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他说。
她叹了口气。不,他没有睡。“我身上发生的事?”她疑惑地问。
他睁开眼睛,盯着帐顶。“那个沙度人,我救你的时候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无论他做过什么……无论你为了活下来做过什么,那全是应该的。”
这就是让他感到困扰的事?光明啊!“你这头大蠢牛。”她说着,一拳捣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哼了一声,“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会对你不忠吗?你刚刚不是还那么认真地向我解释你的清白?”
“什么?不,这不一样,菲儿。你是俘虏,而……”
“我是俘虏,所以我就不能照顾好自己?你真是头蠢牛。没有人碰过我。他们是艾伊尔人,你知道他们不敢伤害奉义徒。”这样说并不完全正确。沙度营地中的女人经常会遭受虐待,沙度人已经不算是真正的艾伊尔了。
但营地中还有其他艾伊尔,他们不是沙度人,那些人拒绝接受兰德做为他们的卡亚肯,但也无法接受沙度的统治。无兄弟者依然保留了自己的荣誉,尽管他们也自称为被放逐之人。在梅登,只有他们还保留旧日的生活方式。当女性奉义徒遭受危险时,无兄弟者选择保护那些他们能够保护的人,并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嗯……这也不完全是真的。他们要求了很多,但从未强行索取过什么。虽然可能会说一些不适当的话,但在行动上,鲁蓝一直是一个真正的艾伊尔。不过,就像马希玛的死一样,她与鲁蓝的关系不需要让佩林知道。尽管她的确利用过鲁蓝对她的渴望,但她甚至从没吻过鲁蓝。同时,她也有些怀疑他已经知道她的所作所为。
佩林杀死了鲁蓝。正因如此,她的丈夫更不需要知道那名无兄弟者是个怎样和蔼与高尚的人。那样的话,佩林内心将会被撕裂。
佩林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在这两个月里,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也许变化就像她一样大。这是件好事。在边境国有一句俗话:“只有暗帝不会改变。”人会成长、进步,只有暗影才毫无变化,永远是邪恶的。
“明天我们必须做些计划。”佩林打着哈欠说,“一旦可以使用神行术,我们就必须决定是否要强迫人们离开,决定谁先走。有人发现马希玛了吗?”
“就我所知,还没有。”菲儿小心地说,“但他帐篷里的财物已经被取走了许多……”
“马希玛不会在乎身外之物。”佩林低声嘟囔着,依然闭着眼睛,“但也许他需要那些东西重建自己的势力。我猜,他也许是逃走了,但竟然一直都没有人看到他,这太奇怪了。”
“他也许是趁着战斗结束后的混乱溜走了。”
“也许,”佩林表示同意,“我很想知道……”他又打了个哈欠。“我很想知道兰德会说些什么。马希玛正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我要找到他,把他带回去。我猜,我失败了。”
“你消灭了那些冒充转生真龙名义进行杀戮和抢劫的人。”菲儿说,“你还割除了沙度的领导核心,而且对霄辰人也有进一步的了解。我想,真龙一定会认为你在这里取得的成就,要远远超过带马希玛回去。”
“也许你是对的。”佩林睡意沉沉地嘟囔着,“该死的颜色……我不想看到你睡觉,兰德。你的手怎么了?被光明照瞎的傻瓜,照顾好你自己……你是我们的全部……最终的狩猎就要来了……”
菲儿不明白他说的最后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从兰德的手又说到狩猎?这次他真的睡着了吗?
