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得不刻意忽略闷热的感觉,凯苏安还是用斗篷裹着身体。她不敢掀起兜帽,松开斗篷。亚瑟的话很明白,如果看到她的脸,就会将她处死。她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冒险,只为换来几个小时的舒适,哪怕她相信兰德还在他的新居所中。那个男孩经常会很不恰当地出现在预料之外的地方。
她当然也不打算真的让那个男孩流放自己。一个男人掌握的权力愈大,他就愈白痴。给男人一头牛,他会无微不至地照料它,用它的奶水养活自己的家人;给男人十头牛,他就会以为自己是个富翁,让所有的牛都缺乏看护,甚至饿肚子。
她走在木板路上,经过一幢幢挂着旗帜、方盒子般的房屋。回到班达艾班并未让她感到多高兴。她对阿拉多曼人并不反感,只是更喜欢不那么拥挤的城市。现在,因为乡间难民的流入,这个地方又比平时更拥挤了。虽然亚瑟到来的讯息早已传播出去,但难民还是不断地流入这座城市。她左手边的一条巷子里就聚集了一群难民,看起来像是一个家庭。那些人的脸上满是污泥。
亚瑟承诺要为阿拉多曼人提供食物,这让愈来愈多饥饿的人向他聚集过来。而即使在得到食物后,这些人也不愿返回自己的农场。乡下还是太过混乱,人们也不知道他们得到的粮食会不会马上就腐坏掉。这种事情最近经常发生。于是,他们只能继续挤在这座正变得愈来愈拥挤的城市中。
凯苏安摇摇头,继续迈着步子。她脚上这双蹩脚的木鞋在木板路面上发出咯咯的响声。这座城市因为它无所不在的木板路而著称,这让徒步行走的人们不至于在土路上弄脏自己的双脚。石子路面当然要比木板更牢固耐用,但阿拉多曼人经常会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而骄傲,例如难以入口的辛辣食物和糟糕的餐具、插在每幢房子上的无聊旗帜、无比巨大的港口、女人不堪入目的穿着和男人的细长胡须,还有几乎像海民一样对耳环的喜爱。
几百面旗帜正在凯苏安的身边飘扬。她咬住牙,克制着掀起兜帽让清风吹拂在脸上的冲动。光明诅咒的海风。班达艾班的天气通常都是清冷多雨的,她很少会在这里感觉到这种闷热。这股潮气真可怕。有理性的人都应该生活在内陆!
她走过几条街道,穿过泥泞的十字路口。在她看来,这是木板路无法弥补的缺陷。本地人知道每一条街上的泥泞深浅,而凯苏安只能自己用脚去试探了。所以她才找出这双提尔风格的木鞋。而让她惊讶的是,这里竟然没有一家店铺出售这种鞋。阿拉多曼人对这种鞋显然没什么兴趣,她见到的人要不就是光着脚在泥地上走,要不就是知道能够在什么地方找到过街的木板路,而不会弄脏他们的鞋子。
在前往码头的半路上,凯苏安终于找到她的目标。飘扬在那家旅店前面的旗帜上绣着旅店的名字“风之眷恋”,旗角不停地扫在木门框上。凯苏安走进旅店,脱下木制套鞋,放在门口,然后才走了进去。在这里,她终于摘下了兜帽。如果亚瑟恰巧在这时走进这家旅店,那就让他把她吊死吧。
这家旅店大厅的装潢像是一位国王的起居室,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涂着光面漆的地板被擦洗得熠熠生辉。墙壁上挂着显然出自名家手笔的静物画——吧台后的墙上是一只水果碗;对面的墙壁上是一只插花瓶。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排列的几乎都是葡萄酒,只有很少几瓶白兰地和其他酒类。
身材修长的旅店老板齐林·塔希尔是安多人,他有张鹅蛋形的脸,稍有些秃头,两侧鬓角是黑色短发,剪短的胡须几乎全变成灰色。他的浅紫色马甲做工精致,马甲里露出白色丝绸衬衫的褶袖。不过他也还是围了一件旅店老板的围裙。他有着广泛的讯息管道,而且还会为凯苏安从来往旅客的口中套取情报。总而言之,他是个非常有用的人。
