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曼尼叹了口气。“要知道,他们也许会在酒里加水。”
“那我们就点双份。”麦特从鞍囊里拿出几袋硬币,装进外衣的内袋里,然后向两名士兵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外面看守马匹。那匹驮马背着一只钱箱,里面装的是麦特的个人财产。他不能冒险用红手队的军饷来赌博。
“那好吧。”塔曼尼说,“但我要告诉你,等我们到四王镇,你和我一定要去一个正经的酒馆,我要好好教育你,麦特。你现在是王子了,你需要……”
麦特抬起一只手,打断塔曼尼的话,然后朝那根立柱指了指。塔曼尼又叹了口气,跳下马鞍,系好自己的马。麦特走到旅店门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旅店的桌旁已经聚了不少酒客,他们都将斗篷搭在椅子上或墙钉上,敞开着带有缝补痕迹的马甲,高高卷起衬衫袖子。为什么这里的人都穿着这种曾经质量上乘,现在却已有了补丁的旧衣服?他们有许多羊,至少绝不会缺少羊毛。
不过麦特现在并不关心这种怪事。他看到人们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喝着大杯的啤酒、玩骰子,还不忘了拍一下女侍的屁股。他们显得非常疲惫,许多人甚至有些睁不开眼。当然,工作一整天的人都会这样。虽然所有人都满脸倦容,却没有人会因此而闭上嘴巴。大厅里弥漫着杂乱而低沉的聊天声。有几个人在麦特进来时抬起了头,有人朝他的好衣服皱了皱眉,但大多数人都理都没理他一眼。
塔曼尼不情愿地跟在麦特身后。他并不是那种会介意与“下等人”接触的贵族,虽然抱怨麦特的选择,但有时候他也会跑到那种闹哄哄的酒馆里去。很快,他就和麦特一起坐在一张已经围了几个人的桌子旁。麦特带着快活的微笑,亮出一枚金币,把它扔给走过的女侍,要她端酒过来。这同时引起桌边的酒客和塔曼尼的注意。
“你在干什么?”塔曼尼靠近麦特,悄声说道,“你想让我们在离开这里之后被捅穿肚皮吗?”
麦特只是微笑着。旁边一张桌上正有骰子在滚动着,看起来像是猫爪子,或者至少麦特学会这种玩法的那一晚,人们是这样称呼它的。他们还称这种骰局是“艾博达的第三颗宝石”,麦特还听过人们称它是“飘在凯瑞安的羽毛”。这正是他想要的游戏。游戏中只有一个人掷骰,围观的人都可以和掷骰者对赌,或者赌他会赢。
麦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椅子拉到那张桌子旁,将一枚金克朗按在桌上一个酒杯底留下的圆环形酒渍的正中心。刚刚拿起那只酒杯的是一个头上只剩下几缕灰色细毛的矮小家伙,他的脖子上已经洒满了酒。看到那枚金币,他几乎被啤酒呛了一口。
“我能扔一把吗?”麦特对着围在桌旁的人们问道。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拿出这么多。”一个留着黑色短须的人说道,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大人。”
“我用金币,你们用银币。”麦特轻快地说,“我大概有几千年没有好好玩上一把了。”
塔曼尼也饶富兴致地拉过椅子。麦特以前这么干过,用金币赢来银币。麦特有着无与伦比的运气,在赌博上从没让他失望过。有时候,他甚至会用金币和铜币对赌。当然,他那样赢不了多少钱。这种赌局几乎会持续到其他赌徒输光了钱,或者对赌博失去兴趣时。麦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桌子,兜里揣着满把银币或铜币。
但今天这么做没什么用。他们的军队有足够的金币,他们需要的是食物。也许今天该赌一些别的东西。有几个人放下银币。麦特在手中摇着骰子,扔在桌上。一只骰子一点朝天,另一只骰子露出了两点。这是必输的点数。
塔曼尼眨眨眼,围在桌旁的人们都觑着麦特。不少人露出懊恼的神情,仿佛觉得不该赢一个领主的钱,因为这么做很可能会惹来麻烦。
“我们看看。”麦特说,“看来是你们赢了,它是你们的了。”他将那枚金克朗滚到桌子中间,和他对赌的几个人马上就把那枚金币分了。
“再来一局如何?”麦特又丢下两枚金克朗。这次下注的人更多了。他扔出骰子,又输了。塔曼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麦特以前确实也输过,但他怎么会连输两场?
