晚时分,不过百叶窗都紧闭着,所以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兰德拿起金黑两色的外衣,穿好两边的袖子,再一颗一颗地系好纽扣。现在他用一只手做这些事已经愈来愈熟练了。系好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明有一种想要尖叫的感觉。

“你想要谈一谈吗?”明问道。

兰德没有从镜子前转过身。“谈什么?”

“霄辰。”

“不会有和平了。”他拉直外衣袖子,“我失败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严峻的意味。

“这的确很让人沮丧,兰德。”

“沮丧没有任何意义,”兰德说,“愤怒同样没有意义。任何情绪都不可能改变事实。事实就是,我已经没时间继续浪费在霄辰人身上了,我们必须冒着背后可能遭受攻击的危险进入最后战争。阿拉多曼也没办法恢复稳定。这种情况并不理想,但我们只能如此。”

兰德头顶的空气开始闪烁,一座山峰出现在那里。兰德身边经常会出现各种幻象,明通常会强迫自己对它们视而不见,除非有新的幻象出现。不过她有时还是需要用不少时间来分辨它们,对它们进行分类。这次的幻象以前从未出现过,它立刻就吸引了明的注意。这座高耸山岳的一侧仿佛被炸碎了,在山坡上出现了一个犬牙交错的大洞。是龙山?它被覆盖在黑影中,仿佛天空中正布满乌云。这很奇怪,龙山的山峰总是会穿透云层,从不曾被云团覆盖过。

龙山处于阴影之中,这对兰德的未来非常重要。那是一束纤细的光芒从天空中落下,照射在山顶上吗?

幻象消失了。明能够看出一些幻象的含义,但这个幻象却让她感到困惑。她叹了口气,靠回到红色的软垫椅里。她的书本散落在周围的地板上。现在她已经把愈来愈多时间用在她的研究上,部分原因是她感觉到兰德的急迫,部分原因是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她曾经自信能照顾好自己,并很喜欢这种感觉,而且她将自己看成是兰德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现在,明发现她这道“防线”几乎就像婴儿一样毫无用处!实际上,她甚至还妨碍了兰德,成为色墨海格用来加害兰德的工具。当兰德建议他和自己分开时,明曾经怒不可遏,甚至只因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就把他痛骂一顿。竟然要她离开!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这太愚蠢了!她能照顾好自己。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他是对的。

这让明感到心痛,所以她只能努力进行研究,尽力不去打扰兰德。那一天让兰德发生了改变,仿佛他心中某个明亮的地方被关闭了。如同一盏耗尽油料而熄灭的灯盏,只剩下空空的灯匣。他正用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眼里没了爱恋,只剩下责任?

她打了个哆嗦,竭力想把这个念头从心中赶走。

兰德穿上靴子,系上靴扣。

他站起身,拿起靠在衣箱上的佩剑。这把剑的黑鞘上描绘着金红色的游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这件奇怪的武器是那些学者从那尊倒塌的雕像下面找到的,应该是一把非常古老的剑。今天兰德会佩上它,是为了表达某种意义吗?也许是他走上战场的标志?

“你打算去找她,对不对?”明发现自己在问,“去找古兰黛?”

“我必须尽力把问题解决掉。”兰德一边说,一边将那把古剑从鞘中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剑刃。这把剑上没有苍鹭徽记,但质量极佳的钢刃闪烁着明亮的冷光,上面能清晰地看到重叠锻打后留下的波浪形纹路。他说这是用至上力锻造的武器。对这把剑,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从未告诉过明。

兰德将剑刃收回黑鞘之内,看着她。“解决能够解决的问题,不要在无能为力的事情上纠结。谭姆曾经这样告诉过我。阿拉多曼只能独自对抗霄辰人了,我能为这里的人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从他们的土地上除掉一名弃光魔使。”

“她也许正在等着你,兰德。”明说,“你有没有想过,奈妮薇找到的那个男孩可能正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她正是想让你发现这个线索,把你引入一个陷阱?”

兰德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他说的是实话,明。也许魔格丁会设计一个这样的诡计,但古兰黛不会。她一直都害怕别人找到她。我们必须迅速行动,不能等她得到讯息,做好准备。我必须现在就发动攻击。”

明站了起来。

“你也要来吗?”兰德看起来有些惊讶。

明的脸一红。如果色墨海格所造成的惨剧在古兰黛那里重演该怎么办?如果我又成为伤害他的工具呢?