他对走进来的凯苏安露出微笑,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引领她坐到一张桌子旁,又回到吧台里,去为凯苏安取葡萄酒。凯苏安刚刚坐定,大厅另一边的两个人突然开始大声地争吵起来。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大厅里还有两名女客坐在桌旁,两名男客坐在吧台旁。他们都没理会那两个吵架的人。在阿拉多曼,就算是外来人也很快会明白,不必为这里人们的火气而大惊小怪。阿拉多曼男人的脾气就像火山一样,而且人们都同意,这些火气的来源正是阿拉多曼女人。不过,和艾博达人不同,这两个人的争吵并没有变成一场决斗。他们叫嚷没多久,就开始赞同对方的意见,并坚持要请对方喝酒。打斗在这里也是常见的,却很少会有流血事件发生。伤害生意伙伴绝不是什么好事。
齐林端着一杯葡萄酒走了过来,这一定是他的藏酒中最好的。凯苏安从未向他要求过这个,但齐林从不会让她失望。
“苏勒女士,”他殷切地说道,“真希望能早一些知道您已经回来了!我是看到您的信以后才知道的。”
凯苏安接过酒杯。“我还不习惯把我的所在向每一位朋友报告,塔希尔师傅。”
“您当然没必要这样。”他似乎完全不觉得凯苏安尖刻的回答对他有任何冒犯之处。凯苏安从没看过这名旅店老板生气的样子,这一直让她感到很好奇。
“你的旅店看起来还不错。”她礼貌地说道。旅店老板听到她这样说,不由得转过头,朝他几名客人看过去。他们似乎很不习惯这里光可鉴人的地板和一尘不染的桌布。凯苏安不知道是不是这种让人神经紧张的洁净,才让人们不敢走近风之眷恋。还是因为齐林拒绝雇用走唱人和乐师,让人们对这里失去兴趣。这名旅店老板总是说那种人会破坏这里的气氛。就在凯苏安观察这里的环境时,齐林显然注意到一个新的客人,还有他脚上的泥巴。凯苏安能看到旅店老板的手指颤动着,似乎是急于要去擦净那名客人踏过的地板。
“你好,”齐林对那个人说道,“请先把鞋底刮干净,好吗?”
那个人停住脚步,皱起眉头,不过还是照齐林的话退了回去。齐林叹了口气,坐到凯苏安的桌旁。“说实话,苏勒女士,最近我实在觉得有些太忙了。有时候我甚至来不及照顾所有客人!有些人等不及,没喝一杯酒就走掉了。”
“你可以雇些人,”凯苏安说,“比如,一两名女侍。”
“什么?让那种人享受这里的一切?”他严肃地问。
凯苏安吮了一口酒,的确是上等的好酒。无论是多么高档的旅店也许都不该把这样的美酒放在吧台后面。她叹了口气。齐林的阿拉多曼妻子是这座城市中最成功的丝绸商人之一,许多海民船只会找她做生意。齐林在退休前为她记了二十几年的账,说他们是豪富之家也不为过。
他如何使用这些财富?开一家旅店。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凯苏安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不要去询问人们的古怪嗜好。
“城里有什么新闻,齐林?”她一边问,一边将一小袋钱币从桌上推到他面前。
“女士,您这是在侮辱我。”他竖起一只手,“我不能拿您的钱!”
凯苏安挑起一侧眉弓。“我今天没心情玩游戏,塔希尔师傅。如果你不想要它,就把它送给穷人。光明在上,这些日子里班达艾班可是有不少穷人。”
他叹了口气,勉强收起那只钱袋。也许这就是他的旅店门可罗雀的原因,一个不在乎金钱的旅店老板肯定是个怪物。许多人都会觉得齐林就像这里的地板和装潢一样令人紧张。
不管怎样,齐林依旧是很好的情报来源,他的妻子也会把听到的各种传闻告诉他。他们很清楚两仪师面容的特点。他们的长女娜敏就在白塔,并且成为在图书馆安家的一名褐宗姐妹。来自阿拉多曼的图书管理员在白塔并不罕见。班达艾班的特汉那图书馆是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之一。娜敏相当聪明,却对周遭的事物总是心不在焉,这让凯苏安对她的父母也产生了一定的好奇心。有女儿在白塔的人总是对其他两仪师也具有好感,这是凯苏安和齐林建立联系的基础。凯苏安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人,不过还是很喜欢他。
“城里有什么新闻?”齐林重复了两仪师的问题。凯苏安从没见过第二个在围裙里面会穿丝绸刺绣马甲的旅店老板,怪不得人们会觉得这是一家奇怪的旅店。“我应该从哪里开始呢?最近实在是有太多事情发生了!”