他将两枚金币滚了出去,又拿出四枚。塔曼尼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不是要冒犯你,麦特。但也许你应该停下了。每个人都有不顺手的时候,我们就喝杯酒,然后趁天黑前去买些补给品吧。”
麦特只是微笑着,看着赌注在他的四枚金币对面堆起来。因为对家的赌注实在太多了,他不得不又在庄家的赌注上加了一枚金币。他没理会塔曼尼,又扔出骰子。塔曼尼呻吟一声,然后伸手从女侍手中接过一杯啤酒。她终于把麦特要的酒送过来了。
“别那么严肃。”麦特轻声说着,掂了掂装金币的口袋,伸手拿过自己的酒杯。“我就想这样。”
塔曼尼挑起一侧眉弓,放下酒杯。
麦特继续说道:“我想输的时候就会输。”
“那现在输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塔曼尼一边问,一边看着那些在争论该如何平分金币的人。
“等等。”麦特喝了一大口啤酒。就像塔曼尼担心的那样,这里的酒里掺了不少的水。麦特转回身到桌前,又丢出几枚金币。
随着时间流逝,围在赌桌上的人愈来愈多。麦特也会赢上一两把,就好像以前每次他大肆赢钱时,也会偶尔输几把,只是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一点一点地,他口袋里的金币都落入镇民们的手中。没多久,整个酒馆都陷入了沉默。人们簇拥在麦特周围,排队等着和麦特对赌。人们纷纷跑出去,找来自己的父亲和亲友,把他们拉到这家名叫“醉骟马”的旅店里来。
趁麦特等待女侍送啤酒来的空档,塔曼尼把他拉到一旁。“我不喜欢这样,麦特。”这个身材瘦削的人俯下身,压低声音,汗水早已在他敷粉的额头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他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敷粉和汗水,只留下一个光光的额头。
“我告诉过你,”麦特喝了一大口掺水的啤酒,“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这时旁边的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声。一个人连干了三大杯啤酒。空气中充满汗水和污浊的啤酒气味,不少啤酒都洒到木地板上,上面还有许多泥脚印。
“我说的不是这个。”塔曼尼朝欢呼的人们瞥了一眼,“只要你愿意,大可浪费你的金钱,最后能剩下几个子儿给我买酒喝就行。现在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麦特皱起眉。“那是什么?”
“这些人有点不对劲,麦特。”塔曼尼把声音压得更低,又回头瞥了一眼。“你扔钱的时候,我和他们聊了聊。他们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无论转生真龙还是霄辰人,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他们根本不在乎。”
“那又怎样?”麦特说,“他们只是简单的乡下人。”
“简单的人只会有更多忧虑。”塔曼尼说,“他们的南方和北方都有大军正在聚集。但当我提到这些事的时候,那些人只是在喝酒,就好像他们……他们只懂得纵酒狂欢,仿佛这对他们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那他们就是一群好人。”麦特说。
“很快天就要黑了。”塔曼尼向窗外看了一眼,“我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我们应该……”
就在这个时候,旅店大门被猛然推开,那名魁梧的镇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几个拿斧头的壮汉,不过他们现在手里已经没有斧头了。看到半个镇的人都在和麦特赌钱,他们显然很不高兴。
“麦特。”塔曼尼又开了口。
麦特抬手挡住了他。“我就等着这个呢。”
“你在等他?”塔曼尼问。
麦特转回赌桌前,脸上露出微笑。他已经用光钱袋里大部分的钱,大概只能再玩上几把了。他拾起骰子,又丢出几枚金克朗。围观的人们立刻扔下他们自己的钱币。现在有许多人扔下的已经是从麦特那里赢来的金币了。
这一把他又输了,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看巴奥登的表情,他一定很想把麦特扔出去,太阳再过不久就要完全落下了,但当他看到麦特又掏出一满把金币时,又犹豫了起来。贪欲已经占据了每一个人的心,只要有足够的诱惑,再严格的“规矩”也要让步。
麦特又输了一把,更多人发出欢呼。镇长将双臂抱在胸前。
麦特把手伸进口袋,什么也没摸到,周围的人立刻露出沮丧的神情。有个人在招呼请大家喝酒,要“帮这位可怜的年轻领主忘掉他的霉运”。
你们可是想错了,麦特掩住微笑。他站起身,揉搓着双手,对着整个大厅的人说道:“我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
“太晚了。”巴奥登插口道,他挤开几个满身臭气,披着毛皮领斗篷的牧羊人,走了过来。“你应该走了,外地人。不过,不要以为我会让这些人把你不该输掉的钱还给你。”
“我做梦也不会想这种事。”麦特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些含混,“哈南、戴朗!”他吼道,“抬箱子进来!”