“是的,”她要证明自己还没有放弃,“我当然会来,别以为你能把我丢下!”

“做梦也不敢。”他不带情绪地说,“来吧。”

明本以为又会和他吵上一架。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高举水晶球的雕像,把那件特法器在手中转动着,审视着它,然后又抬起眼睛看着明,仿佛是在向她挑战。明什么都没说。

他将那只雕像塞进外衣的大口袋里,然后大步走过房间,那把至上力铸造的古剑已经挂在他的腰间。

明急忙追在兰德身后。他向守在门口的两名枪姬众瞥了一眼,对她们说:“我要去作战,不要带超过20个人。”

两名枪姬众迅速用手语谈了谈,然后,其中一个疾速跑走了,另一个跟随在兰德身后。明急忙追到兰德身边。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靴子踏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以前兰德也曾经这样昂首阔步地去与弃光魔使作战,但他在更多时候都是会先用更多时间制定计划。在攻击伊利安的沙马奥时,他曾经筹划了几个月之久。而准备和古兰黛的决战,他所用的时间连一天都不到!

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匕首,确认它们都稳妥地收在袖子里。这只是一个她精神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兰德已经到了走廊的尽头,正踏上楼梯。他的面容依旧平静,脚步飞快,但并不匆忙。他仿佛是一团风暴云,包含着无可阻遏的毁灭力量,并正在将这种力量集中到一个目标上。明现在只希望他能在这里爆发出来,发泄心中的火气。以前他总是这样的!那时他总是会让她生气,却从未让她害怕过。现在的他却不同了。她再看不懂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种危险的气息。自从色墨海格死后,他总是说“要做必须做的”,无论那需要怎样的代价。明知道,他肯定还在因为无法说服霄辰人和他结盟而气愤,这种失败感和求死的决心混合在一起,会让他做出什么事来?

走下宽阔的楼梯,兰德对一名仆人说:“去找两仪师奈妮薇和兰姆沙朗领主,让他们去起居室。”

兰姆沙朗领主?那个曾经侍奉查德玛女士的油腻腻的家伙?“兰德,”明也走下台阶,低声对他说,“你有什么计划?”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大步穿过白色大理石门户,走进起居室。这个房间的装饰色调以深红色为主,和白色的地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没有坐下,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审视着他命令挂到墙上的阿拉多曼地图。这张古老的地图取代了一张精致的油画,看起来与整个房间的风格完全不相匹配。

那张地图上,东南方一片小湖的边上,用黑色墨水做了一个标记。兰德在柯布死后的那个早晨,就挂起这张地图。那里就是拿汀山。

“那里曾经有一座城堡。”兰德不经意地说。

“古兰黛就藏在那座城里?”明走到他身边。

他摇了摇头。“那不是一座城。我已经派人去查勘过,那里只有单独一座堡垒,在很久以前建成,目的是为了监视迷雾山脉,抵挡可能从曼埃瑟兰山口杀来的敌人。自从兽魔人战争后,它就再没有被使用过了。没有人担心两河人会向外侵略,他们甚至连曼埃瑟兰的名字都忘记了。”

明点点头。“但阿拉多曼的确遭到一个来自两河的牧羊人的入侵。”

这样的话曾经会让兰德露出微笑。明总是忘记,他已经不再会笑了。

“几个世纪以前,”兰德眯起眼睛,仿佛在思索什么,“阿拉多曼国王将拿汀山收回到王位之下。在那之前,它的主人是一个来自托门首的小贵族,那个家族曾经试图以那里为根基,建立一个新的王国。这种事情偶尔会在阿摩斯平原发生。那个阿拉多曼国王很喜欢这个地方,并把这座城堡改造成了一座宫殿。”

“他在那里度过了许多时光,结果让他商界的几个敌人在班达艾班牟取了太多的权力。最终,那个国王垮了台,而他的后继者依然在使用那座城堡,让它成为著名的度假行宫。不过,最近这一百年来,国王去度假的时间愈来愈少了。最后,在50年前,它被送给国王的一名远亲,那里就成为那个家族的居住地。而在阿拉多曼的普通人心中,拿汀山已经逐渐被遗忘了。”

“亚撒拉姆并没有忘记它?”明问。

兰德摇摇头。“不,我怀疑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地方。这些都是我从王室档案保管员那里得到的数据,他用了几个小时才找到居住在那里的贵族名号。他们通常会频繁地造访附近的城镇,但最近这几个月,却一直没人能联系到他们。据那个地区的几名农场主说,那座宫殿里似乎住进了另一些人,而且没有人知道它原来的主人去了哪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他们似乎从没意识到这件事是多么古怪。”