“从亚撒拉姆开始吧。”凯苏安又吮了一口酒,“最后一次有人看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是可靠的讯息?还是坊间传闻?”
“两者都告诉我。”
“就在一个星期前,还有一些商人和讯息灵通的人士说他们收到国王的个人来信,不过我对这些说法都抱持怀疑。在国王……消失后没多久,就出现许多以他的名义发出的伪造信件。我就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些国王手令。凭我的眼睛,根本无法分辨它们的真假,至少我觉得那上面的印章都是真的。至于说国王本人,我只能说,至少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确见到过他了。”
“那么,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吗?”
旅店老板耸耸肩,脸上流露出一点歉意。“有一段时间,我们都相信他的失踪是商人集议会的决定。那些女人很少会让国王离开她们的视线。既然南方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们全都以为是商人们把国王藏在安全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的讯息来源,”他说的肯定是他的妻子,“开始怀疑这种推测。商人集议会近来也分崩离析了,每一名商人都竭力维护自己在阿拉多曼的地盘。如果国王在她们的手里,她们早就不可能再隐匿他的行踪了。”
凯苏安有些气恼地用指甲敲着杯沿。小亚瑟相信亚撒拉姆被一名弃光魔使控制了,这难道是真的?“还有什么?”
“这座城里有艾伊尔人,女士。”齐林一边说,一边掸扫着桌上看不见的灰尘。
她冷冷地看了齐林一眼。“这我倒是没注意到。”
旅店老板咯咯地笑了。“是的,是的,我想这的确算不上什么新闻。不过,这个地区艾伊尔人确切的数量是两万四千人。有人说,转生真龙把他们派到这里是为了展示他的实力和权威,毕竟,有谁听说过艾伊尔人给平民发放食物?城里的半数穷人都因为害怕艾伊尔人会在谷物里下毒,而不敢去领取他们分发的粮食。”
“艾伊尔人下毒?”凯苏安的确从没听说过这种谣言。
齐林点点头。“有人说,这正是导致食物腐烂的原因,女士。”
“但在艾伊尔人到来之前,这个国家的食物早就开始迅速腐烂了,不是吗?”
“是,当然是。”齐林说,“但在这么多粮食都无故腐烂时,要人们保持理性大概并不很容易。自从真龙大人到来之后,食品腐烂的情况变得严重多了。”
凯苏安吮着酒,以掩饰皱起的眉头。亚瑟到来之后,情况便进一步恶化了?这只是个谣言吗,还是确有其事?她放下酒杯。“城里还有其他怪事发生吗?”她小心地问道。
“您也听说了?”齐林一边说着,一边俯下了身。“大家当然不喜欢谈论这种事,但我这里还是听到了一些:孕妇产下死胎;有人摔一下就死掉了;屋顶落下石块,砸死做生意的女人。这真是个危险的时代,女士。我不喜欢空穴来风,但我的确亲眼看到了!”
这些事情并未出乎凯苏安的预料。“当然,也会发生另一些事与之平衡。”
“与之平衡?”
“结婚的人在增多。”两仪师摆了摆手,“孩子们遇到野兽,却安然无恙地逃脱了。意外的财富从贫寒之家的地板下被发掘出来。一定也有些这样的事情。”
“这当然是好事。”齐林又咯咯笑了两声,“我们衷心希望会有这样的事,女士。”
“你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凯苏安惊讶地问。
“没听说过,女士。如果您愿意,我可以问一问。”
“去问问看。”亚瑟是时轴,而因缘是平衡的。兰德在一座城市中导致的每一场意外死亡,总是会造就另一场奇迹的生还。
如果这种平衡被打破了,又将意味着什么?
她继续问了齐林一些问题。首先就是商人集议会其他成员的下落。她知道,小亚瑟很想把她们全都握进手里,如果她能在亚瑟之前知道那些议员的所在,那么她就占有某种先机。她还请齐林查一查阿拉多曼其他主要城市的经济状况,以及叛乱部队和塔拉朋人在边境上发动袭击的情况。
当她最终不情愿地戴起兜帽,穿上满是污泥的木套鞋,走出风之眷恋时,她发现齐林的话带给她的问题比答案还要多。
看天气,似乎就要下雨了。最近这里的天空总是这种样子,云层密布,凄冷灰暗,低沉的阴霾仿佛永远不会消散。昨晚的确下了一场雨,这倒是让这种天空变得让人稍微能够忍受了,至少她能装作这不是暗帝对世界的影响,而真的只是因为水汽的凝结。实际上,暗帝曾经给整个世界带来干旱,又想用一场突来的严冬冻结这个世界。现在,他似乎决定要永远遮住太阳,以此来摧毁世人了。
凯苏安摇摇头,用力踩了踩木鞋,把它们穿牢,然后踏上满是泥泞的木板步道,朝码头区走去。她要亲眼看看那些关于食物腐败的传闻有多少真实性。围绕亚瑟发生的意外事件是不是真的变得更具毁灭性了,或者她只是想为自己心中的恐惧寻找别的理由?