外面的两名士兵快步走了进来,抬着那只本来放在驮马背上的小木箱。当这只木箱被放到赌桌上时,旅店里立刻变得寂静无声。麦特拿出钥匙,微微摇晃着打开了箱盖,露出里面的东西。
黄金,满满一箱黄金。这是他现在全部的财产。“已经没时间再多玩几把了。”麦特对目瞪口呆的人们喊道,“有人来玩这最后一把吗?”
人们都在扔钱,钱堆里几乎囊括了麦特刚刚输掉的全部金币,但这些还远不足以和箱子里的金币相比。麦特看着桌上的钱堆,一根指头敲着下巴。“这可不够,朋友们。我对输赢不是很在乎,但如果我现在只能再玩一把,那么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赢些东西。”
“我们只有这些了!”一个人喊道。又有几个声音在催促着麦特赶快扔出骰子。
麦特叹了口气,合上箱盖。“不!”就连巴奥登的眼里也闪烁起光芒。“除非……我到这里来本是想要买些补给品。我猜,我们可以做个交换。你们尽可拿走刚才赌赢的钱。我用这只箱子和你们赌我要的补给——食物、几桶啤酒,还有一辆装载它们的马车。”
“你没这么多时间。”巴奥登朝正在变暗的窗户瞥了一眼。
“我有。”麦特说着,向前倾过身子,“我扔了这一把就走。我说话算话。”
“我们不会改变这里的规矩。”镇长说,“这代价太高了。”
麦特以为自己会听到那些赌徒们的吼声,他们会斥责镇长的死板,恳求他允许一次例外,但他没听到任何声音。麦特突然感到一阵针刺般的恐惧。在输掉这么多之后,如果他们就这样把他踢出去……
他在绝望中再次掀开箱盖,露出里面的黄金。
“我会把啤酒给你。”旅店老板突然说道,“马迪,你有一辆马车和拉车的马,它和这里只隔了一条街。”
“没错。”马迪说,“我赌。”他是个留着黑色短发的方脸男人。
人们开始叫喊,都说他们愿意提供食物,谷仓里的粮食、地窖里的马铃薯,应有尽有。麦特看着镇长。“现在离日落还有半个小时吧?为什么我们不看看,他们能弄些什么过来?如果我输了,这个镇子的金库肯定也能分一杯羹。我打赌,在这样一个寒冬之后,你肯定能好好利用这些钱。”
巴奥登犹豫着,终于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只盛满金币的箱子。
人们立刻跑了出去,去找马车,滚来啤酒桶。许多人都大步跑向自家和镇上的仓库。麦特看着他们跑开,在转眼间人去楼空的大厅里等待着。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镇长说道。大厅里只有他和他的手下没有跑出去寻找赌注。
麦特带着询问的神情转向他。
“我不会让你在最后用一场‘奇迹’般的胜利来唬弄我们。”巴奥登抱起手臂。“你要用我的骰子,而且你在扔骰子时动作必须缓慢、清楚。已经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输了很多,但我怀疑,如果仔细给你搜搜身,我们会发现一副暗藏的骰子。”
“你大可以搜我的身。”麦特说着,抬起手臂。
巴奥登又犹豫起来。“你当然可能已经把它们处理掉了。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装扮得像个领主,用灌铅的骰子故意让自己输,而不是让自己赢。不过我从没听说过有人会胆大到在骗局中这样扔金币。”
“如果你这么确定我是个骗子,”麦特说,“那么为什么不好好搜查一番?”