他看着她:“古兰黛最喜欢选择这种地方作为她的权力中心。这真是一颗宝石,一座被遗忘的美丽城堡,古老、高贵,是一个理想的权力中心。离班达艾班够近,方便她统治阿拉多曼;又有足够的距离,方便她隐匿和防御。我在搜寻她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我一直以为她会想要一座美丽的庄园,有许多花园和田野。我应该想到,她注重的不止是美丽,还有威望。一座国王的华丽城堡会像一座优雅华贵的庄园一样适合她。尤其这不仅是一座城堡,更是一座王室宫殿。”

从门口处传来的脚步声吸引明的注意力。几秒钟之后,一名仆人报告说奈妮薇和那个留着尖细胡须的、愚蠢的兰姆沙朗到了。今天,他在胡子末端系了一颗铃铛,还在脸颊上添了一颗黑色天鹅绒、同样是铃铛形状的修饰痣。他穿着一身蓝绿色的宽松丝衣,袖子低垂,下面能看到褶皱衬衫。明不在乎这家伙想要表现的是什么时髦风格,只是觉得他看起来荒谬到了极点,就好像一只翎毛散乱的孔雀。

“大人召唤我?”兰姆沙朗夸张地向兰德鞠了个躬。

兰德并没有从地图前转过身。“我有一个难题,想知道你对此会有些什么想法。”

“您尽管说,大人!”

“那么就告诉我:我知道一个敌人比我更聪明,那么我该如何料敌于先?”

“大人。”兰姆沙朗又鞠了个躬,仿佛担心兰德没看到他已经鞠过躬了,“您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比您更聪明了。”

“我很希望你说的是真话,”兰德轻声说,“但和我对敌的是一些有史以来最狡诈的人。我当前的敌人就能利用一种我无法企及的手段明了其他人的思想,那么,我该如何击败她?只要感觉到我的威胁,她会立刻消失,逃去她早就安排好的另外十几个巢穴。她不会和我正面作战,就算如果我发动突袭,摧毁她的城堡,她还是很有可能暗中溜走,我却完全不知道是不是真正消灭了她。”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大人。”兰姆沙朗说道。他看起来显得非常困惑。

兰德仿佛自顾自地点点头。“我必须盯着她的眼睛,看进她的灵魂,知道我杀死的是她,而不是某个替死鬼。我绝不能将她吓走。该怎么办?我该如何杀死一个比我更聪明的敌人?一个几乎不可能遭到突袭,又绝不愿正面对抗我的人?”

兰姆沙朗仿佛被这些问题彻底吓傻了。“我……大人。如果您的敌人如此聪明,那也许您应该向更聪明的人寻求帮助?”

兰德向他转过身。“一个非常好的建议,兰姆沙朗。也许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兰姆沙朗咽了口口水。他以为这就是兰德叫他来的原因!明不得不转过头,用手掩住嘴,好藏住自己的笑容。

“如果您有一个这样的敌人,兰姆沙朗,你会怎么做?”兰德问,“我已经没有耐心了,给我一个答案。”

“我会与她结盟,大人。”兰姆沙朗毫不迟疑地说,“请容我说,任何如此强大的人都应该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白痴,明想,如果你的敌人有那么聪明和残忍,那么和她联盟只会让刺客的匕首插进你的后背。

“又是一个极好的建议。”兰德轻声说,“不过我还是对你的第一个建议更感兴趣。你说,我需要与比我更聪明的人结盟。这么说没错。现在你可以出发了。”

“大人?”兰姆沙朗问道。

“你将作为我的使者。”兰德一挥手。一个通道突然在房间的另一边裂开,将地上的上等地毯也一并割裂。“有太多阿拉多曼族裔躲藏起来,分散在王国各处。我想让他们成为我的盟友,但如果要我一一去找到他们,又会耗费太多时间。幸好有你能够帮我做到这件事。”

兰姆沙朗显得异常兴奋。透过通道,明能看见高耸的松树。通道对面的空气相当冷冽。明转过身,朝奈妮薇看了一眼,她又穿上蓝白色的长裙。那名两仪师看着通道,眼神犀利。明能从奈妮薇的表情中看到自己的心思。兰德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走出这个通道,”兰德说,“你会找到一座古代宫殿。那是一个阿拉多曼小商人家族的聚居地。我要送你去很多地方,这是第一个。以我的名义到那里去,找出是谁在控制那里,看看他们是不是愿意支持我,是不是知道我。向他们允诺和我结盟将得到奖赏。既然你已经证明你是多么聪明,那么奖赏条件我就让你来决定,我对这种谈判并不是很了解。”

“是,大人!”那个人说着,士气更旺盛了,但他的两只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通道。像大多数人一样,他不信任至上力,尤其是男人导引的至上力。如果能有选择,这个人肯定会向背弃查德玛女士一样背弃兰德。兰德在想什么,竟然会派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去见古兰黛?