当然,他很快就开始轻轻地打鼾了。她微笑着,宠爱地摇了摇头。有时候,他的确是头蠢牛,但他是她的蠢牛。她下床,走过帐篷,披上一件长袍,系好腰带,穿上便鞋,然后悄悄走出帐篷。爱瑞拉、莱茜尔和两名枪姬众守在帐篷门口。枪姬众朝她点点头,她们会为她保密的。
菲儿离开两名枪姬众,爱瑞拉和莱茜尔则跟随她走进黑暗之中。爱瑞拉是一名黑发的提尔女子,身材比大多数枪姬众都要高,举手投足总显得有些粗鲁。莱茜尔身材瘦小,皮肤白皙,走路时身姿摇曳,显得很是优雅。这两名刹菲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但一同被俘,在梅登做奉义徒的经历让她们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没有走多远,另外两名枪姬众就加入了她们。这两名枪姬众已经与贝恩和齐亚得谈过了。她们走出营地,来到一处并排生长着两棵柳树的地方。这里早已有两个仍然穿着奉义徒白袍的人在等待她们。贝恩和齐亚得也是枪姬众,是一对首姐妹,菲儿的密友。对于菲儿,她们甚至比那些宣誓效忠的人更加忠诚。保持忠诚心,却又不受誓言的约束,只有在艾伊尔人身上才能看到这种矛盾。
与菲儿等人不同,贝恩和齐亚得不会脱下白袍,因为俘虏她们的人是用正当手段战胜了她们。她们会持续穿着白袍一年又一天。实际上,今晚来到这里已经是她们荣誉的底线了。不管怎样,她们都认为在沙度营地中做奉义徒是不可破坏的传统。
菲儿微笑着迎向她们,但并没有使用枪姬众手语称呼她们的名字——这是对她们的羞辱。但她还是不禁问道:“你们还好吗?”一边从齐亚得手中接过一个小包裹。
齐亚得是一名容貌美丽的女子,有着灰蓝色的眼睛,一头金红色的短发藏在她的奉义徒长袍的兜帽里。这个问题让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严峻。“高尔搜遍了整座沙度营地,只为了找到我。有传闻说,他用枪矛击败了12名雅加德斯威。也许我终究还是要为他做一只婚礼花环。当然,要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之后。”
菲儿又露出了微笑。
齐亚得同样向她报以微笑。“他没想到,被他杀死的其中一人正是让贝恩成为奉义徒的人。如果高尔知道我们两个都要侍奉他,我不觉得他会很高兴。”
“愚蠢的男人,”贝恩说道。她的个子比齐亚得还要高一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矛尖该捅向哪里。如果不多杀几个人,他就不可能干掉那个该被干掉的家伙。”两个女人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菲儿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艾伊尔人的幽默仍然是她无法理解的。“非常感谢你们拿来这些。”她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小布包。
“没什么。”齐亚得说,“有很多人帮忙,所以很容易。雅莲德·麦瑞萨·基加林已经在树林中等你们。我们要回营地了。”
“是的,”贝恩点点头,“也许高尔还是会喜欢搓搓背,或者有人给他提水。我们这样要求时,他很生气,但奉义徒只有透过侍奉才能得到荣誉。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做?”
那两个女人又笑了。菲儿摇摇头。她们已经向营地跑去,白袍在她们身后飘摆着。菲儿侧过头,想着不得不穿上那身白袍的感觉,还有她侍奉瑟瓦娜的那段日子。
健壮的爱瑞拉和优雅的莱茜尔与她一同站在两棵柳树下。枪姬众待在她身后,看着远方。她们身边又出现了第三名枪姬众,她刚刚从阴影中走出来,很可能是贝恩和齐亚得请她来保护雅莲德。菲儿发现那位黑发女王就站在树丛中,身穿华丽的红色长裙,头发上系着金链,完全恢复了雍容华贵的样子。也许是为了补偿她做为奴隶的那段日子,现在她的服饰总是显得格外奢华。雅莲德的长裙让菲儿想到身上简单的长袍,但她不想发出太多声音惊醒佩林。爱瑞拉和莱茜尔也只穿着在刹菲儿身上最常见的刺绣长裤和衬衫。