亚瑟。她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她操纵那个男孩的努力已经失败了。当然,无论亚瑟怎么说,她对那副男性罪铐的处理并无失当之处。偷走那副罪铐的人肯定拥有超乎寻常的力量和技巧,任何有这种能耐的人都可以轻易地从霄辰人那里弄到另一副男性罪铐。那些霄辰人似乎有不少这种东西。
那个人之所以要拿走她房里的罪铐,无非是为了散播怀疑与敌意的种子。也许这次盗窃还为了掩饰另一些东西。亚瑟为什么重新拿起那只雕像?他的性格怎么会变得如此阴郁?现在凯苏安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导致怎样的毁坏了。
那个可怜的傻男孩,实在是不该让他被弃光魔使戴上罪铐,这只会让他想起被两仪师囚禁和鞭打的那段日子,也让凯苏安的任务变得极为困难,甚至根本不可能再完成了。
这就是她现在要面对的问题。那个叫亚瑟的男孩还能被拯救吗?现在想要改变他是不是真的太迟了?如果是这样,她还能做些什么?转生真龙必须在煞妖谷面对暗帝,若非如此,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但只是把他丢到暗帝面前,结果可能同样是灾难。
不,她拒绝相信他们的战斗已经失败了。
一定有办法改变亚瑟的方向。但究竟该怎么做?
骤然获得强权,亚瑟的反应毕竟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他没有变得自私,胸怀也绝不狭隘,没有囤聚财富,更没有像无知的孩子般对曾经轻慢过他的人加以报复。确实,他的很多决定都相当睿智。不过他也有很多鲁莽而轻率的决定,让他不断遭遇危险。
凯苏安继续沿着木板路向前走去,一群群阿拉多曼难民穿着刺眼的艳色衣服从她身边经过。偶尔,她不得不绕过围坐在步道上的难民,或者是巷口和废屋门口的难民营。没有难民为她让路,毕竟她已经严实地遮住自己的两仪师面孔,而且这座城市也太拥挤了。
凯苏安在一排三角旗前放慢脚步,那些旗子上绣着码头登记员的名字。码头就在前面,现在停泊在此的海民船是从前的两倍,其中有许多都是风剪子,那种规模最大的海民船只。在霄辰人突袭艾博达时,许多海民船都成为霄辰人的战利品。不过在大逃亡中,海民们又抢回了不少。
现在码头上挤满等待分发粮食的人群,看他们争先恐后、大叫大嚷的样子,似乎根本就不担心齐林所说的“艾伊尔毒药”。当然,饥饿能压倒许多恐惧。码头工人一直努力控制着人群的秩序,在他们之中能看到穿褐色凯丁瑟的艾伊尔人,他们手持短矛,以艾伊尔人独有的眼神盯着这些纷乱的人群。这里的商人也不少,也许他们是希望能弄到一些在这里发放的物资,以备囤积居奇。
亚瑟到这里之后的每一天,码头上都是这样的情景。但凯苏安突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就好像……
她转过身,发现一队人马正沿着泥泞的街道走来。亚瑟高傲地骑在他的黑色牡马背上,身上同样是一袭纯黑的颜色,只装饰着一点红色绣花。像往常一样,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士兵、臣属和愈来愈多阿谀献媚的阿拉多曼人。
凯苏安觉得在街上和这个男孩的偶遇似乎太频繁了。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而不是躲进身边的巷子里。不过她还是将兜帽又拉低了一点,好将自己的脸完全遮住。亚瑟从她面前策马而过,似乎没认出她。看来,他仿佛正被心中的念头困扰着,最近他总是这样。凯苏安很想对他大喊,要他加快行动的速度,取得阿拉多曼的王冠,然后离开这里。但她没开口。她不会让自己近三百岁的生命被转生真龙宣判终结!