“去吧。”兰德说。

兰姆沙朗犹豫着向通道迈出几步。“呃,真龙大人,我能不能带上一些护卫?”

“不需要让那里的人受到惊吓或产生戒备之心。”兰德继续看着那张地图。冷风仍然不断从通道中吹过来。“快去快回,兰姆沙朗。我会让这个通道敞开着,直到你回来。我的耐心不是没有底线的,有许多人都能去执行这个任务。”

“我……”他似乎是在评估其中的风险,“当然,真龙大人。”他深吸一口气,走过通道。他的步伐显得很不安稳,就像被迫走进池塘的家猫。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为那个人伤心。

兰姆沙朗的脚终于踏在通道对面的森林里,松针断裂的声音从他脚下传来。一阵风从树枝间吹过。站在舒适的宅邸中,却听到这些野外的声音,这种感觉的确有些奇特。兰德让通道敞开着,眼睛依旧盯着地图。

又过了几分钟,奈妮薇说道:“好了,兰德。”她将双臂抱在胸前,“这是什么戏法?”

“你打算如何战胜她,奈妮薇?”兰德问,“她不会像雷威辛或沙马奥那样,因为受一点刺激就与我作战。她也不会轻易就走进陷阱。古兰黛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人性。她的精神也许是扭曲的,但她很聪明,不该被低估。我记得托斯·马金就犯了这个错误。你也知道他的命运。”

明皱起眉。“谁?”她向奈妮薇问。那位两仪师耸耸肩。

兰德瞥了她们一眼。“我想,他在史籍中的名字是破碎的托斯。”

明又摇了摇头。奈妮薇也和她一起摇头。确实,她们两人对历史的研究都不算很深,但兰德却似乎认为她们都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兰德绷起脸,脸色稍有一点红。他将目光从她们面前移开。“还是那个问题,”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明显变得严肃了,“你该怎样与她作战,奈妮薇?”

“我不在乎你的游戏,兰德·亚瑟。”奈妮薇粗声粗气地答道,“你显然已经决定好了该怎么做,为什么还要问我?”

“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原本应该让我害怕,”他说,“但我却没有。”

明打了个哆嗦。兰德朝站在门口的枪姬众点点头,她们步履轻盈地走过房间,跳进通道,立刻在松林中散开,迅速从明的视野中消失了。全部20名枪姬众发出的声音也不及兰姆沙朗一个人。

明等待着。在通道另一边,远方的太阳已经无法看见,只有一点迟暮的光亮落在树林中的重重阴影上。片刻之后,白发的苏琳返回来,向兰德点了点头。没有敌人。

“来吧。”兰德说着,走进通道,明跟随在他身后。奈妮薇小跑着,赶在明前面进了通道。

他们踏在一片褐色的松针地毯上,松针上还留着去年冬日积雪退去后留下的残泥。头顶的松枝在风中来回摇曳,相互推挤。山中的空气比刚才更觉清冷。明希望自己能带一件斗篷过来,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兰德快步走过松林,奈妮薇小跑着跟在他身边,不住地和他低声说着什么。

奈妮薇不可能从兰德嘴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尤其是当他处在这种情绪之中时。她们只能尽量利用他愿意透露的一切讯息。明看到林地中闪过艾伊尔人的影子,这说明她们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她们对湿地环境适应得非常好。在荒漠中长大的人怎么能如此快就学会在森林中隐匿踪迹?