雅莲德拿着一盏带百叶窗的小油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她年轻的面孔和乌黑的头发。看见菲儿,她问道:“她们有什么发现吗?请告诉我,她们找到我们要的东西。”她一直都很有女王的气派,只是有些时候有些过分地颐指气使。但她在梅登的经历似乎让她的这个特质缓和了许多。
“是的。”菲儿拿出那只包裹,跪在地上,周围的三个女人立刻簇拥到她身边。低矮的草叶被油灯照亮,如同火舌般闪动。菲儿打开包裹,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张黄色的丝绸小手绢、一根皮腰带,上面印着鸟羽花纹、一副黑面纱,还有一条中间拴了一块石头的细皮带。
“这条腰带属于金胡恩,”雅莲德说,“我看过他把它系在腰上,就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跪在地上,把腰带拾起来。
“这面纱是一名枪姬众的。”爱瑞拉说。
“他们的面纱不一样吗?”雅莲德惊讶地问。
“当然不一样。”爱瑞拉说着,捡起面纱。菲儿从没遇过那名成为爱瑞拉保护人的枪姬众。那名枪姬众死在战斗中,只是不像鲁蓝他们死得那样有戏剧性。
那条丝绢是乔拉丁的。莱茜尔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握在手中,来回翻看,发现上面有一个血点。现在只剩下那根皮绳。鲁蓝偶尔会把它戴在脖子上,收在凯丁瑟里面。菲儿很想知道这对他有什么意义,这块只经过粗糙切割的绿松石是否代表着什么。她拿起皮绳,又瞥了莱茜尔一眼。让她感到惊讶的是,那个娇小的女人似乎是在哭泣。因为莱茜尔很快就和那名健壮的无兄弟者同床共枕了。菲儿一直认为她这么做只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并没有什么感情的成分。
“他们四个都死了。”菲儿说道。她感觉喉咙特别干涩。她用最普通的语气说话,因为这样才能避免自己的声音流露情绪。“他们保护了我们,甚至对我们有着很深的关爱。虽然他们是敌人,我们还是感到哀伤。但要记住,他们是艾伊尔人,对于艾伊尔,在战斗中死亡绝不是最坏的结局。”
其他人纷纷点着头,只有莱茜尔直视着菲儿的眼睛。对于她们两个,这种哀悼是不同的。当佩林挥舞铁锤,凶猛地冲杀过来的时候,他肯定只看到菲儿和莱茜尔被沙度人粗暴地挟持着。许多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在那场战斗中,菲儿在最关键的时刻让鲁蓝分了神,造成他的犹豫。鲁蓝全心关爱着菲儿,这导致他最终死在佩林的锤下。
菲儿是故意这么做的吗?她自己也不知道。看到佩林的时候,那么多事情涌入她的脑海,那么多情绪同时充溢在心头,她自然而然地叫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打乱鲁蓝的心神,好让他死在佩林手中。
莱茜尔绝对没有这样的疑虑。乔拉丁当时跳到她身前,将她挡在后面,举起武器准备对抗入侵者。莱茜尔将一把匕首插进他的后背,在她的一生中第一次杀了人,而这个人在不久前还和她睡在一起。
菲儿杀死了金胡恩,这个保护她们的另一名无兄弟者。他不是菲儿杀死的第一个人,甚至也不是第一个被她从身后杀死的人,但他是菲儿杀死的第一个把她当做朋友的人。
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佩林只看到沙度人,无兄弟者只看到入侵的敌人。在那场杀戮中,佩林和无兄弟者不可能同时活下来,无论怎样的尖叫和哀告都不可能阻止他们。
但这只是让结局更显悲哀。菲儿打起精神,不让自己像莱茜尔那样泪水涟涟。她从没爱过鲁蓝,也非常庆幸佩林是在那场战斗中活下来的人。但鲁蓝是个高尚的人,她觉得……自己很肮脏,是她造成那个人的死亡。
本来可以避免的,但终究还是会发生。她的父亲经常会谈到这种情况。你有时不得不杀死自己喜爱的人,只因为他们恰巧站在错误的战线上。她以前从来都不曾真正理解父亲的话。现在她知道,如果她回到那一天,她还会做出同样的事。她不能让佩林冒险。鲁蓝必须死。