亚瑟的队伍过去了。像近来的每一次相遇一样,当凯苏安从他面前转过身时,觉得自己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他的周身包裹着一重黑影,就好像头顶的乌云格外沉重地压在他头上。这种感觉转眼间就消失了。实际上,如果她想要仔细去看,肯定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当她的目光在不期然间扫过他时,才会察觉到这点异样。
她没有在任何书籍中看过对这种现象的描述,也没听说过任何与此有关的传闻。看到转生真龙发生这种变化,她感到毛骨悚然。与此相比,她的自尊、她的输赢,都已无足轻重。实际上,就算是她自己也变得毫无价值。引领亚瑟和引领一匹飞奔的马并不一样,而是更像在引领一片浩瀚狂暴的大海!
她从来都没办法改变他的脚步。他不信任两仪师。当然,他会变成这样有很充分的理由。其实他几乎不相信任何人,也许只有明除外。但明一直在抗拒凯苏安试图对她造成的每一点影响。那个女孩几乎就像亚瑟一样坏。
来到码头并没有用,与她的眼线交谈也没用。如果她不能尽快做些什么,他们将只有灭亡一途。但她该做什么?凯苏安靠在一幢房子的墙上,三角形的旗子不住地在她面前抖动,旗角直指北方,指向妖境和亚瑟最终的宿命。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她的神经。她紧紧捉住这个念头,就如同溺水的人在巨浪中捉住漂过面前的一块木板。她不知道这是否会引发某些意料之外的后果,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路上快步跑去。一路上,她一直低垂着头,不敢去想她的计划。这太容易失败了。如果亚瑟真的像她所担心的那样,被愤怒所控制,那么就算是这样也帮不了他了。
但如果他真的已经走到那一步,那么就没有任何人能帮他了。这将意味着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输掉,除了这个世界。
挤过一个个人群,有时甚至得走到泥土路面上好绕过他们,凯苏安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亚瑟的居所。一些艾伊尔人已经占据多布兰的部队曾经驻扎过的地方。他们占领这里的所有地方,府邸周围的空地、府邸侧翼,还有附近的房屋,到处都是艾伊尔人。
凯苏安向艾伊尔人驻扎的府邸侧翼走去。没有人阻拦她。在艾伊尔人之中,她享有其他姐妹得不到的特权。她在这里的一间藏书室中找到索瑞林和其他智者。当然,她们都坐在地上。索瑞林向走进来的凯苏安点点头,这名年长的智者全身似乎只有筋骨和皱纹堆积的皮肤,但没有人会觉得她老迈衰弱,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一张饱经日晒风蚀的脸上,这双眼睛却显得格外年轻。她怎么可能活了这么久,却又不具备两仪师光洁无瑕的面容?凯苏安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掀起兜帽,走到智者们面前,也坐到地板上,不过并未使用那些软垫。她看着索瑞林的眼睛,说道:“我失败了。”
那名智者点点头,仿佛和她有着同样的想法。凯苏安强迫自己不显露出自己的气恼。
“这样的失败并不耻辱。”柏尔说,“这其中另有原因。”
艾密斯点点头。“卡亚肯的顽固远超过所有男人。两仪师凯苏安,你对我们并不负有义。”
“无论是耻辱还是义,”凯苏安说,“很快这一切就都不重要了。但我有一个计划,你们会帮我吗?”