他们没走几步就来到森林边界。明急忙追到兰德和奈妮薇身边,和他们一起站在一道坡度平缓的山脊上。在这里,他们能俯视整片森林,树林一直蔓延到远方,如同绿色和褐色的海洋。松树在一片山地小湖的岸边分开,出现了一片三角形的空地。

在那里的一道山脊上,一座惹人瞩目的白色石砌建筑高耸在水面之上。整座城堡呈长方形布局,其中几座细高的塔楼并立在一起,高低不同,错落有致。整座宫殿显得精致、牢固且宏伟。“真漂亮。”明喘息着说。

“它们是在不同时间建立起来的,”兰德说,“当时人们仍然以为恢宏的建筑是力量的象征。”

这座宫殿距离他们还相当远,不过明依然能看见垛口间来回走动的士兵,他们扛在肩上的斧枪,映射着落日余晖的胸甲。一队迟归的猎人正骑马驰过城堡大门,他们的驮马上背着一头雄鹿。一队劳工正在劈砍一棵倒下的大树,也许是在准备柴禾。两名穿白衣的女仆扛着木杆,木杆两头系着水桶,正从湖旁向城堡走去。城堡的窗户里已经出现点点灯光。这是一座活生生的、正常运转的大型建筑。

“你认为兰姆沙朗找到路了吗?”奈妮薇抱着手臂问道。她显然尽量不表现得过于关心的样子。

“即使是像他那样的傻瓜也不可能走错。”兰德眯起眼睛。他的口袋里还放着那只雕像。明很希望他能把那东西放下,因为它让明觉得很不舒服,尤其是当兰德把手指放在那东西上面,爱抚它的时候。

“所以你是让兰姆沙朗去送死。”奈妮薇说,“这能有什么效果?”

“她不会杀死他。”兰德说。

“你为何如此确定?”

“那不是她的方式,”兰德说,“尤其是当她能够利用那个人来对付我的时候。”

“你不会认为她能相信你告诉那个傻瓜的故事。”明说,“就是那个派他去测试阿拉多曼领主的忠诚心的故事,对不对?”

兰德缓缓地摇摇头。“我希望她多少能相信一点那个故事,不过我对此并没有期待。我对她的评价是认真的,明,她比我更狡猾。恐怕她对我的了解也会多于我对她的。她会对兰姆沙朗使用心灵压制,把我和他之间的对话一字不差地挖出来,然后她会想办法利用这段对话来对付我。”

“怎么对付你?”明问。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能知道。她会想到一个聪明的办法,然后用极细致的心灵压制影响兰姆沙朗,用我无法预料的手段为我安排陷阱。我可以选择把他留在身边,看看他会做些什么,或者把他赶走。当然,她也会想到我对她的揣测,而我做的一切都有可能让她制定另外的计划。”

“听起来,你似乎很有把握会赢。”奈妮薇皱起眉。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天气的寒冷,兰德似乎也没注意到。明从来都不明白,他们那种忽略寒暑的“技巧”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们都说这种技巧和至上力无关,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只有兰德和两仪师能这么做?艾伊尔人也完全不在意这种寒冷,但他们根本不是正常人。他们对常人所关注的那些事似乎都不在意,但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却往往会大惊小怪。

“那么,你觉得我们赢不了?”兰德问,“难道我们要做的事情不就是赢得这场战争吗?”

奈妮薇挑起一侧眉弓。“你就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吗?”

兰德转过身,看着奈妮薇。明站在他的另一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看见奈妮薇的脸色变得苍白。这是奈妮薇的错,难道她感觉不出兰德的心情吗?也许明感到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她靠近兰德,但兰德没有像过去那样伸出手臂环抱住她。当他终于从奈妮薇面前转过身时,那名两仪师显得有些畏缩,仿佛她刚刚被兰德的目光吊在了半空中。

兰德沉默了一段时间,他们便无声地等待在山脊上。远处的太阳正逐渐落进地平线,阴影愈拉愈长。在下面的城墙边上,一队马夫还在遛马。更多的灯光在城堡窗内亮起。古兰黛在这里聚集了多少人?即使没有上百,至少也有好几十。

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吸引了明的注意。随后又是一阵咒骂。但这些声音突然又沉寂下去,把明吓了一跳。

一小队艾伊尔人在片刻之后出现了,她们身后还跟着衣服散乱的兰姆沙朗。他精致的衣服上挂满了松针,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他掸扫着身上的尘土,向兰德迈出一步。

枪姬众们将他挡了回去。他看了她们一眼,一歪头。“真龙大人?”

“他受到影响了吗?”兰德问奈妮薇。

“什么影响?”她问。

“古兰黛的碰触。”

奈妮薇走到兰姆沙朗面前,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吸了一口冷气,说道:“是的,兰德。他遭受强大的心灵压制。这里有许多编织,虽然不像那名蜡烛匠学徒那么严重,不过可能是因为编织更加细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