“因为我知道该如何阻止你。”镇长答道,“就像我说过的,你要用我的骰子扔这一把。”他停了一下,脸上露出微笑,从桌上拿起麦特刚刚用过的一对骰子。扔到桌上,一个一点,一个亮点。他又扔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或者我们用一种更好的方式。”镇长的笑容变得更加欢快,“你要用这副骰子。实际上……要由我来代替你扔这一把。”巴奥登的面孔在阴暗的灯光中变得特别险恶。
麦特感觉一阵恐慌。
塔曼尼捉住他的手臂。“好了,麦特,我想我们应该走了。”
麦特抬起一只手。如果由别人来掷骰,他的运气还会起作用吗?有时候,他的运气的确能让他在战场上免于被长矛刺穿。他确信这一点,但,真的吗?
“那就这样吧。”他对巴奥登说。
镇长看起来大吃一惊。
“你来掷骰子。”麦特说,“结果就和我掷骰一样,赢了,我带走一切;输了,我戴上帽子,骑上马离开,你们拿走这只该死的箱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麦特伸出手,想和镇长握手,但巴奥登只是转过身,手里紧紧握着骰子。“不,别想有机会换掉骰子,外地人。我们去门外等吧。你别靠近我。”
他们依镇长的话,走出那个充满酒臭气味的闷热旅店,来到门外清新的空气中。麦特的士兵依然抬着那只箱子。巴奥登要求把箱盖一直敞开着,以免麦特偷梁换柱。他的一个打手把手探进箱里翻弄了一遍,又咬了咬几枚金币,确保钱箱里只有金币,而且是真正的金子。麦特靠在旅店门框上。没多久,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人们从旅店里滚出啤酒大桶,把它们搬到车上。
太阳只剩下地平线的一抹亮光,还被遮没在那些该死的乌云后面。麦特看到巴奥登变得愈来愈焦急。该死的,这家伙有必要这么拘泥于他所谓的规矩吗?好吧,麦特会让他们都看看……
让他们看什么?他是不可战胜的?这又能证明什么?马车上已经堆了愈来愈多的食物。他开始有一种奇怪的罪恶感。
我可不打算做什么坏事。他想。我只是要养活我的人,不是吗?我和这些人是公平对赌,没有灌铅的骰子,没有欺骗。
除了他的运气。他的运气是他本来就拥有的,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运气。有些人天生就有音乐天赋,能成为吟游诗人和走唱人。谁会嫉恨他们用创世主赐予的天赋来挣钱?麦特有运气,他有权利使用它,这不是什么坏事。
但就在这些人再次走进旅店时,麦特发现塔曼尼注意到的东西。这些人全都是那么焦躁不安。他们是急于在赌局中取胜吗?在他们眼里闪动的到底是什么?那真的是疲惫吗?他们那么拼命地喝酒是为了庆祝今天的意外横财,还是为了赶走他们眼神中那阴郁的影子?