但正是因为她无法做出别的选择,她只觉得更加哀伤。
莱茜尔转过身,轻轻抽着鼻子。菲儿跪在地上,从齐亚得留下的小包裹里拿出一小瓶油,然后将皮绳上的石头取下来,把皮绳放回布包里,将油倒在上面,在油灯上引燃一根火绒,又点燃了那根皮绳。
她看着燃烧的皮绳,小小的蓝绿色火苗在橙色的火舌上跃动。燃烧皮革的气味和烧灼人体的气味相似得令人害怕。夜幕下的空气也凝滞了,没有风来扰动这团肆意跳动的火。
雅莲德也在皮带上浇了油,把它放进火焰中。爱瑞拉同样放下了面纱。最后,莱茜尔抛下了丝绢。她还在哭泣。
她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在梅登混乱的战场上,想要找到那些人的尸体已经不可能了。齐亚得说过,找不到他们的尸体于荣誉无损。但菲儿需要做些事情,一些能够为鲁蓝和另外三个人致以敬意的事。
“无论是死在我们手中,”菲儿说道,“还是单纯地死在战场上,他们让我们看到了何为荣誉。就像艾伊尔人说的那样,我们对他们负有巨大的义。我相信,这份义是无法偿还的。但我们可以记住他们。那些无兄弟者和一位枪姬众给予了我们仁慈和关爱,他们本不需如此。当其他人已经将荣誉抛弃时,他们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荣誉。如果说有什么能让他们得到救赎,那应该就是这一点。希望,我们也能够得到同样的救赎。”
“在佩林的营地里有一名无兄弟者。”莱茜尔的眼里闪动着小火葬堆的光芒,“他的名字叫尼亚金,是枪姬众苏琳的奉义徒。我已经把这四个人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告诉了他。他也是一个好人。”
菲儿闭上眼睛。莱茜尔这样说,也许意味着她已经上了尼亚金的床。奉义徒并不被禁止做这种事。“这样并不能让乔拉丁被取代,”她睁开眼睛说道,“也不能挽回你所做的一切。”
“我知道,”莱茜尔仿佛在为自己辩护。“但他们都是那么幽默,无论所处的环境是多么严酷。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乔拉丁想带我回三绝之地,让我成为他的妻子。”
那时你绝对不会那样做,菲儿想,我知道,你不会的。但现在,他死了,你才知道你没了机会。
那么,她又该去谁那里寻找补偿?就让莱茜尔自己选择吧。如果尼亚金能有鲁蓝他们一半的好,那么莱茜尔也许能够好好和他在一起。
“金胡恩刚刚开始对我有所期待。”雅莲德说,“我知道,他想要我,但他从没要求过什么。我想,他正打算离开沙度,并且会帮助我们逃走。即使我拒绝了他,他也会帮我们的。”
“马瑟娅痛恨其他沙度的所作所为。”爱瑞拉说,“她只是为了她的部族,才会继续留下来。她因忠诚而死,这的确不算很糟糕的结局。”
菲儿看着小火葬堆最后一点跳动的火苗。“我想,鲁蓝的确是爱我的。”仅此而已。
四个人站起身,向营地走去。“过去是一片灰烬,火只烧在眼前”——这是一句沙戴亚的古谚。她身后的灰烬已经被吹走,但她还保留着鲁蓝的绿松石。不是因为遗憾,而是为了纪念。
佩林睁着眼,躺在寂静的黑夜中,鼻子里满是帆布帐篷的气味和菲儿独特的芬芳。她刚刚离开了帐篷。那时他打了个盹。也许菲儿是去处理什么私人事务了。
他凝望黑暗,思考着飞跳和狼梦。想得愈多,他的决心就愈坚定。他会投入到最后战争中,但他首先要控制住体内的狼。他想要彻底摆脱掉所有这些追随他的人,如果不行,他就只能学会如何接受他们的忠诚。
他需要做出决定。这并不容易,但他无可逃避。一个人在自己的生命之中总会面临这样的艰难抉择。面对菲儿被俘虏的经历,他只想要逃避,而不是面对,这是错的。卢汉师傅一定会对他感到失望。
这又让佩林下了另一个决心,一个最难的决心。他只能让菲儿身赴险境,让她再一次面对危险。他能够做这种决定吗?想到她可能有危险,佩林不由得浑身颤栗。但他必须做些事情。
三个问题。他必须认真应对,做出抉择。但他先要好好考虑一下,因为这就是他的风格。不假思索就做出决定的人都是蠢材。
想到要认真对待自己的问题,佩林反而感到一阵平静。他翻过身,回到了梦乡。