智者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计划?”索瑞林问。
凯苏安微笑着,开始详细解释她的盘算。
兰德微微回过头,看着凯苏安快步跑开。那名两仪师也许以为他没注意到躲在街旁的她。斗篷遮住了她的脸,但那种镇定自若的神态绝不可能属于第二个人,就算是笨重肮脏的套鞋也丝毫无法影响她的仪容。就算是她奔跑时,也还是那样威势迫人,路上的行人纷纷为她让开了道路。
竟然这样在城中跟踪他,她实在是在他的禁令边缘玩火。不过,她并没有露出她的面孔,所以他也无法深究。也许,将她放逐并不是一个好决定,但现在这已经无法挽回了。以后他必须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要将火气包裹在冰里,将它禁锢在胸膛中,哪怕它像另一颗心脏一样不住地跳动。
他转回头,望向码头。也许他没必要亲自来查看食物发放的情况,不过他已经发现,如果人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那么食物就会有大得多的可能被发放到需要它们的人手中。这里的人已经过了太久没有国王的日子,应该让他们看到有人在控制这里的局势。
靠近码头的时候,他调转泰戴沙,沿着码头的边界,以从容不迫的步伐前进着。他瞥了一眼策马跟在身边的耐伊夫,这名殉道使有张刚硬的方脸和战士一样的强健身材。他曾经是安多的一名女王卫兵。后来因为厌恶“加贝瑞大人”的专横跋扈而辞去军职。后来他在黑塔找到自己的位置。现在,他已经同时戴上剑徽和龙徽。
兰德迟早要面对选择:允许耐伊夫回到他的两仪师身边;或是让她来这里与他相会。他是第一批接受两仪师约缚的殉道使。兰德不愿意再让一名两仪师留在身边,尽管属于绿宗的耐莱薇·德玛希林在两仪师之中还算是讨人喜欢的。
“继续吧。”兰德对耐伊夫说。这名殉道使一直在负责传递讯息,跟随巴歇尔与霄辰人进行接洽的工作。
“大人,”耐伊夫说,“这只是出于我的直觉,但我的确认为他们不会接受卡达作为会面地点。只要巴歇尔领主和我提到那个地方,谈判就无法继续下去。他们总是会说,要向九月之女寻求进一步的指示,而且他们会用语气暗示,九月之女的‘指示’肯定不会接受卡达。”
兰德低声说:“卡达是中立地点,既不在阿拉多曼,也不深入霄辰的势力范围。”
“我知道,大人。我们努力过了,我们的确努力过了。”
“那么好吧,”兰德说,“如果他们继续对此保持强硬态度,我就再找一个地方。回去告诉他们,我们在法美见面。”
身后的弗林吹了一声口哨。
“大人。”耐伊夫说,“但那里已经完全是霄辰人的地盘了。”
“我知道。”兰德瞥了弗林一眼,“但那里……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我们不会有事的。霄辰人严守着他们的荣誉,如果我们打起停战旗帜前往那里,他们不会攻击我们。”
“您确定?”耐伊夫低声问,“我不喜欢他们看我的眼神,大人。他们每个人的眼里满是轻蔑,还有怜悯,就好像我是一头丧家犬,正在酒馆后面的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剩饭。该死的,这真让我觉得恶心。”
“他们的手里有那种项圈,大人。”弗林说,“不管有没有停战旗帜,他们都很想给我们戴上。”
兰德闭上眼睛,将怒火压在心中,感受带盐味的海风吹过脸庞。他睁开眼睛,望向被乌云绑缚的天空。
他不会去想项圈扣在脖子上,手指掐住明的感觉。那已经过去了。
他比钢更硬,他是不可能折断的。
“我们必须与霄辰人达成协议,”他说,“哪怕和他们还有分歧。”
“分歧?”弗林说,“我可不觉得这只是分歧,大人。他们想要奴役我们每一个人,甚至要杀死我们。他们认为这样是做好事!”
兰德和他对视着。弗林不会反叛他,这个老人属于对他最忠诚的殉道使。但兰德的逼视还是让他缩起身子,低下了头。他不能容忍异议和纷争,正是纷争与谎言让他戴上了罪铐,绝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
“很抱歉,大人。”弗林最后说道,“如果法美不是一个好选择,就让光明烧了我吧!您会让他们畏惧地仰望天空,您一定会的。”
“就这样告诉他们,耐伊夫。”兰德说,“我希望这个问题尽快解决。”
耐伊夫点点头,调转马匹离开了队伍,一小队艾伊尔卫兵跟在他身后。如果要使用神行术中的穿行一法,他必须以一个自己熟悉的地方做为起点。所以他没办法在这座码头上打开通道。兰德继续策马向前,为路斯·瑟林的沉默感到困扰。那个疯子最近似乎异常疏远他。这本来应该让兰德感到高兴,他却反而有些心烦意乱。这一定与兰德接触过的那种不知名的力量有关。他仍然能经常听见那个疯子在呜咽,低声自言自语,声音中充满恐惧。
“兰德?”
他转过身,才发现自己竟然没察觉到奈妮薇的马已经来到身后。她穿着一件相当暴露的绿色长裙,如果以阿拉多曼的标准判断,还算是一件正常的衣服;但已经远不是她在两河时的那种风格了。她有权利做出改变,兰德想,和流放、处死了那么多人的我相比,穿一件暴露的衣服又算什么?
“你决定怎么做?”奈妮薇问道。
“我们会在法美见面。”他回答道。
奈妮薇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