“也许你是对的。”麦特对塔曼尼说。后者正看着迅速消失的太阳,几乎像那名镇长一样焦急。最后一抹日光洒落在那些尖顶房屋上,将灰褐色的屋瓦染为橙红。太阳正在云层后面迅速消失。
“那我们可以走了?”塔曼尼问。
“不,”麦特说,“我们继续等。”
他脑海中的骰子停止了转动,寂静来得那样出乎意料。麦特突然感到全身僵硬,他有点怀疑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光明烧了我吧,我们留下。”他重复了一遍,“我从不曾在打赌时反悔过,今天我也没这种打算。”
一群人牵着马回来了,马背上都驮着粮食。一点金子能产生的作用真是令人吃惊。就在人们聚拢过来时,一个男孩一路小跑而来。“镇长,”他拉住巴奥登的紫色马甲喊道。镇长的马甲前襟上也有一个缝补好的十字形破口。“妈妈说,那些外来的女人还没洗完澡,她已经试着催过她们了,但……”
镇长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他愤怒地朝麦特瞥了一眼。
麦特哼了一声。“别以为我能让那帮人快一点。如果我去催她们,她们很可能会像骡子一样蹲在浴盆里,再用上两倍时间才出来。让其他人去对付她们吧。”
塔曼尼一直在瞅着街道上长长的影子。“该死的,”他喃喃地说道,“如果那些鬼魂再出现,麦特……”
“这里不一样。”麦特看着不断把粮食袋扔进车里的镇民,“感觉完全不一样。”
马车上已经堆满了食物。能够从这种规模的小镇买到这么多食物,已经算是相当大的收获了。这正是红手队亟需的物资,应该足以支持红手队到达下一个城镇。当然,和箱子里的黄金相比,这些食物算不上什么,但也值得他在旅店里输掉的那些钱,而且还要加上这辆马车和马匹,它们都是膘肥体壮的好牲口,从它们光亮的毛皮和蹄子来看,它们都得到很好的照顾。
麦特想要说“够了”,却又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他看见那名镇长正压低声音和一群男人说着话。他们一共有六个人,身上穿着破烂的土褐色马甲,黑色的头发十分蓬乱。一个人不住地朝麦特指指点点,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张纸。巴奥登摇摇头,但拿着那张纸的人却更加坚持地指着麦特。
“那边,”麦特轻声说,“他们在干什么?”
“麦特,太阳……”塔曼尼说道。
镇长用力一挥手,那些衣着破烂的人退到两旁。现在带来食物的人都挤在昏暗的街道中,许多人的视线都落在远方的地平线。
“镇长。”麦特喊道,“够了,扔骰子吧!”
巴奥登的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情,盯了麦特一会儿,然后才看见手中的骰子,仿佛已经把它们完全忘记了。围拢在他们身边的人全都焦急地点着头。于是他握住骰子,晃动起来,盯着麦特的眼睛,将骰子扔到他们中间的路面上。骰子撞击的声音如同一场小规模的雷暴,仿佛骨头在相互碾压、崩碎。
麦特屏住呼吸。他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这么认真地盯过骰子了。他俯下身,看着两枚白色的小方块在尘土中旋转。他的运气对别人的手到底会起什么作用?
骰子停住了。一对四,直接取胜。麦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到一滴汗从额角流过。
“麦特……”塔曼尼的耳语声让他抬起了头。围观的镇民们脸色都不太好看。有几个人发出兴奋的欢呼,但他们的朋友马上就告诉他们,镇长这把骰子是替这位年轻领主掷的。这次是他们输光了那一马车食物。人群的情绪突然变得非常紧张。麦特直视着巴奥登的眼睛。
“走吧。”那个魁梧的汉子厌恶地朝麦特挥挥手,便转身走开了。“带上你的东西,离开这里。再也别回来。”
“好吧。”麦特暗暗松了一口气,“谢谢。那么,我们……”
“快走!”镇长吼道。他看着地平线最后一点亮光,骂了一句,开始将镇民们赶进醉骟马。有些人还在磨蹭着,用惊讶或充满敌意的眼神瞥着麦特。但镇长很快就把他们都赶进房沿低矮的旅店里。最后,他用力关上旅店大门,只留下麦特、塔曼尼和两名士兵站在街上。
街道上顿时陷入一种怪诞的寂静,所有镇民都不见踪影,就连旅店里也没有半点声音。没有碰杯声,也听不到有人抱怨输掉那么多食物。
“那么,”麦特的声音在房屋之间回响着,“我猜,一切都结束了。”他走到正不安地踏着步子的果仁身边,安抚了一下它的情绪。“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塔曼尼,这里没什么事值得担心。”
这时,他们耳边响起凄厉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